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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內讧

“冠之哥哥!”漣卿醒來是半夜。

睜眼時,見床頭點着夜光,守在床榻邊的人是何媽。

“陛下?”何媽溫聲。

漣卿撐手起身,輕聲問道,“何媽,冠之哥哥呢?”

何媽知曉她擔心陳修遠。

何媽說完,見漣卿面色微舒。

何媽起身,取了一杯溫水給她。

漣卿接過,輕抿了一口,覺得舒服多了。

何媽照顧了她這麽久,知曉這個時候忽然醒來,應當是睡不着了。

眼下不到三更,但她已經躺了很久,又想起陳修遠的事,當下困意全無。

“何媽,他在哪?”

當時的爆炸聲,仿佛還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他撲向她,将她護在身下,當時身後是有數不清的碎片聲……

不管他交待何媽怎麽說的,他都不可能全然沒事。

她也不可能不擔心他,除非,親眼見到。

他如果真的沒事,一定會守在這裏。

何媽輕嘆,如實道,“主上不讓告訴陛下。”

漣卿輕聲,“真讓朕一個一個屋找嗎?”

何媽:“……”

漣卿攏了披風去了西暖閣。

四天月,夜裏也不冷。

漣卿輕手輕腳在小榻邊落座,怕吵醒他。

她早該想到的。

就算他說要好好休息一晚,也不會離她太遠。

西暖閣同主屋,就隔了一堵牆。

這裏是官邸。

才出了馮府的事,鄞州上下都急如熱鍋上螞蟻,不敢大意,官邸內外除了禁軍還有駐軍。

西暖閣中,漣卿能聽到禁軍換防的聲音。

“都仔細些!”

“是!”

今日的馮府的意外,誰都沒想到。

生辰宴上孟行一語道破馮志遠袒護淮陽郡王府一事,雖然此事後來不了了之。但只要有心,幾乎都料想馮志遠應當是站天子立場的。

也正因為如此,所有馮府出事的時候,鄞州上下所有官吏都懵了!

天子還在昏迷,即便太醫看過沒什麽大礙,但官邸上下人心惶惶。

沒人敢問起細節。

魏相跟前也圍滿了人。

泰城城中都聽說了,在馮府時,只有天子同馮志遠在一處說話,正廳中只有天子随行的禁軍一兩人。

然而事出突然,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到底這爆炸和大火是出自馮志遠的手筆,還是旁人,都不得而知!

禁軍統領郭維郭将軍嚴令禁止禁軍散播此事。

能知曉的,就只有馮志遠命喪當場。

但有了前車之鑒,官邸內被禁軍和駐軍嚴防死守。

用郭維的話說,一只蒼蠅都不能飛進來。

就這樣,魏相跟前圍滿了人,漣卿這處,剛剛在床榻一側落座,看着床榻上趴着睡着的陳修遠。

她知道他沒有趴着睡的習慣。

也想起何媽說的——背後被帶火的木板砸了一下。

錦被輕薄,漣卿輕輕伸手揭蓋被子看,他沒醒,她能看到他身後纏着繃帶,繃帶上隐隐還有血跡。

漣卿沒出聲。

就這麽安靜坐在他身側。

晌午他來見她的時候還是好好的,眼下就這幅模樣……

漣卿想起他說的,混在禁軍中,可以四處查探,總覺得鄞州這處不安穩。

他的直覺是對的!

馮志遠的事應當只是開端,馮志遠口中的原話是他引她來鄞州的。

馮志遠這群人預謀這麽久,就算對漣宋失望,也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陳修遠雖然受了傷,但是确實如何媽說的,沒有傷及要害。

那馮志遠應當很清楚,他不一定能殺了她。

那為什麽還要做?

難道,真的是不想面對漣宋?

或是像口中說的,不想西秦的江山落入燕韓手中?

漣卿沉默。

姑母說的是,這皇位從來都不容易。

不是你想勵精圖治,旁人就會跟随。

這條路上,會有得到,也會有失去,也每時每刻都在抉擇……

走得越久,身邊的人換的越多。

有漸漸跟不上的,有生了自己心思的,朝中有新人來,也會有舊人走。朝中就是這樣一輪換着一輪,到最後,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孤家寡人……

所以君王有時會比旁人都更寬容;也有時會比旁人都更苛刻。

馮志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選擇了自己認為忠烈的方式。

因為他有自己效忠的郡主。

一臣不侍二主。

漣卿回想起今日見馮志遠的所有細節,從入府開始,到後來的爆炸。

漣卿也回想起馮志遠的孫子,馮逸雲。

禁軍應當去搜索了,稍後就知道有沒有找到下落。

當時覺得是她自己支開的馮逸雲,眼下細想,恐怕是馮志遠……

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雖然陌生,但一定照面過。

漣卿思緒有些混亂。

出了馮志遠的事,鄞州這處久留無益。

等陳修遠醒來,她也露面反複鄞州地界的官員,就差不多要讓郭維準備啓程回京。

馮志遠不會莫名做這些事,尤其是拿自己的性命去駁。

最直接的,她的精力如果都在鄞州這處,別處極有可能生事端,讓她顧及無暇。

這其中,關系最大的就是京中。

馮志遠越如此,說明他們越着急!

早前姑母過世,朝中不少人對她登基是有疑慮的。

但有老師和陳修遠在背後幫她,她算勉強站穩了腳跟,朝中并未出現騷亂。

而這趟東巡,更讓她在朝中和各地官員心中奠定了天子的威嚴。

這才讓馮志遠這群人慌了。

業帝登基後,國運衰落。

景王之亂,又添了一層。

再到姑母繼承皇位之初的幾年,西秦已經接連衰敗。

所以那個時候馮志遠等人反倒不慌!

朝中越亂,民生越亂,當漣宋出現時,百姓和朝中,乃至軍中都會越擁戴,因為所有人都期待明君。

而漣宋的出生,會讓這幾十年中百姓,朝中和軍中對皇室的失望找到出路。

所以他們不慌。

但等她開始東巡,這些原本在馮志遠等人看來,應當是他們推崇的新帝應當做的事,而她此時做了安撫民心,穩固皇位的事,對他們來說,就是比早前的姑母,洛遠安,幾大世家,定遠侯等等更大的威脅。

所以這個時候馮志遠才會出現。

權力的鬥争中,有幾人是真正為了西秦?

都不過是動了自己的利益。

這樣的西秦,會好嗎?

漣卿想起年關時,同陳修遠還有陳翎在一處的場景……

陳修遠和陳翎是堂兄妹。

敬平王府在燕韓國中權勢滔天。

陳翎應當最忌憚陳修遠。

陳修遠也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推翻陳翎,自己去坐這個皇位。

但兩人都沒有。

陳修遠同陳翎之間的關系是很微妙,但卻因為燕韓,因為年年,因為陳修遠的祖父,又和諧而穩固。

陳修遠會急赴燕韓,怕陳翎和陳念出事,燕韓國中,沒有誰對陳翎的支持,會比他的支持更有用;也沒有一個天子,會放任自己的手握權勢的臣子,去鄰國求親。

燕韓還有沈辭,盛文羽,方四平,範玉,曲邊盈……

這些名字于她而言都不算陌生。

登基四年,陳翎已經完成了身邊心腹的梳理和培養,朝中,軍中陳翎有足夠的把控權,剩下時間,只要巴爾這處的沖突平定,燕韓會進入黃金時期。

同燕韓和陳翎相比,西秦還在內憂外患。

殊不知,當周圍都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留給西秦的時間還有多少。

留給她的時間還有多少……

幾百年前北輿滅國就是前車之鑒。

國中安定,旁人尚且有觊觎之心;國中長時間的動亂,停滞不前,只會招來更多觊觎。

馮志遠也好,陳翎也好,都給她上了一課。

旁人不會因為她是女帝,就對她心慈手軟。

但同樣的,她是女帝也可以同陳翎一樣。陳翎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只是比陳翎更難……

思緒間,柯度來了屏風後,“陛下。”

知曉太傅在,柯度不敢高聲。

漣卿起身,特意繞道屏風後,“怎麽了?”

“賀大人來了,說求見陛下。”柯度輕聲。

賀之同之前是去帶溫漫了,眼下這個時辰應當是聽說了馮府的事連夜趕來的。

“讓他來。”

漣卿吩咐完,柯度應聲去做。

漣卿重新回到床榻邊,陳修遠還睡着,她信他是晝夜疾馳,夜以繼日趕到這裏的,不知途中馬都跑死了多少匹……

但他還是回來了。

漣卿俯身,吻上他側頰。

也伸手绾過自己耳發,怕耳發拂過他臉頰,他會醒。

等出了西暖閣,苑中看見賀之同在。

“陛下。”賀之同朝她拱手,應當是見她無事,才放下心來。

漣卿上前,“人呢?”

賀之同應道,“在東暖閣。”

柯度推開屋門,漣卿同柯度入內。

屏風後的人是溫漫。

漣宋的未婚妻。

也是邵澤志的外孫女。

漣卿入內時,見她坐在小榻上,身上披着黑色的鬥篷,目光呆滞看着案幾上的燈盞。

“溫漫。”漣卿出聲。

溫漫愣愣擡頭,原本呆滞的目光在看到她的時候,愣了愣。

似是有些怕,往後縮着。

漣卿眸間微滞,想起上次見溫漫的時候,她在暖亭中煮茶,“阿卿,來嘗嘗雲州珀珞,新煮的……”

漣卿眸間淡淡氤氲。

好像就在不久前,又似物是人非。

一側,賀之同沉聲,“溫漫她……”

但很快,賀之同欲言又止。

漣卿愣住。

賀之同聲音裏透着壓抑,“什麽都問不出來……”

漣卿原本是有很多話想問她,但眼下,“柯度。”

柯度在屋外,“陛下。”

“讓青鸾打些熱水來。”漣卿低聲。

等熱水打來,漣卿替她梳頭,擦臉。

溫漫起初是有些怕,但後來,許是覺得有印象,又許是覺得親厚,漣卿替她擦臉,梳頭,她也沒躲開,只是一直看她。

“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漣卿問起。

她遲疑,搖了搖頭,很快,又點了點頭。

“取些點心來。”漣卿吩咐。

柯度去做。

溫漫是真餓了,狼吞虎咽。

但漣卿看她伸手去拿點心時,手腕上有留下的傷痕印跡。

漣卿心中難過,也沉默不語。

邵澤志早前險些取了二哥性命,但溫漫不是邵澤志……

“你先用點心,我有些事,稍後過來,別怕。”漣卿輕聲。

溫漫一點吃東西,一面點頭。

漣卿起身,同賀之同到了苑中,留下青鸾在東暖閣中照顧。

“陛下,微臣聽說馮志遠的事,沒想到馮志遠……”賀之同不知道當如何說。

原本,他以為早前天子讓他馮志遠有些多餘。

後來,他是查到馮志遠特意撇清了同淮陽郡王府的關系,以為馮志遠同天子的父親,但沒想到,最後……

漣卿看向他,“再去邵府仔細查探。”

賀之同愣住。

漣卿沉聲,“岑遠以前讓人查過邵澤志,那時候雖然對外說溫漫已經瘋了,但尋人打聽,說她只是很少露面,有沒有瘋并不知道。那時候邵澤志還活着,溫漫也不是這幅模樣。馮志遠和邵澤志早前是一道的,但邵澤志忽然身死,溫漫又出事,是他們起了內讧。這裏面有蹊跷,讓暗衛去查。”

賀之同恍然大悟,“微臣明白了。”

早前,賀之同并不真的知曉為什麽天子一定要組建暗衛,但随着這趟東巡,越來越多的事情浮上水面,才知道一支隸屬于天子的暗衛有多重要。

“那陛下,溫漫這處……”賀之同是想問溫漫去留。

“讓她留下,她在,有人一定擔心露出馬腳而心慌。朕等着他們來。”漣卿轉身,看向東暖閣處,腦海中想起很早之前。

“漫姐姐,唉聲嘆氣做什麽?”她托腮看她。

溫漫輕聲道,“好像今日去求的這支簽,不是很好。”

嗯?

溫漫将簽文遞給她。

她看了看,愣住是愣住,但很快,又在案幾上的燈盞處将簽文燒了。

“阿卿。”溫漫輕聲,“燒了也沒意義。”

她拍拍手,“反正燒幹淨了!別信這些,命是自己的,旁人說了都不算!我娘去算的卦更離譜,說我日後會生一對龍鳳胎,我娘自此以後就不信了,說我們家早前也沒生過龍鳳胎。依我看,就是無稽之談。”

溫漫看着她,笑了笑,“行,借你吉言。”

“漫姐姐,你早些嫁過來吧,那就有人同我作伴了。大哥終日在忙,二哥在白芷書院,你要是在家中,就有人同我一道看書了!”

“嗯,那日後你看書,我煮茶。”

“這樣的日子簡直等不及了~”

……

漣卿鼻尖微紅。

等轉身時,見陳修遠在身後。

漣卿伸手摸了摸眼角,笑着看他,“醒了?”

陳修遠上前,“嗯,被人親醒的。”

漣卿低眉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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