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078章 龍泉

九月初七,天子攜百官抵達魯山。

魯山是四年一度的祭天大典的所在地,群山環抱,流水環繞。既有巍峨壯麗之景,也有山中特有的寧靜空靈之意。

是祭天,也是夏日避暑的盛地。

天子行宮設于魯山半山腰處,中秋剛過,山間的風都帶了涼意。

馬車緩緩停在半山行宮前。

祭天大典的期間,天子都要在行宮下榻。

行宮離溫泉中的龍泉很近,方便天子在祭天大典前沐浴。

行宮守衛森嚴,沒有天子傳召,百官皆不可入內。

山腳處,另設了東西兩處苑落為祭天大典時随駕官員的下榻之地。山腳至山腰處或乘馬車,或步行,時間約莫在一炷香至一刻鐘之間。

最自由的當屬‘沒想好’。

‘沒想好’是天子愛寵,去何處都不用受傳喚限制。

宮中哪有行宮多姿多彩。

‘沒想好’樂得到處打滾,四處穿梭,累壞了照看的內侍官。

祭天大典在即,瑣事繁忙,祭天大典時天子這處的安排都是大監在照看,柯度跟着大監打下手,旁的事情兩人都顧及不暇。

青鸾和雲雀兩人跟着何媽照料天子起居,這一趟随行的宮女與內侍不多,瑣事尚需青鸾和雲雀親力親為,便要比在宮中和東宮時還要忙碌些。

行宮寝殿這處的安頓便落在瓶子身上。

三日後就是祭天大典,沒有一人是清閑的。

漣卿也終于在黃昏前後,勉強看完了手中的折子。

“太傅,陛下請太傅至行宮議事。”禦前行走的內侍官,至東苑帶話。

‘沒想好’正在陳修遠這處。

陛下的貓一直同太傅親近,天子身側伺候的內侍官都知曉,大抵也因為早前太傅就在東宮客居,而天子的貓時常見到太傅的緣故,所以比旁人都更親近些。

譬如,當下正慵懶坐在陳修遠懷中,陳修遠翻書,它便将腦袋從他懷中和書前擠了出來,特意歪着頭打量了內侍官一眼。

“好,我知曉了。”

身側,陳修遠淡聲。

內侍官退出屋外等候。

陳修遠阖上書冊,慢悠悠朝‘沒想好’道,“這是想起你我來了。”

‘沒想好’喵了一聲,它不想回去,瘋玩了一日,回去主人也在忙碌,這裏還能有溫暖懷抱可以耍賴躺着。

陳修遠放它下來,‘沒想好’還跟着在他腳下蹭。

陳修遠至屏風後更衣。

觐見天子,何時都要正式。

這身閑散衣裳是在屋中穿的,從屏風後出來,陳修遠已經更換了一身正式的朝服。

馬車已經在苑外等候。

黃昏過後,苑中各處開始陸續掌燈。華燈初上,是漸漸要入夜了。

‘沒想好’沒抗争成功,被內侍官一道抱回。

馬車上,‘沒想好’靠着陳修遠打盹,陳修遠腦海中一直在想旁的事情,沒怎麽管它。

約莫兩三炷香的時間是有了,怎麽也當到了,但馬車還未停下。陳修遠撩起簾栊,才見馬車不是往行宮方向去的。

“去哪兒?”陳修遠問起。

內侍官低頭應道,“太傅,陛下在龍泉處。”

陳修遠微楞,沒出聲再問了。

祭天大典前三日,天子和朝臣需在魯山山中溫泉處,沐浴齋戒三日。

今日是九月初七,到九月初十祭天大典前,剛好是三日。

天子沐浴之處為龍泉,這處溫泉只有天子在,與禦賜給朝臣沐浴的和泉不同,清淨,也無旁人在。

陳修遠目光微斂。

“太傅,到了。”馬車停下,內侍官撩起簾栊,陳修遠下了馬車,‘沒想好’跟着跳下,很快,就被內侍官抱起,沒讓他亂跑。

龍泉并非露天溫泉,有遮蔽,在洞中。

溫泉這處伺候的人是雲雀,見了陳修遠入內,雲雀福了福身,“太傅。”

溫泉處水汽袅袅,屏風後,替漣卿更衣的青鸾會意停下,也從屏風後走出,“太傅。”

陳修遠颔首。

“太傅的衣裳也在屏風後。”青鸾說完,同雲雀一道出了溫泉洞中。

溫泉沐浴有單獨的衣裳,陳修遠去屏風後時,漣卿的衣裳是換好,但頸後的系繩沒系,青鸾便出去了。

陳修遠上前,她自覺擡手,撩起青絲墨發,用一枚素簪盤起。

他伸手替她系好頸後的系繩,并無旁的動作,“好了。”

“我先去了。”

“嗯。”

漣卿先下了溫泉等他,他也要更衣。

透過屏風,依稀能看到他的身影,寬衣,穿衣,然後從屏風後走出,也下了湯泉。

陳修遠見她臉上有疲憊之意,應當是這幾日的事情太多。

祭天大典前要齋戒沐浴,陳修遠清楚漣卿不會逾越,只是想見他了,所以溫泉中兩人離得雖然不遠,但也沒有平日在寝殿後殿中的浴池肆意親近。

溫和的水汽很快讓人放松,漣卿羽睫上也沾染了霧氣。

“小尾巴,過來。”陳修遠開口。

許是聽到這聲稱呼,漣卿眉間略微遲疑,低聲道,“大後日是祭天大典,要接連沐浴齋戒三日。”

言外之意,兩人不能親近。

這裏不行,行宮也不行。

他當然知曉,只是打趣逗她,“哦,那陛下傳召我來此處,是……看陛下沐浴?”

漣卿知曉他是故意的,悠悠道,“我是想,你可能不願意同其他人一處。”

他做恍然大悟狀,“唔,也是。”

漣卿看他。

他一本正經道,“嗯,與陛下一處沐浴,是要比看旁的官員沐浴好多了。”

不知為何,許是想到他描述的場景,漣卿忍不住笑起來。

一笑,早前的倦意微緩,仿佛也真沒之前那麽累了。

“小尾巴,過來。”他口中還是這句,卻換了輕松的語氣,在先前的氛圍後,漣卿知曉他心中有數不會亂來。

上前的時候,他伸手牽她在懷中,她還是緊張了稍許。

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他喜歡在水裏。

也不是,好像什麽都喜歡……

漣卿臉紅,但很快發現自己是想錯了,他是讓她坐在懷中,但是讓她閉眼。

她從善如流。

他伸手替她按頭。

她忍不住輕嘆一聲,感覺早前腦海中渾渾噩噩的脹痛,似是在他指尖下緩解了不止一星半點。

她自覺靠在他懷中,不像方才一樣擔心。

“好些了嗎?”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嗯。”她輕聲。

他繼續。

她伸手攬緊他,就靠在他懷中,靜靜讓他按着,也輕聲道,“好舒服。”

他沒應聲。

她睜眼看他,“你怎麽什麽都會?”

言外之意,哪裏學的?

他澄清,“祖父在時候,我時常去他書房玩,見他累了,會給他按頭,他正好歇歇。按多了,就會了。”

“這麽會讨長輩喜歡……”她感嘆。

他幽幽道,“稱贊可以,占口舌便宜不可以。”

她忽得反應過來,不由笑開。

他奈何,“小尾巴,別亂動。”

從京中到魯山的一路,他同她就中途親近過一次。眼下這種場合,他是克制,不是沒念頭。

漣卿果真聽話不動了。

兩人都心照不宣,尋話說,陳修遠先問起,漣卿輕聲道,“大後日就是祭天大典,祭天大典會持續三日,什麽事情都做不了,所以要将手中積壓的事情都先處置完……”

她伸手比劃,“這麽厚一摞,看完腦袋都昏昏沉沉的。”

他笑了笑。

她接着道,“然後,就很想你……”

所以讓人來尋他。

“你呢,這幾日在做什麽?”她靠在他懷中問起。

他也如實同她說,這一路至魯山,他與她見面的時間不多,反倒是與朝臣在一處的時間多。

過往他少有在京中旁的場合露面,也是在東宮監國之後,會出現在早朝上,還有思齊殿議事時。

從京中往魯山這一路,反倒讓陳修遠與朝臣,還有各地的世家,諸侯,還有封疆大吏熟悉起來。

漣卿有漣卿的事情在忙,但作為太傅,他也沒多閑着。

随行的朝臣大都見過一輪,或三三五五在馬車中閑談,或讨論朝中大事,陳修遠難得有時間和機會融入這些世家,諸侯,朝臣和封疆大吏中。

所以,同‘沒想好’在一處是其次。

倒是西秦朝中,他差不多摸完了一輪。

這是這次祭天大典之行,收獲最大的。

他慢慢同她說起,不多時,停下來,“阿卿?”

她沒應聲了,均勻的呼吸聲在他頸畔響起,是太累了,聽他說着話,按着頭,睡着了……

她在他這處,一點防備都無。

也不怕他把她吃了……

但大抵,也知道他舍不得。

眼下剛到溫泉中還滿一刻,她才睡着,他抱着她,她可以安心小寐會兒,只是她呼吸都輕撩在他頸邊,他雖然勉強算君子,又也不是什麽坐懷不亂的聖人,難熬的是他。

溫泉中不能泡太久時間,青鸾在外提醒,“陛下,當起了。”

漣卿睡着了,陳修遠應聲,“知曉了。”

青鸾低頭退了出去。

……

漣卿迷迷糊糊半醒的時候,雙手還攬着他後頸,他抱她從溫泉中出來。

“冠之。”這些時日,被熟悉了這個稱呼,半夢半醒裏也習慣了。

“睡吧,我替你換衣裳。”他說完,她真的安心閉眼。

許是這一段太累,泡完溫泉很好睡的緣故。要麽在馬車上枕在他懷中,要麽在寝殿床榻上,睜眼時,見他在近處的案幾前看冊子,都讓她安心,重新阖眸。

陳修遠則在寝殿的案幾處,認真看着折子,也不時擡眸看她,有沒有踢被子。

總之,他想,他肯定是魔怔了。

他一個燕韓的敬平王,看着西秦的折子,替天子處理政事,只是為了讓她能多睡一會兒。

但又好像,理所應當,沒什麽不好……

夜燈繼續亮着,‘沒想好’湊近,也靠着他打盹兒。

夜燈之下,就他一人,認真而專注着,卻也不算形單影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