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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陪伴

她是真的想給他看。

所以問完他,才會繼續雙手背在身手,就這麽湊近,而後站在他跟前,眼神中小心翼翼,又帶着少女心思的期盼笑眸看着他。

是等着他說話,但他沒說話。

她又轉了轉身,繼續問,“合适嗎?”

雖然身着龍袍,卻好似身着一件她想他看見的新衣裳一般看着他,眸間似有夜空星辰,清澈又潋滟。

在東宮,在京中,她只想問他,在他眼中的合适與否,是不是好看。

與旁人無關。

但他一直凝眸看着她,卻都沒有出聲。

漣卿獨自轉了兩圈,見他還是不曾說話,她不由湊得更近些,小聲問道,“是不合适,還是啞巴了?”

他平靜而溫和,“合适。”

漣卿眨了眨眼,有些不知道他何意。

他又輕聲道,“合适,但眼下不合适。”

漣卿:“……”

“哦。”漣卿好似不察,繼續往前一步,湊到他跟進很親處,他沒後退。卻是柯度适時退了,而後,又屏退了殿中旁人,自己守在殿外。

大監告訴他的,天子身側伺候,最重要的是眼力。在東宮和太傅身邊久了,最不缺的就是眼力。

太傅為了殿下奔走寒光寺,也為了殿下,在大殿中力挽狂瀾,柯度都看在眼中;殿下看太傅的眼神,柯度也看在眼中。

日後天子身邊的事,該問的問,不當問的不問,這也是大監教他的。

眼下就是不當問的。

柯度低眉笑了笑。

殿中,漣卿已經臨到他近處,他沒躲,她踮起腳尖吻上他唇間,聲音裏帶着暧昧,“現在合适了嗎?”

陳修遠看着她,低沉的聲音道,“你真不怕,我把龍袍撕了?”

登基大典前一日,龍袍若是撕了……

他別有意味看她。

她如實道,“禮部有備幾套,防止,突發的意外,龍袍壞掉。”

“哦……”他似恍然大悟,“那殿下是在提示我?”

漣卿笑了笑,戳穿道,“你沒撕衣裳的嗜好。”

“萬一,是你記不得了呢?”他輕笑。

漣卿看他,篤定,“你不會。”

陳修遠輕嘆,“那是我克制。”

漣卿:“……”

“我又不會時時克制。”他輕瞥她一眼。

夜風微瀾,好似漸漸帶了入秋的涼意,不似夏日裏那般燥熱。

也漸漸撫平了他心底頓生的念頭,回歸理智。

夜風裏,他忽然伸手抱緊她,俯身吻上她唇間。

極突然,讓人心跳急速;又極快,似蜻蜓點水一般,而後轉身,沒有說旁的,徑直離開了殿中。

雖然只有背影,看不見他的臉,但漣卿知曉他臉上一定挂着笑意。

漣卿又繼續雙手背在身後,看着他遠去,雖然方才他什麽都沒說,但又仿佛什麽都說了……

至少,她知曉了。

殿外,陳修遠唇邊勾起一抹如水的笑意。

她這麽聰明,定然猜得到他臉上的笑意……

雖然沒有留下,但這種默契,卻恰到好處,讓人回味。

漣卿也明眸笑着。

想起他最初抵京的時候,也想起他認真同她授課,說起朝中之事的時候,還有方才,他一直沒應聲,卻始終目光看着她,藏不住傾慕的時候……

漣卿莞爾。

無論有人嘴上怎麽說,但他分明一直是一個有趣,卻懂克己複禮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曉早前同他在一處的時候,也忽然很想記起全部。

冠之哥哥。

登基大典前的幾日,瑣事繁忙,除卻朝中政事,還有登基大典的諸事都要抽空上心。

如此這般,時間過得尤其快,一晃就至登基大典前一日。

大監自早幾日起,就離開了東宮,先回了宮中做登基大典和之後的準備。

登基大典之後,旁人對漣卿的稱呼都要從殿下變成陛下。

她的日常起居之處,還有平日裏處理政事之處,都會從東宮遷至宮中。

這些準備的事宜,瑣碎又複雜,還涉及很廣,只能由宮中和東宮兩頭都熟悉的大監親自去做。

不僅大監,其實何媽也跟随大監一道先入了宮中熟悉。

天子是女子,身邊總要有管事嬷嬷在,也方便。

何媽是天子信得過的人,日後在宮中,寝殿中的瑣事也都需要何媽照看。

所以自幾日前起,大監和何媽就都去了宮中熟悉和籌備,漣卿身側只留了柯度,瓶子,和青鸾,雲雀在身側伺候着。

大監同何媽都在宮中,也都是穩妥的人,漣卿不用多花心思。

翌日登基大典前一日,整個禮部都緊張得似熱鍋上的螞蟻,忙碌又焦慮,穿梭在東宮和宮中之間。

漣卿則同陳修遠一道漫步東宮。

漣卿一直環顧四周,她好像還真從未這麽認真端詳過東宮這處。

“在看什麽?”在她身側,他溫和問起。

漣卿也确實有感而發,“我記得,剛回京中的時候,總覺得東宮久未有人住過了,就像一個陰森的牢籠,周圍的人不知道誰是真心的,誰是有目的的,也不知道周圍的事,會朝什麽方向進展。而且,那時候好像剛醒,什麽都不記得,也什麽都不知道。心底總是有不安的時候,還頻頻做噩夢,所以那時在床榻上想得最多的,就是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但真要離開的時候,又忽然覺得這裏其實有很多記憶,就像,千水別苑和臨水閣……”

就想你。

她同他一處時,其實大多的時間都在臨水閣書齋裏授課。

後來便是思齊殿,處理政務。

東宮這處,其實留了不少印記在……

這一晃,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等今日離開,日後就算能回此處,也不會長留。

所以她心中感觸。

但她說完,他也溫和應聲,“人總是如此,過往以為很想要的,到最後可能是最一文不值的;過往以為不重要的,卻可能是最重要的。”

漣卿好奇看他。

“怎麽了?”他收回目光。

“在想,你剛才說的是什麽……”真入秋了,漣卿攏了攏外袍,明日是登基大典,後日就是中秋,身上的衣裳有些單薄了。

“我說陳念。”他一面應聲,一面解下外袍給遞給她。

漣卿接過,外袍上還帶着他的體溫,暖暖的。

柯度會意收起手中的披風,方才,沒上前是對的。

漣卿一面披上外袍,一面出聲,“念念?”

他颔首。

她好似忽然想起來,陳修遠和陳念在一處的時候,陳修遠分明寵溺,卻又一臉別扭的模樣。口是心非,但堅決不承認。

漣卿笑起來。

“笑什麽?”輪到他問。

漣卿看他,“你對陳念不一樣,是因為他是太子的緣故?”

“不是。”他斬釘截鐵。

漣卿等着聽,他悠悠道,“是對你不一樣……”

言罷,他垂眸笑了笑,沒有停下腳步。

等漣卿回過神來,他已經行出好遠。

“等等我。”漣卿攆上。

……

兩人在東宮中走了好些時候,也有些累了。

眼下正好離湖心亭不遠,便去了湖心亭一側的角落喂錦鯉。

秋日了,但錦鯉還是一湧而上,喜慶,也養眼。

兩人一面喂着魚,陳修遠一面嘆道,“日後要稱天子了……”

她目光未從錦鯉群上離開,溫聲道,“稱什麽,不都一樣?”

他輕笑,是啊,一樣都是他的小尾巴。

“小尾巴。”他低聲。

“嗯?”她擡眸看他。

“去書齋坐坐吧。”他輕聲。

“好。”漣卿也跟着起身。

湖心亭離書齋不遠,從湖心亭便可以遠遠看到書齋的窗戶。

陳修遠還在這處遠遠看過她;她也在書齋中偷偷伸脖子打量過陳修遠……

這些,都仿佛是昨天的事,還歷歷在目。

但都未同對方說起過,就似珍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這一段時日都在忙着朝中和登基大典的事,許久未來臨水閣這處的書齋處,書齋中還保持着早前的陳設。

漣卿俯身拿起書冊,都是她早前抄過的冊子,都還在這裏。

果真如同陳修遠說的,她以前最不喜歡就是他讓她抄書,但眼下忽然心血來潮,也會握筆,從随意拿出的一本書冊開始摘抄……

陳修遠笑了笑,沒有打斷她。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照理說,昨日漣卿就應當到宮中去,在寝殿下榻,今日再在寝殿休整一日,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但她借故留到今日。

于是兩人都在書齋這處,一人認真抄着書,一人安靜看書,好像不需要說旁的,就似渾然天成的默契。

漣卿忽然想,應當,沒有一個天子登基大典前的一日是這樣度過……

很快又至黃昏,宮中來人了。

這一趟,是大監喚的人來催。

柯度來了書齋外,“殿下,該動身去宮中了,大監讓人來催了。”

“哦。”漣卿是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就到黃昏前後了。

她入宮,陳修遠卻留在千水別苑中。

她是有些不習慣……

她撐手起身,也看向陳修遠,“我先走了。”

“嗯。”他輕聲,卻一直看她。

她都起身了,還是俯身看他,“新的地方,什麽都是陌生的,如果我睡不着怎麽辦?”

他淡定,“‘沒想好’還在。”

一側,被點名的‘沒想好’趕緊坐直了去。

漣卿抱起它,知曉他是故意打趣,但臨末了,馬上要分開,而且,是日後都分開在兩處,不似在東宮時候一樣。

“冠之哥哥……”她輕聲。

只是她話音未落,陳修遠溫聲,“我會一直在。”

漣卿莞爾,轉身出了書齋,又從書齋的窗外笑眸看他,“明日見。”

明日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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