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托付
敬平王府在萬州。
但在京中,也有敬平王府的府邸。
一路夜騎,原本是要晌午才到京中的,但因為行得快,晨間剛過不久,幾十餘騎便陸續抵京。
值守的禁軍原本想上前盤查,但見為首的人手持敬平王府的令牌,禁軍退避開來,很快,就見陳修遠也一側策馬入京。
禁軍拱手,不敢擡頭。
待得幾十餘騎悉數入京,禁軍這處才面面相觑——方才,确實是敬平王……
敬平王入京了?
之前,好像沒聽說敬平王今日會回京,不是說同南順使臣一道,要等到三日後去了嗎?
值守禁軍紛紛錯愕。
入了府中,劉子君迎上,“王爺。”
陳修遠風塵仆仆,劉子君一看便知是連夜疾馳回京的。
“人呢?”陳修遠問起,言簡意赅,是擔心。
劉子君一面領路,一面同他道起,“昨晚抵京的,到王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歇下更晚,舟車勞頓,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眼下還未醒。尋了府中最安靜的苑子給四小姐,就在王爺隔壁……”
言及此處,正好行至漣卿苑中。
陳修遠原本是想伸手扣門的,但想起劉叔口中這句“到王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歇下更晚,舟車勞頓,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眼下還未醒”,凝在半空的指尖停住。
稍許,陳修遠淡聲,“讓她多睡兒。”
劉子君看他。
陳修遠也看了看他,沉聲道,“劉叔,叫上陳蘊,梧城發生什麽事了,詳細說給我聽。”
劉子君點頭。
偏廳中,陳蘊和劉子君兩人同他詳細說起這幾月在梧城的事。
越聽,一顆心越似慢慢沉入深淵冰窖裏,眸間也越漸黯沉。
他竟然把漣卿一個人放在梧城半年……
連問都沒問一聲。
她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梧城,既要提心吊膽漣恒和家中的事,又擔心他這裏,不讓陳蘊告訴他,她在這裏,怕他這處分心……
內疚,心疼,護短,複雜交織在一處,不敢想她這半年是怎麽過來的,就一直環臂,背靠着桌沿,一聲未吭。
劉子君看向陳修遠。
劉子君是老王爺留給陳修遠的心腹能臣,劉子君從陳修遠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跟着他,算良師益友,也是謀士近臣,算半個家臣,也算半個長輩。
因為是看着陳修遠長大的,所以很多時候,劉子君對陳修遠的熟悉和關心也遠勝過旁的家臣。
除卻老敬平王,劉子君應當是王府中最熟悉陳修遠的人。
去年春夏,四小姐一直在萬州王府中,同主上一道在書齋中看書,江邊散步,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諸如他都能看出兩人之間的默契,和諧,愛慕和主上對四小姐不同。
尤其是,老王爺過世的時候,應當是主上最晦暗的一段時日。
那時候老王爺過世,一連幾日主上都不眠不休,也不想合眼。
那次,他也是真的擔心了。
但幸好有四小姐在,一直陪着主上。
有時候他們兩人在一處,會什麽話都不說,但看多了,也忽然明白,其實也無需說什麽。
有一次,他去書齋尋主上。
見到書齋中燈光亮着,他上前的時候,見四小姐撐手在案幾處小寐。而主上,靠在四小姐懷中安靜睡着了……
劉子君看破不說破。
他一直以為,四小姐應當不會回西秦了。
但漣恒公子帶四小姐離開萬州的時候,他見主上一直在城外,目送到馬車看不見之處。
雖然他也不知曉其中緣由,但也猜想過,四小姐日後不會再到燕韓了。
他也見到過主上有時會看着四小姐興致來時用竹簡片做的書簽出神,有時是嘴角微牽,有時是良久都不說話,然後放到一側……
去年六月,老王爺過世後,主上承襲了爵位,成了敬平王。老王爺早前的舊部要安撫,敬平王府所轄的封地要安撫,還有早前敬平王威懾的各處封地諸侯,封疆大吏,都要主上試探和安撫。
從去年七月起,主上一直都沒停下過,一直在國中奔走。
一直到今年五月,主上接到漣恒公子的書信,在途徑阜陽郡前往梧城與漣恒公子會面的時候,正好遇到懷城之亂,譚王謀逆。
主上不得不停下與漣恒公子的會面,前往阜陽郡附近救駕。
譚進大軍壓進,主上身邊就五百人,要涉險與譚思文周旋,每一步都兵行險着,哪裏會料得到那個時候四小姐一個人在梧城……
所以聽到四小姐在京中的消息,才會徹夜不眠往京中趕。
劉子君嘆息。
回了屋中,陳修遠确實疲憊至極。
寬下外袍,裏衣,浴池中溫熱的水一點點洗去徹夜騎行的疲憊,也将仰首靠在浴池邊,張開雙臂,阖眸思量。
他怎麽會這麽大意?
漣恒說來梧城,在信中又模棱兩可,說三言兩語說不清,一定要約他在離邊關附近的梧城見面時,他當時就應當想到的……
漣恒怎麽會多此一舉?
後來陳蘊顧左右而言其他,他也該想到的,漣恒不會在梧城一點動靜都沒有,又一直呆在梧城……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這處,也根本沒多想。
但凡他細致想過一次,都不會将漣卿晾在梧城。
幸好,陳蘊還在,若是陳蘊不在……
陳修遠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
喧嘩的水聲在耳邊遠去,只有水中的靜谧,腦海中嗡的一聲後,就是大片的空白。
空白過後,有些事情越漸清晰起來,即便沒看漣恒的書信,他也猜得到——漣恒是要托他照顧小尾巴。
從浴池中出來,擦幹了頭,換了衣裳。
疲憊之意仿佛也在剛才一并散去。
行至內屋,聽到苑中有說話聲傳來。
陳修遠腳下踟蹰。
他當然聽得出她的聲音。
在萬州的時候,再熟悉不過……
是漣卿同劉叔在苑中說話,是方才的時候醒了。
“……沒事,我在暖亭裏看書等他。”漣卿同劉叔說起,陳修遠适時推門出屋。
苑中,漣卿和劉子君都停下來,轉眸看他。
時隔一年,漣卿終于再次見到他。
應當是這一年的磨砺,比早前更多了成熟沉穩,多了時間沉澱,但不變的,是一襲風華,和見到他時,還會偷偷湧起的,怦然心動。
她懷中抱着書冊,清亮的眸間淡淡沾染了潋滟,只是藏得很好,有久別重逢的驚喜和嘴角的笑意,卻藏了偷偷的想念和愛慕。
“冠之哥哥……”漣卿輕聲。
陳修遠看着她,饒是有心理準備,她這一聲,還是讓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他以為,他不會再見到她了。
但再見到的時候,身姿綽約,眉眼容華,高了,也纖瘦了,顏若渥丹裏還是攜了清淡雅然,卻說不出的動人心魄……
“小尾巴。”他溫和笑了笑。
這樣的稱呼,還是讓漣卿嘴角微微勾勒。
他亦莞爾。
好像一年多的時間,就在這一聲裏,也在眸間的相視一笑裏,淡淡融化……
默契,又如沐春風。
“主上,四小姐,我還有事,先去一步。”劉子君請辭。
陳修遠颔首。
劉子君的腳步聲遠去,陳修遠重新看向她,“家中出事了,是嗎?”
她雙臂捧着懷中的書冊,在聽到他口中這句的時候,下意識微微環緊。
陳修遠盡收眼底,沒有說破。
漣卿仰首看着他,早前,她想了很多說辭,想着見他的時候怎麽說,才不會當着他的面哭。
但在他溫聲問起的時候,她心底一點點洩防,就這麽看着他的時候,眼底一點一點得泛紅,鼻尖處也湧起微紅,但還是這麽仰首看他,盡量屏住呼吸,不讓眼淚那麽明顯落出來,也輕“嗯”一聲,帶着在他跟前才能顯露的委屈和難過。
分明什麽都沒說,卻比什麽都說了,更讓人動容。
他心生護短,在一瞬間,是生過想伸手攬她在懷中的沖動,卻也有此時應有的理智與克制。
“漣恒的書信呢?”他移目。
她單手抱起書冊,他從她懷中接過,她從袖間拿出那枚信封,信封上哥哥的字——冠之親啓。
陳修遠将書冊還給她,拆信即閱。
——冠之,奪嫡內亂,宗親多受波及,父兄下獄,我需留下奔走。時局逼人,前途未蔔,皆有命數。唯卿卿安然,乃餘生所系,望代為照看。若時局安,則至燕韓當面叩謝;若無音信,則勿遣卿卿回西秦,往後平安喜樂代為照顧。大恩不言謝,來生再報。
陳修遠心底微沉。
見他目光看完,停留在最後一句上。
漣卿輕聲,“二哥他……”
陳修遠轉眸看她。
這一瞥裏,漣卿原本想說的許多話都斂住,雙眼氤氲看他,他也看她,兩人都沒說話。
燕韓京中已是深冬,苑裏的梧桐落下最後一片枯葉,落在她肩頭的狐貍毛披風上。
他伸手,指尖是想拂去那片枯葉的。
最後,頓了頓,卻撫上她眼角氤氲處。
修長的指尖,骨節分明,指尖帶着暖意,輕聲道,“小尾巴,我在,不哭了……”
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