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兄弟
抵達安關時,郭維親自帶着禁軍将落腳苑落巡視了一遍,只在安關落腳一晚,翌日晨間就會啓程。
蘇定雲等人一直守在天子下榻的苑落外,就怕有意外。
魏相等人也入了苑中,與天子一道。
泰城變故後,魏相幾人都很緊張。
就算是沿路的馬車上,除卻少部分時間,也大多輪流同天子一處,是怕途中意外,天子這邊心生慌亂。
但其實,一日下來,卻見天子比想象中的更沉穩。
當批折子批折子,當聊政事聊政事,并未以為一場變故而心慌。
天子雖然年少,卻比先帝當年更泰然淡定。
所以,反倒是漣卿安慰魏相等人多些。
魏相等人也并不知曉是陳修遠在的緣故,也提起,不知太傅這處知曉泰城之事了嗎?
太傅離京這麽久,這次出了這麽大變故,家中再大的事也應當啓程回京了吧?
漣卿一語帶過,“讓人告訴太傅了,讓他盡早回京。”
周遭才紛紛寬心下來。
“舟車勞頓一整日,老師,各位大人,早些休息吧,明日晨間就要啓程,辛苦各位了。”漣卿是方才正好通過屏風縫隙,看到屋外的身影。
“臣等告退。”魏相為首的幾位老臣拱手。
等魏相幾人離開,陳修遠才入了屋中,然後阖門。
沒想好一整日沒見到他了,見到他高興到不行,又是喵,又是伸爪子要他抱。
但陳修遠分明沒看沒想好這裏,而是臉色陰沉看向漣卿。
“怎麽了?”漣卿意外。
陳修遠沉聲道,“漣宋和馮逸雲是雙生子,長得不一樣的雙生子,劉媽是他們二人的乳娘。當年業帝即位,想溺死漣宋,馮志遠拿自己孫子換了漣宋,但漣宋還有一個弟弟,大難不死,被劉媽救下來了,這個人是馮逸雲。”
陳修遠說完,漣卿愣住,怎麽會?
漣卿忽然反應過來那個婦人,就是陳修遠口中的劉媽。
漣卿腦海裏的疑雲好似迅速竄到一處,似豁然開朗,又似難以置信。
陳修遠繼續道,“知曉此事的人,起初只有馮志遠和翁奧園兩人,但保險起見,他們都選擇對邵澤志,常玉,薛仁書等人隐瞞馮逸雲的事,所以讓馮逸雲以馮志遠孫子的身份生活在馮家。”
漣卿心頭激起千層浪,難怪會叫馮逸雲,也難怪會同馮志遠以祖孫相稱……
原來頂替了馮志遠死去孫子的身份。
“劉媽是漣宋和馮逸雲兩人的乳娘,又是他們兩人母親身邊的忠仆,當漣宋是兄長,也先一步進入翁奧園,馮志遠和薛仁書,邵澤志,常玉等人的視線,是理所當然的皇室正統,小時候,漣宋是跟着翁奧園的,大概三四歲的時候才被淮陽郡王府收養,所以,漣宋同馮逸雲是都不知道對方存在的,但基于共識,馮志遠和翁奧園當時都默認了馮逸雲日後會以馮家子孫的身份存在。”
漣卿低聲,“因為不少皇室認為雙生子不詳。”
“的确是。”陳修遠颔首,“龍鳳呈祥,但雙生子是不詳,很多皇室默認的規矩,都只能留一個,所以,馮志遠此舉也是在保護馮逸雲,也因為他失去了一個孫子,所以把對孫子的愧疚和疼愛都轉移到了馮逸雲身上。”
漣卿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
“你接着聽說。”陳修遠環臂,躬身靠在一側的桌沿邊,繼續道,“阿卿,原本按照翁奧園同馮志遠的約定,漣宋是日後他們要力保的儲君,所以會把漣宋安放在本是宗親的淮陽郡王府,而且,請了最好的先生教導,并且也會跟着淮陽郡王一起治理淮陽所轄範圍內的所有事宜,這也就是為什麽作為淮陽郡王府世子的漣恒可以去白芷書院讀書,什麽事都不管,但淮陽郡王府的所有事情都是漣宋在做,或者替淮陽郡王做,而且,每次翁奧園生辰,漣宋都會跟着淮陽郡王去貫城探望的緣故。漣宋在學帝王之術,翁奧園和所有人都在傾盡所有資源幫他。”
漣卿沒有作聲。
陳修遠繼續道,“但是随着年紀慢慢長大,因為所處的環境不同,漣宋仁和是在淮陽郡王府這樣的地方長大,你爹娘悉心照料他,他同你和漣恒,如親生兄妹,他的人生雖然打上了仇恨,也承載衆人心中,他必須要登基複興皇室正統的旗號,但同樣也有童年的富足,父母的關愛,還有對你們兩人的手足之情,所以,漣恒會趨利避害,會權衡利弊,會想維護淮陽郡王府,會考慮很多事情。人一旦有牽絆,就會有束縛,但馮逸雲不同。”
漣卿看他。
陳修遠接着道,“因為漣宋先去了淮陽郡王府,所以劉媽是留在馮府照顧馮逸雲的,都是小主人,但劉媽一直跟在馮逸雲身邊。馮志遠與淮陽郡王不同,說馮志遠愚忠也好,說他是典型得政客也好,他一身都在為了光複皇室做所有的事情,哪怕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所以馮逸雲與漣宋最大的不同,是浸淫的環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耳濡目染的與漣宋不同,是激進,陰狠,固執,也有手段的馮志遠,所以,馮逸雲同漣宋雖然是親兄弟,你完全可以把他們當做兩類人。”
漣卿在腦海中回憶起兩次分別見馮逸雲的時候,他是同漣宋全然不同的氣質,甚至,言辭裏都透着犀利。
陳修遠繼續,“按照馮志遠同翁奧園之前的約定,馮逸雲的身份是要隐瞞的,但随着漣宋同馮逸雲兩人漸漸長大,漣宋性子越發趨于溫和,仁義,而馮逸雲一是因為在馮志遠身邊耳濡目染的緣故,二是因為确實天資聰穎過人,所以從小就展露了過人的鋒芒,而且,很讨馮志遠喜歡,所以,馮志遠私下違背了與翁奧園的約定,教授了馮逸雲帝王之術。”
漣卿驚訝,但仔細一想,卻并不習慣!
漣宋從小同爹娘,還有她與二哥在一處,爹娘待漣宋如親生,這是必然的;但同時,馮志遠原本就失去了一個孫子,雖然對漣宋忠心,但始終橫了一根刺在其中;而馮逸雲是馮志遠親手帶大的,代替的也是他失去的孫子的位置,而且也是皇子,所以,可想而知,在漣宋越發仁慈,溫和,與馮志遠心中的期望大相徑庭的時候,身邊的另一個他親手帶大,聰穎,上進,在他看來有帝王風骨的半個孫子,馮志遠會怎麽做?”
漣卿明白了……
陳修遠也沉聲繼續,“開始的時候,馮志遠也只是教授馮逸雲,并沒有真正想過讓馮逸雲替代漣宋,但馮逸雲太聰明了,深谙人性,也很有手段。阿卿,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定遠侯早就知道淮陽郡王府同景王有瓜葛之事,為什麽早不說,一直到那年年關淮陽郡王府才出事?”
陳卿眸間駭然,“因為定遠侯早前并不知道,而是有人……也就是馮逸雲将證據交到了定遠侯手中,借定遠侯的手除掉漣宋和淮陽郡王府,這樣,他就是唯一正統的皇室血脈。”
陳修遠點頭,“因為劉媽發現了這件事,所以和他生了嫌隙。在劉媽眼中,漣宋與他都是小主人,無論做天子,劉媽希望的都是他們能好好活着,但馮逸雲對漣宋下了死心,因為漣宋在,他就永遠只是一個影子,只能做馮逸雲,而漣宋能做天子。所以劉媽同馮逸雲起了争執,那個時候馮志遠剛好不在,除了翁奧園,沒有人知曉他的存在。所以馮逸雲就告訴劉媽,他一時糊塗,他去會見翁奧園,請翁奧園設法營救漣宋和淮陽郡王府。就這樣,你才在貫城見到了他和劉媽。”
漣卿皺眉,“他如果會,他之前不會這麽做。”
“是,但當時劉媽相信了。因為劉媽心中并不期望他們手足相殘,所以劉媽陪同他去見了翁奧園。但馮逸雲那趟去貫城的目的并不在翁奧園,而是借劉媽在場,順道哄騙劉媽去見了邵澤志,所以邵澤志見到漣恒會下殺心,因為馮逸雲與邵澤志達成了協議,只要邵澤志肯與他一處,他會娶溫漫,并且,許諾了邵澤志高位。”
漣卿遲疑,“邵澤志答應了?”
溫漫已經同漣宋有婚約,而且,前有馮志遠,後有翁奧園,就算馮逸雲肯許諾,又怎麽會輪到邵澤志頭上?
邵澤志浸淫官場多年,不會連這些都想不明白。
“那之後不久,溫漫瘋就瘋了。”陳修遠點到為止。
漣卿愣住,既而攥緊雙手。
陳修遠也沒再提了,而是繼續道,“馮逸雲與邵澤志達成了事實上的同盟,而且邵澤志一直以為馮志遠是暗中支持馮逸雲的。既然漣宋已經下獄,很有可能救不出來,邵家還有可能搭進去,所以邵澤志不得不同馮逸雲合作。雖然馮志遠那個時候還是傾向漣宋的,但後來的事你知道了,翁奧園在營救漣宋,馮志遠也在,但慢慢的,在馮逸雲的挑撥下,馮志遠越發覺得漣宋婦人之仁,難登大位,所以馮志遠火燒淮陽郡王府,要漣宋殺你,是因為他動搖了,他也覺得馮逸雲才應該是做上皇位的人……”
“邵澤志是怎麽死的?”漣卿想起邵澤志忽然暴斃,“還有常玉……”
“常玉是因為發現了蛛絲馬跡,被馮逸雲加大了日常的藥劑,心力衰竭死了。而邵澤志,是因為翁奧園發現了他私下替馮逸雲做了很多事,也包括,置漣宋于死地,所以,邵澤志是翁奧園殺的。而邵澤志一死,翁奧園就離開了西秦,因為他知道,無論是馮志遠還是馮逸雲,這兩個人已經無可救藥,但就算他們身死,漣宋也扶不上位,還不如阿卿你在位,翁奧園都看在眼裏,他是心中清楚的人,所以他離開西秦了,你應該也尋不到他了。”
聽完這些,漣卿還似恍惚。
“劉媽不想看他們兄弟二人殘殺,所以本意是想翁奧園阻止,但翁奧園卻看透徹了,但在馮逸雲這處,劉媽已經沒有用處了,所以她想借你的手殺掉劉媽。再有一點,他自負,他既相信劉媽不會出賣他,也相信,即便劉媽出賣他,你知道了,你也鬥不過他。”陳修遠看向漣卿,“小尾巴,馮志遠很清楚,無論是漣宋還是馮逸雲都不是最适合那個人,但他不希望是你,所以他選擇了在這裏見你,他想拖着你去死,也不希望看到一個不是他設想的中興,更不想看到因為我的原因,西秦成為燕韓的附屬。”
“西秦不會成為燕韓的附屬。”漣卿沉聲。
“所以,他交給命運,誰活下,誰是贏家……”陳修遠眸間黯沉。
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