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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痕跡

漣卿擡眸看他,他緩緩收回指尖,“在我這裏,安心等漣恒……”

漣卿颔首,輕嗯一聲。

陳修遠伸手,從她懷中取過書冊,順手遞給一側的陳壁,陳壁連忙伸手接着,心中唏噓。

“叫雲墨坊的人來。”陳修遠吩咐一聲。

“哦!”陳壁又趕緊應聲。

“跟我來。”陳修遠又朝漣卿道。

漣卿跟上。

陳壁看了看兩人的背影,恍然想起,第一次在西秦見四小姐的時候,四小姐才十一二歲,走在主上身邊,确實如同兄長和妹妹;第二次在萬州再見四小姐的時候,四小姐應當剛及笄,同主上一道走在萬州城的街市和江邊的時候,不少萬州百姓都以為四小姐是主上未婚妻,雖然青澀,但已經開始般配;眼下再見,期間只有一年時間,但兩人再走在一處的時候,已經出落成一雙璧人……

陳壁環臂,以前不覺得,眼下不得不說,有些般配了——無論是個頭,相貌,還是走在一處,相互說話時,眸間的默契。

怎麽就這麽像,相互傾心已久的人。

陳壁跟着陳修遠的時間最長,是從小就在一處,主上的脾氣,好的壞的,喜歡的讨厭的,他沒有不清楚的。

尤其是主上方才那句“叫雲墨坊的人來”……

是怎麽在狐貍毛披風下,知曉四小姐的衣裳單薄了?

陳壁眨了眨眼。

四小姐到梧城時是盛夏,冬衣是在路上臨時置辦的,今年嚴冬,路上只能講究,前晚才抵京,什麽都沒來得及顧上,主上就看了這麽一眼,就知曉四小姐怕冷。

陳壁再次環臂,主上不對勁兒啊……

他早前也覺得主上對四小姐親厚,是因為三小姐的緣故。

可分明,越來越不像了。

尤其是,剛才伸手,撫上四小姐眼角的時候……

該不是?

陳壁瞪圓了眼,該不是!!

“怎麽了?”陳蘊上前。

陳壁扯住他衣袖,“你沒有覺得主上,四小姐,他們……”

陳蘊微訝,反問道,“他們……不是相好嗎?”

陳壁瞪圓了眼,“他們什麽時候相好的?”

陳蘊撓頭,“不是嗎?去年四小姐來萬州的時候,主上看四小姐的眼神就是看喜歡人的眼神啊,你什麽時候見主上拿這種眼神看過旁的人?曲将軍?徐國公的女兒?還是柳太尉的孫女?”

陳壁:“……”

這麽一說,還真是。

方才看四小姐的眼神,分明都是溫柔。

陳壁心中輕嘆,“還真是!”

陳蘊撞了撞他,“這你都看不出?”

陳壁惱火,“不是,你不知道,第一次見四小姐的時候,四小姐還小,怎麽都沒想到,忽然就大了……”

陳蘊無語:“……”

陳壁伸手攬上他肩膀,“诶,那你再看看,四小姐喜歡主上嗎?”

陳蘊一臉懵,“喜歡啊!”

陳壁一臉苦楚,“你又怎麽看出來的?”

陳蘊湊近道,“我娘教我的,一個姑娘家真不喜歡和假裝不喜歡你,是有區別的!”

“什,什麽區別?”陳壁詫異。

陳蘊扯了他衣袖到近前,“看到剛才沒?”

陳壁點頭。

陳蘊繪聲繪色,“真不喜歡,就是剛才主上伸手的時候,順勢就把頭低下去了,四小姐這麽聰明,不會連這個都不會;假裝不喜歡,就是剛才主上伸手的時候,四小姐明顯愣了愣,但是沒躲開。”

陳壁輕嘶,“好像有些道理!”

陳蘊勾勾手指,陳壁近前,“怎麽了?”

陳蘊輕聲道,“雖然不知道漣恒公子那邊出了什麽事,但我總覺得這次,四小姐應當會留下,不會回西秦了。诶,你說,我們什麽時候會有小主子?”

陳壁頭疼,将手中書冊塞給陳壁,“滾滾滾!做事去!主上吩咐了,讓雲墨坊的人來一趟!”

陳蘊笑着跑開。

陳壁轉身,重新環臂,嘴角都是笑意,“小主子……”

陳壁心裏好像開始期待很了不得的東西!

雲墨坊的人很快來王府,替漣卿量體裁衣。

陳修遠在外閣間中等着,也在想方才看過的漣恒書信。

從漣恒的書信來看,西秦的事應當不是一兩日能解決的,漣卿恐怕要在燕韓京中同他一道呆很長一段時間。

早前漣卿在萬州用過陳卿這個身份,但眼下在京中,他是不是應當給她換個身份?

但陳翎見過漣卿。

其實不止陳翎,在萬州的時候,不少人都見過,知曉她是陳卿。

許驕還在京中出使,那他這趟在京中停留的時日應當也不短。

他不可能讓陳蘊送漣卿回萬州,他自己留在京中。

之前讓漣卿一人在梧城,他眼下還說不出的內疚。

之後,他在哪裏,漣卿就在哪裏。

陳翎原本就西斯缜密,這個時候貿然變動漣卿的身份,很容易出纰漏,只能沿用陳卿的名字……

外閣間中,陳修遠仔細思量着這些事情。

想得越細致,出得纰漏才越少。

尤其是天子腳下,即便譚王之亂,讓他和陳翎之間的信任與日俱增,但天子之心,深不可測,他不知道陳翎會信任他到何種程度,或者說,他與陳翎之間,是不是可以容得下漣卿這樣敏感的身份……

“陳壁。”屏風前,陳修遠喚了聲。

“主上。”陳壁上前。

屏風後,雲墨坊的人一面替漣卿量體裁衣,漣卿一面聽陳修遠朝陳壁說起,“找人來,把阿卿住得苑落按照早前萬州的苑落重新收拾一遍。”

陳壁愣了愣,然後迅速會意應好,“知曉了,我這就去。”

“四小姐,擡手。”繡娘喚了聲。

漣卿照做,腦海中都是方才陳修遠口中那句話。

……

等雲墨坊的人量體裁衣完,漣卿跟着繡娘一道從屏風後走出,陳修遠還在外閣間等她。

“王爺。”繡娘福了福身,“冬衣厚實,大約要七八日。”

陳修遠輕嗯一聲。

“那等做好,奴家再送來四小姐這處,再修改。”繡娘說完,侍女領了一道離開。

雲墨坊是京中最好的成衣坊,給京中女眷量體裁衣的活計都是雲墨坊的繡娘在做。

等繡娘離開,漣卿上前,“冠之哥哥,你在京中還有事,不用陪着我。”

陳修遠看她,溫聲道,“我沒事,天子還在回京路上,許驕還有一日才入京,這一兩日我在京中沒事。”

許驕?

漣卿想起子君大人說過,他奉天子之命去迎候南順許相。

那他口中的許驕應當就是許相。

如果是奉命去應接許相,許相都還有一日才入京,他眼下卻已經在京中了,是單獨提早回京,而且,應當是昨晚徹夜疾馳回京的。

“子君大人說你去迎接許相了,如果你提前走了,許相這裏沒事嗎?”漣卿看他。

他溫聲道,“我同許驕是熟識,我告訴她家中有事,她不會介意。”

漣卿沒出聲了。

陳修遠起身,從一側取下大氅,“走。”

漣卿看他,“去哪?”

“玉蘭閣。”他說完,将手中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漣卿忽然猜到,他知曉她畏寒,而且,知曉眼下屋門開着,她手腳有些涼。

京中這處敬平王府府邸不如萬州的寬敞,馬車不方便到苑中,漣卿同他一道往王府外去。

馬車停在府外,陳修遠扶她上馬車。

車輪攆在青石路上嘎吱作響,馬車穿過街道往玉蘭閣去。

漣卿在萬州的時候就喜歡玉蘭閣的八寶鴨子,每次陳修遠問起她想吃什麽的時候,她都笑嘻嘻說要吃玉蘭閣的八寶鴨子。

京中也有玉蘭閣。

陳修遠沒出聲,但知曉她從梧城到眼下,應當一頓安穩的飯菜都沒用過……

華燈初上,馬車穿過市集往玉蘭閣去。

漣卿看着窗外沒怎麽說話,陳修遠餘光瞥向她。想起去年夏日,車輪聲漸行漸遠,眼中越來越細的光影,最後消失在天色之間。

——如果,你未嫁。

“主上,到了。”馬車在玉蘭閣外停下。

陳修遠收起思緒。

陳修遠先下馬車,然後伸手扶她。

陳修遠今日才回京,知曉他回京的人并不多。

玉蘭閣掌櫃見了他,遠遠迎了上來,“敬平王。”

“找處清淨的地方。”陳修遠淡聲,掌櫃連忙應好,囑咐了身側小二一聲,四樓閣樓,然後便親自領了陳修遠和漣卿入內。

玉蘭閣中人來人往,人聲鼎沸。

階梯在玉蘭閣的正中位置。

遠遠的,就有人見到,“敬平王回京了?”

“我是喝多了,還是看錯了?”另一人揉眼睛,“敬平王身側的人是誰呀?”

“我去!敬平王帶人在京中露臉了!”

第三人直接站起來。

一時間,不少人都從原處起身,朝着階梯這處看來。

陳修遠出現在京中,那他何處,何處就是焦點。

跟在他身側的漣卿又相貌出衆,身姿綽約,不少人早前沒見過,但眼下竟還是伸長了脖子朝階梯處打量這。

“我的天!小美人一個!”

“陳修遠什麽時候這麽高調了?”

“嗐,那是陳卿,陳家遠房旁支的女兒,早前老爺子喜歡陳卿,整個敬平王府都稱陳卿一聲四小姐,這次應當是陳卿入京了!”

“陳家的女兒啊,嚯!”

“看這年紀應當及笄了,怕家中托敬平王在京中擇婿吧?”

“有可能!”

玉蘭閣中議論紛紛。

而漣卿跟着陳修遠上階梯的時候,遇到有群人醉酒,在階梯中一面說話,一面往下,擋住了去路。

這人身份應當出衆,所以掌櫃也不怎麽好開口。

陳修遠擡眸看去,正好見其中一人道,“趙倫持,曲邊盈曲大将軍日後怕是要騎在你頭上了!”

另一人起哄,“是啊,你們倆不是有婚約嗎?人家曲邊盈是天子身邊紫衣衛的統領,你日後怕是要擡不起頭了!”

再有一人道,“趙倫持,人家曲邊盈怕是看不上你吧,不會悔婚吧!“

周圍哄笑!

趙倫持原本就有些吃醉了,眼下又被激怒,有些口無遮攔,“我配不上她!哼!還沒有你爺爺陪不上的人!”

周圍再度哄笑。

“喲,誰家的小娘子啊?”另一群人裏應當有喝多的,目光投到漣卿身上,還伴着口哨聲。

陳修遠淡聲,“到我身後去。”

漣卿照做。

陳修遠看向陳壁,陳壁上前,一拳将人揍了。

趙倫持就在那人身後,陳壁揍人,人翻到他身上,趙倫持頓時火了,“誰他媽活膩了!”

話音未落,陳修遠淡聲,“好狗不當道。”

“你他媽……”趙倫持喝懵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身側的人臉色都變了,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顫顫道,“趙倫持你瘋了,敬平王……”

敬,敬平王?

趙倫持好似忽然酒醒。

陳修遠輕嗤,“就你這樣的,還真配不上曲邊盈。”

趙倫持臉色煞白。

陳修遠繼續道,“在禁軍裏還這麽窩囊,不如一個女的活得像樣,啧啧,我還真看不上你。”

趙倫持臉色漲紅,氣得咬牙切齒,但一聲都不敢出,雙手攥緊着,敢怒不敢言。

漣卿微訝。

在她印象中,冠之哥哥一慣溫和……

“阿卿。“這一聲确實溫和,漣卿看他,他淡聲道,“我們陳家慣來寵女兒,從我祖父在的時候就是。日後在京中,不主動惹事,但也不要怕事,這京中能欺負到你頭上的,還沒幾個。”

陳修遠說完,周圍的人臉色都變了,尤其是早前喝醉的幾個,再不敢往漣卿身上看。

階梯中間紛紛散開,不敢擋他的道。

趙倫持臉色鐵青。

等離開了方才的地方,陳修遠才朝她溫聲道,“這幫京中世家子弟,尤其是在禁軍的這群,離他們遠些,都是些游手好閑的人。”

漣卿颔首,記住了。

“想什麽?”陳修遠見她出神。

漣卿搖頭,她只是想起之前在萬州的時候,也見陳修遠置過一次氣……

但沒見他這麽兇過人。

漣卿繼續搖頭,“沒什麽。”

陳修遠看了看她,輕聲道,“尤其是方才那個趙倫持,日後見了他,記得繞道走。”

漣卿點頭。

到了四樓閣樓處,簾栊放下,又置了屏風和暖爐,脫下狐貍毛披風也不怎麽冷。

陳修遠斟茶,她捧在手中,暖暖的,又呵氣成霧。

她想起在萬州的時候,那時候也像眼下一樣,他時常帶着她去“考察”民情。

“考察”民情,就是去吃東西。

“阿卿,我要在京中呆一段時間,這段時日可能都要同許驕一道,在京中,你同陳壁和陳蘊一道,今日見過你的人不少,明日京中就會傳開,你去到何處都不會有人沖撞了。”

陳修遠說完,漣卿忽然會意,他方才是特意的。

是趙倫持撞在了刀口上……

“等京中這段忙完,我讓人去打聽漣恒消息。”陳修遠看她,溫聲寬慰道,“你好好呆在京中,讓陳壁和陳蘊同你一道。”

漣卿應好。

陳修遠繼續斟茶,但袖間拂過案幾的時候,“叮當”一聲,袖中的東西沒留神落地,正好落在她腳下。

陳修遠眸間微滞,她俯身拾起。

是一枚竹簡做的書簽。

好像是,她送他的……

漣卿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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