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1章 我回來了

他接過,平靜收入袖袋中,一句沒說旁的。

精致的五官猶若镌刻,即便不說話,也沒有半分違和在。

漣卿看着他,也沒主動說旁的話,

他端起一側的茶壺替她斟茶,好似方才的一幕只是極普通平常的一步,不提,便也過了。

“小心燙。”他溫聲。

她接過茶盞,心底如同手中茶盞上的水波,輕輕晃着,藏了波瀾。

他明明可以解釋的。

也有無數種可以解釋的方法。

只要他開口,就能解釋得過去,但他只是端起茶壺給她和自己添茶,飲茶,好似剛才的一幕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漣卿也低頭,捧着茶杯,輕抿一口、

……

稍晚些,玉蘭閣的小厮端了飯菜來。

“京中的玉蘭閣是老字號,萬州是京中這間遣了廚子去開的,略遜此處。”他一面說話,一面用公筷給她夾菜。

他們兩人已經很久沒有一起用過飯了。

早前在萬州的時候,近乎每日,或隔日,兩人就會一道外出,整個萬州城能吃的地方大抵都被他們兩個吃光了,包括酸辣粉的攤子。

眼下,漣卿低頭吃着菜,而陳修遠動筷子的時間,近乎都在替她夾菜。

這種有些陌生的熟悉感,好像在這些細節與點滴中,漸漸濃郁,而撩人心扉。

“夠了,冠之哥哥。”她的碗都快要堆滿了,再多真吃不下了。

陳修遠輕聲道,“從到梧城,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是不是?”

他問起,她整個人愣住。

陳修遠放下筷子,換成了給她盛湯,她接過,略微蹙眉看他,“喝不完了……”

陳修遠溫聲,“你要在我這裏瘦了,我怎麽給漣恒交待?”

漣卿輕嘆,“都是我一人吃的。”

陳修遠指尖微滞,是,他近乎沒動過一口。

都在心猿意馬……

從玉蘭樓回王府已經入夜。

陳壁厲害着,他讓陳壁将漣卿那處苑子按照萬州住的苑子改一改,他把整個苑子都砸了。

看着一苑子的斷壁殘垣,漣卿愣住,他也愣住。

但是看向陳壁的時候,陳壁環臂,一本正經道,“找管事看過了,管事說,砸了重來最快。”

陳修遠窩火,“有多快?”

“一個月。”陳壁說完,感受到主上目光裏的煞氣。

陳壁這才道,“原本不想大動的,但是這處宅子太久了,稍微一動西邊的牆就垮了,管事尋了師傅來看過,眼下只能這麽做,安全起見,沒有旁的辦法,一個月算短的,說不定,還得兩個月呢!今天嚴冬,說不定很快就初雪了,一旦下雪,工期還要耽誤。不過師傅是說幸好發現了,不然牆榻,還容易傷着人。”

聽陳壁說完,漣卿也猜得到,一個月是修不完的……

陳修遠倒是沒在想此事了,而是問起,“那府中別處的牆都看過了嗎?”

如果都是很早之前建造的,那要朽,也差不多都該朽了。

陳壁點頭,“都看過了,管事是說……”

“說什麽?”陳修遠惱火。

“除了主苑的牆,當時修建的時候特意加固了,其餘的苑子都差不多,管事帶人去戳了幾處……”陳壁尴尬輕咳,“一并修了吧,年關前也能好。”

陳修遠無語。

許驕明日入京,他要留在京中同許驕一道,是一定要在敬平王府的,眼下除了主苑……

陳修遠看向漣卿,奈何朝陳壁道,“讓人把東暖閣收拾出來。”

“哦。”陳壁趕緊去做。

陳修遠不知道怎麽朝漣卿開口,但有梧城的事情在前,又不可能讓漣卿去別的地方落腳。

“你住主屋吧。”陳修遠低聲。

漣卿方才都聽見了,也輕嗯一聲。

好在漣卿的東西不多,也不用騰出主屋中很大的位置給他,所以陳修遠的東西,除了衣裳和常用的物品需要搬到東暖閣之外,旁的都不用動。

主屋的外閣間,之前被他改成了書房。書房連接主屋和東暖閣,他要看書也在外閣間中,不用太大動作。

“将就一個月,很快就好。”

漣卿點頭。

回到主屋,雖然床褥被子都喚換過,但這裏是陳修遠住的地方,雖然很少來,但她怎麽都會覺得有些許奇怪。

床榻上,漣卿又想起今日在玉蘭閣,陳修遠袖袋中掉落的竹簡。

還有他之後的默不作聲。

她總覺得,有些東西在這次,在燕韓,在悄悄變化着。

說不出,也睡不着。

終于,還是起身,披了衣裳去外閣間,想尋些書看看,打發時間。

但到書房的時候,見燈盞亮着,屏風後映出一道身影,在書架一側看書。

是陳修遠……

她下意識轉身,但衣裳拂過案幾上的燭臺,窸窣的聲音,屏風後,陳修遠轉身,“阿卿?”

漣卿只得停下,“冠之哥哥……”

陳修遠從屏風後走出,見她披着衣裳,“還沒睡?”

漣卿如實道,“有些睡不着……”

漣卿也問,“你不是昨晚沒睡嗎?怎麽還在這裏?”

陳修遠略微攏眉,“誰告訴你的?”

陳修遠在想陳壁那張嘴。

漣卿卻低聲,“不難猜。”

他眸間微滞,見她低下頭去,他輕聲道,“你在京中,我當然要連夜回京。”

漣卿擡眸看他。

他繼續輕聲道,“如果之前知道你在梧城,我怎麽都會去。”

漣卿披着衣裳,莫名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知是不是錯覺。但陳修遠方才那翻話,還是讓她心底起了不小漣漪。

不知,是不是她錯覺。

她覺得……

她沒再覺得。

兩人都無睡意,都在外閣間改的書房中看書。

陳修遠在案幾一側,漣卿則是窩在柔軟的小榻上,想起在萬州的時候……

其實這一路從梧城回京,快馬加鞭,漣卿都沒怎麽睡好。

今日見到陳修遠,就算睡不着,但也心中是踏實的。

在外閣間中看了些許時候的書冊,靠在小榻上就睡着了。

陳修遠許久沒有聽到翻書聲,才轉眸看她。

整個人靠在小榻上,有些清冷,無助,修長的羽睫傾覆着,透着說不出的嬌柔,妩媚和動人心扉……

是長大了。

在萬州的時候就是,眼下,更是……

“阿卿。”他又喚了聲。

她沒應聲。

他上前的時候,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書冊,很容易就拿到,是睡着了。

他想了想,沒再出聲,最後還是抱起她,往屋中去。

她靠着他,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他也想起去年端陽節的時候,陪老爺子喝酒,她也喝多了,當時也是他這麽抱她回的房間,他親了她……

一樣的姿勢放她到床榻,她阖眸。

他其實很久沒有這樣細致打量過她。

小姑娘長大了,一颦一笑,都可牽動人心,也會讓人患得患失。

他想多看她幾眼,在她睡着的時候。

只是沒想到,她忽然睜眼。

他心跳似是漏了一拍,就在這麽近的地方,四目相視。

他一顆心砰砰跳着,原本是怕她看見的,但不想正好離得這麽近。

他開口,“阿卿,你方才睡着了,我抱進來……”

總要解釋。

之前的竹簡沒有解釋,眼下不能不。

只是他說完,她漣眼睛都沒有眨過,就再次閉眼,然後均勻的呼吸聲繼續響起。

陳修遠會意,方才是沒有真醒。

那她也不會記得。

他心中微舒。

給她掖好被子,陳修遠起身回了東暖閣。

他前腳剛出了主屋,漣卿才緩緩睜眼。

她,剛才沒看錯。

她再次想起那枚竹簡,覺得好些事,好像是不像早前……

漣卿不知道什麽時候入睡的,一日醒來的時候,行至窗邊,窗外已經白雪茫茫的一片。

昨晚落雪了?

漣卿穿好衣裳,撩起簾栊出了主屋,外閣間處正好能看到苑中的全景。

真的下雪了,眼下才十月,竟然就下了這麽厚的雪,今年的确是嚴冬,比西秦還要冷……

漣卿到苑中,身上倒是不怎麽了,就是耳朵很凍。

陳修遠也出了屋中,漣卿轉眸看他,苑中的雪地裏,她笑着看他,他心底有些東西在漸漸失了準則。

“走。”他從她身邊經過,叫上她一道。

“去哪兒?”漣卿意外。

他溫聲道,“買耳套。”

漣卿:“……”

漣卿伸手捂了捂耳朵,忽然想,他應當是看到她耳朵紅透了。

耳套不像衣裳,要等,到處都有現成了。

一路去東市買了耳套,也看到東家的貓,漣卿逗那只貓逗了很久。

“喜歡貓?”陳修遠上前。

漣卿點頭,“嗯,小時候家中養了一只,後來丢了……”

語氣中有遺憾,卻也打趣道,“後來就沒養了,想着,就算要養,也要養只聰明一些的。”

陳修遠忍俊。

只有她是天馬行空。

臨上馬車時,陳壁上前,遞了書信給他。

馬車上,陳修遠拆信,看得時候,眉頭擰成了大半個川字,而且一臉頭疼模樣。

漣卿不想問的,但實在好奇。

“怎麽了?”漣卿不知道什麽信能讓他這幅模樣。

陳修遠低聲道,“我侄子,三歲多些,不會寫信,讓人寫的,牛頭不對馬嘴。”

漣卿笑起來,“是太子嗎?”

她是記得天子膝下只有一個兒子,也就是陳修遠的侄子。她雖然沒見過太子,但是總能聽到陳修遠提起他。

雖然,大部分的時間都不怎麽耐煩,但其實字裏行間又透着關心。

“太子叫什麽名字?”她随意問起。

“陳念。”

漣卿輕嘆,“不太像太子的名字。”

明顯戳中陳修遠痛楚,“是,天子不知道怎麽想的,可能,頭被門擠了,所以取了這個名字。”(畫外音念念:念念的頭才沒有被門擠;大蔔:我說你父皇;念念:父皇的頭也沒被門擠。)

漣卿:“……”

漣卿很少聽陳修遠這麽說人。

“明日我去接許驕,你在家中等我。”他說完,兩人都微楞。

漣卿輕嗯一聲。

陳修遠又道,“我是說府中,如果在府中太悶了,讓陳壁陪你去京中逛逛。這趟在京中要呆的時間不短,不用總悶在府中。”

漣卿微訝,“陳壁,不跟着你嗎?”

陳修遠看着她,笑了笑,“我怕你看陳蘊看了幾個月煩了,換一換。”

漣卿低頭笑開。

終于笑了,笑得,有些好看,陳修遠如是想。

主苑這處,主屋和東暖閣都有單獨的耳房,漣卿在主屋中能聽到耳房中的水聲,知曉是陳修遠。

同在屋檐下,其實有些暧昧。

漣卿從床榻上起身,就算繼續同在屋檐下,在書房中也好得多。

漣卿在案幾前看着書,也聽着水聲漸漸停了,心中也跟着莫名松了口氣,只是沒想到,東暖閣那處的簾栊撩起,陳修遠也來了書房中。

兩人應當都沒想到對方在,不由愣了愣。

“我睡不着。”

“我還不困……”

兩人異口同聲,然後又同時不出聲了,漣卿在案幾前,陳修遠也取了一本書,在她對面落座。

兩人在一處,安靜看着書,沒有說話,好似恍然間回到了去年在萬州的時候。

也都想起,爺爺過世之後,有一晚,他躺在她懷中,在書齋呆了一宿。

兩人都想起,但都沒有說破。

書房中的清燈上,火苗跳躍着,好似不安分的心弦,也在餘光中映出對方的側影。

氣氛暧昧,溫馨,又似尋常與普通,但都不想出聲打破。

晚些,陳蘊入內,“主上。”

陳修遠接過,陳蘊退了出去。

他輕聲,“小尾巴。”

漣卿看他,他打開盒子,盒子裏是一枚糖葫蘆。

漣卿意外,但又不由笑起來。

自從家中出事,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

陳修遠這才起身,“別吃太多,怕蛀牙。”

漣卿看着他背影,眸間些許氤氲,但一口一口吃掉了所有糖葫蘆,她想心裏都是甜甜的,帶些酸意也好。

翌日醒來,陳壁是告訴她,主上已經不在府中了,去迎許相了。

許驕是南順的宰相,來燕韓出使,肯定是有目的。

天子還未回京,是要有人陪同着一處,陳修遠今日應當都會同許驕在一處。

其實白日裏,漣卿是有些無聊的。

燕韓的京中,她也有些不習慣,看了看書打發時間,又怕冷,不想去城中逛,最後是陳壁的主意,在馬車中走馬觀花看了看燕韓京中,陳壁就是向導。

黃昏前後,漣卿才回來,但陳修遠還未回。

今日許驕來,鴻胪寺會設宴款待,今晚應當會有宴請。

出門晃了一日,漣卿終于能靜下來心來書房中看書,也心想,陳修遠應當會很晚。

入夜時,風雪比白日裏更大了,坐在案幾前看書有些冷。

漣卿不好意思勞煩他人,就撐手起身,想去阖上屋門。

但行至屋門處,苑外的腳步聲傳來,她擡眸,正好見陳修遠從苑中回來,身上略帶酒氣,又取下大氅,溫聲道,“我回來了。”

他口中這聲“我回來了”的感覺,就似是尋常夫妻間,男子會家中,夫人應接時,他同夫人說的話。

漣卿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笑了笑,眸間沾染了酒意,輕聲道,“小尾巴,讓我進來,屋外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