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逆轉
陳修遠放下杯盞,伸筷子去夾花生。
只是筷子才伸到一半,剛才一臉陰沉的馮逸雲,卻慢慢拍手起來,“厲害,厲害,敬平王!果然厲害!”
陳修遠擡眸看他。
馮逸雲全然不像早前神色,而是慢悠悠道,“我之前就想看看陳修遠是個什麽樣的人,才能想到讓漣卿走糧馬道,自己留在這裏這一套,剛才見過了,确實出乎意料。”
陳修遠眸間微滞,到底,馮逸雲沒這麽簡單。
陳修遠盡量不露出端倪,但馮逸雲盡收眼底。
馮逸雲凝眸看他,輕聲道,“敬平王這是緊張了?”
陳修遠沒出聲。
馮逸雲笑開,“緊張就對了,你如果願意帶漣卿回去,早就帶她回去了,何必等着我,在這裏演這麽一出?”
馮逸雲繼續斟酒,“收放自如,敬平王,你可比洛遠安厲害多了。”
陳修遠不由皺眉。
馮逸雲心情大好,“哦,不能比,你是高高在上敬平王,也不用像洛遠安一樣,靠侍奉女人上位,當然清高。”
馮逸雲說完,繼續笑着,“反正我也無趣,就讓你陪我坐坐,看你演演戲。哦,對了,忘了同你說一聲,糧馬道那邊我遣人去了,應當已經截住了,人也死了。啧啧啧,可惜了,這麽聰明一個姑娘,比漣宋聰明多了,還生得這麽好看,也比溫漫水靈多了……”
聽到這處,陳修遠怒目。
馮逸雲如願觸到了陳修遠的底線。
馮逸雲繼續,“你和陳翎怎麽相處,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陳翎,我第一個殺了你!”
馮逸雲陰冷笑了笑,吩咐了一聲,“帶上來。”
寧闊押了何媽,柯度,青鸾和雲雀入內。
——都是漣卿身邊的人。
陳修遠心中迅速拿捏。
馮逸雲拍了拍手,“又到了最有意思的環節了,敬平王。你一日選一個,我一日殺一個。要麽,我們等到天子的死訊傳來,要麽我們到殺完為止。敬平王,你該不會愛屋及烏,下不了手吧。”
馮逸雲笑眼盈盈看他。
陳修遠眼中怒意,馮逸雲不能再滿意。
“要麽,就從她開始?”
馮逸雲指向何媽。
陳修遠怔住。
何媽也緊張。
馮逸雲擺手,身後的寧闊手起刀落,血跡濺在身上。
陳修遠心都提到嗓子眼,但還是沒有動彈。
馮逸雲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
陳修遠閉目。
應聲倒下的人是青鸾。
何媽也閉目。
雲雀和柯度都吓懵。
血跡也濺到馮逸雲手上。
馮逸雲嫌髒了手,一面拿出手帕沾濕了水,一面慢慢擦着手,平靜道,“拖出去。”
寧闊照做。
馮逸雲繼續道,“陳修遠,你是階下囚,你沒有同我商量的餘地。你落在我手裏,我為什麽到擔心你,我要想的,應該是讓陳翎拿什麽交換你。”
馮逸雲一早就心知肚明清楚。
這個人不僅心思深沉,而且陰狠。
陳修遠低聲,“你真以為她會?”
馮逸雲斟酒,“當然會,不然他早殺了你,否則,帝王心術,有你這樣的人在,他榻上怎麽安穩?”
陳修遠噤聲。
馮逸雲提醒,“陳修遠,你最好老實呆着,不然,我殺完了他們幾個,還沒漣卿的死訊傳來,我就一日解你一只胳膊,或一只腿,你信不信?”
陳修遠沒有出聲。
馮逸雲笑開,“這就對了,聽話多好。”
陳修遠反倒沒有惱意,而是寬心。因為馮逸雲的這句話裏,讓他聽出漣卿眼下安穩。
漣卿安穩就是最大的事。
陳修遠放下心來。
而一側,柯度回過神來,顫抖着開口,“你!亂臣賊子!”
馮逸雲嘆道,“你看,總有自己找死的。”
馮逸雲言罷,身後的侍衛手起刀落。
又是一番血腥。
陳修遠垂眸。
馮逸雲看得過瘾,也起身道,“你好好想想,明日殺哪個,哦,對了,也要告訴敬平王,哦,不,告訴岑太傅一聲,臣子不殺,朝中不能亂,臣子要留着。”
陳修遠開口,“你怎麽就這麽确定這些朝臣一定會信服你?”
馮逸雲笑着轉身,“太傅是不是糊塗了?他們怎麽知道是我?這是鄞州的匪患。天子死于鄞州匪患之下,西秦皇室的血脈又端了,又要從宗親中挑選繼承人。這個時候,我是業帝遺孤,你說,我能不能名正言順即位?”
陳修遠微訝,終于明白了馮逸雲的真實盤算。
“哦,對了,你不是問漣宋嗎?”馮逸雲索性一起告訴他,“漣宋觊觎皇位,意圖不軌,所以私通鄞州匪患,殺了天子。剛才那句話怎麽說的?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而我,則是名正言順即位的人。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陳修遠,想清楚,女人多得是,你我聯手,我做西秦皇帝,你做燕韓君王,多有意思。”
陳修遠看他。
他湊近,“當然,你想留下,我也可以……”
陳修遠攥緊手心,臉色陰沉得怕人。
馮逸雲繼續笑着,“有意思,別想跑,陳修遠,逃跑是會打斷腿,挑了腿筋。”
馮逸雲的笑聲連同着何媽和雲雀一道被重新押解了出去。
屋中就剩了陳修遠,還有看管的侍衛。
屋門阖上,陳修遠也斂目。
他當然知曉馮逸雲不容易對付!
這只是第一次交鋒!
于他而言,第一次交鋒的目的,就是要看清楚馮逸雲這個人。
馮逸雲是瘋批!
而且,他也清楚了至少兩件事。
第一,馮逸雲猜到了北上霄關的事,但漣卿眼下還安穩;
第二,馮逸雲确實顧忌陳翎,所以他暫時安穩;
第三,馮逸雲的目的,是利用鄞州匪患弑天子,然後家夥給漣宋,一石二鳥;
第四,漣宋也好,漣恒也好,都不在馮逸雲手上,而且,他們都還活着……
馮逸雲賭得是他的人能截殺漣卿。
但馮逸雲的人會忽然出現在通往霄關的路上,這一條,他也并非沒有想過。
他賭得是信良君已經在南下路上。
信良君在霄關。
從柔城這處去到霄關急行軍要五六日,同樣的,從霄關這處急行軍到柔城也是五六日!
時間概念都是一樣的!
信良君聽到泰城出事,一定會帶兵南下。
小尾巴不會真正到霄關。
而是在途中就會與信良君遇上。
眼下,他最想知道的就是小尾巴安穩。
只要小尾巴安穩,他就不用顧及馮逸雲這處。
他在這裏的日子難熬!
因為馮逸雲根本就是一個瘋批!
馮逸雲這種瘋批是馮志遠教出來的,也只有馮志遠能教得出來……
陳修遠繼續思忖着。
除了漣恒的下落,還有馮逸雲口中提到的漣宋和溫漫,也基本猜得到溫漫和漣宋受過什麽羞辱……
馮逸雲太陰狠,知道怎麽摧毀一個人的底線。
他可以讓馮逸雲感覺試探到了他的底線。
但漣宋這樣的人,卻很可能會被他逼瘋。
溫漫也是……
他擔心的,是同漣卿在一處的溫漫。
翌日。
馮逸雲又帶何媽和雲雀來了陳修遠這處,“還沒有漣卿的消息,陳修遠,你想今日殺誰?何媽?還是雲雀?”
雲雀吓得顫抖着,何媽沒有平靜沒有出聲。
陳修遠目光如炬,“你愛殺誰殺誰。”
馮逸雲皺眉。
只是過了一晚,陳修遠的态度就全然不同。
馮逸雲湊近,“你繼續演吧。”
陳修遠也笑,“你沒找到漣卿吧?去的人也沒消息了吧?”
馮逸雲愣住。
陳修遠知道自己猜對了。
馮逸雲之所以這麽大費周折,是因為找不到漣卿,所以才想從他這裏探出究竟。
那說明馮逸雲派去的人都沒了蹤跡,也就是說,阿卿已經和信良君一處了。
陳修遠心中終于長舒了一口氣,這幾日的擔心也終于在這一刻放松下來,輕聲道,“找不到,你才會這樣。”
馮逸雲壓着惱意,戲谑道,“陳修遠,我越發不想你死了。”
“放心,我死不了,譚王之亂我都沒死,你,比起譚進差遠了。”陳修遠淡聲。
“哦,不選啊,那就制骰子吧,單數殺老婆子,雙殺婢女。”馮逸雲伸手,寧闊遞上骰子。
馮逸雲遞到他跟前,“你自己扔,還是我扔?”
陳修遠攏眉,“你想讓我做什麽?”
馮逸雲會意,說明這兩個人裏有她在意的人。
很顯然,不是這個吓懵的婢女。
是這個老婆子。
馮逸雲拔出匕首,陳修遠淩聲,“馮逸雲,你臉色并不好看,因為漣宋,漣恒,和漣卿一個都不在你手裏,你始終名不正言不順,而且漣卿得了民心和朝臣的認可,坐穩了這個位置,這一點讓你惱火。”
陳修遠直接說到了馮逸雲的逆鱗上。
馮逸雲這樣偏執和自負的人,果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陳修遠身上。
因為,陳修遠挑釁了他,而且,是徹頭徹尾的挑釁!
“陳修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作死,我就成全裏,慢慢折磨你到死。”馮逸雲的聲音變得陰鸷而扭曲。
“那好,我同你做筆交易,你告訴我漣恒在哪裏,我就告訴你翁奧園的下落。”
聽到翁奧園三個字,馮逸雲停下。
果真,這三個字就似夢魇一般,馮逸雲眼中都是憎惡,但同時又是小心。
“怎麽樣?這個交易做嗎?”陳修遠再次拿捏主動權。
馮逸雲眼底都是惱意,他最讨厭被人牽着鼻子走。
而陳修遠一而再,再而三,馮逸雲沉聲,“漣恒死了,我折磨死的,一點點折磨死的。”
“你說謊。”
馮逸雲看他。
陳修遠繼續道,“你同他沒有利益往來,你不會折磨他到死。”
馮逸雲皺眉。
陳修遠接着道,“你想拿他威脅漣卿,但他應該逃走了,不然,你早就拿他當誘餌,引漣卿來這裏了。”
馮逸雲朗聲笑起來,“陳修遠,我真是喜歡你的聰明勁兒。”
“那倒也不必惡心我。”
馮逸雲笑道,“好,我給你一個機會,最後一次機會,不做,我就砍了你的手腳,送去給漣卿。”
何媽倒吸一口涼氣。
陳修遠噤聲。
馮逸雲再次滿意笑出聲來,而後道,“你現在是岑遠身份,稍後在朝臣和禁軍面前,你只要說,漣宋弑君,其心可誅,我就答應你,你也好,何媽也好,都可以安穩回燕韓,不然……”
馮逸雲的匕首再次抵住何媽喉嚨,“我就把她的心挖出來。”
陳修遠目露寒意。
馮逸雲笑道,“你自己選。”
空白場地處,倒是都是亂軍值守。
顧白城,午作寧,郭維,郭白徹和随行的朝中官員都在空白場地處站着。
馮逸雲看着陳修遠走到空白場地中央,然後示意他看了看向一側。
遠處,正有匪患的匕首架在何媽脖子上。
陳修遠一步一步走上前,看了何媽一眼,然後沒說什麽。
似是腳下每一步都沉穩,又沉着……
手中是方才馮逸雲提供的說辭,陳修遠慢慢碾開,朝臣和禁軍中的将領都詫異看向陳修遠。
陳修遠低頭看着冊子,“天子宅心仁厚,體恤百姓,亦得朝中和軍中尊重與愛戴,但今日,受漣宋所害,駕崩于此……”
陳修遠還未讀完,場中已經群情激昂!
“漣宋?”
“怎麽可能!”
“我不信天子已經駕崩!”
“此事有詐!”
“陛下呢!我等要見陛下!”
眼見場中朝臣開始群情激奮,場面越發有些不可收拾。
陳修遠遠遠看向馮逸雲,意思是,你自己看。
但馮逸雲的匕首已經刺破稍許何媽的喉嚨處,鮮血順着脖子留下來……
馮逸雲再将匕首壓緊些。
陳修遠只得繼續,“諸位,陛下已經駕崩了,但國不可以一日無君,魏相病榻上,從宗親中挑選儲君,此事由我籌劃進行……”
陳修遠是太傅!
此事被陳修遠提起,就等同于宣告。
場中都紛紛嘩然。
也有朝臣開始痛哭流涕!
陳修遠繼續念着,也一面看向馮逸雲處,馮逸雲也滿意聽着。
漣卿活不活着不重要,只要這裏宣告她死了。
她日後死在哪裏都一樣!
而陳修遠的目光一直在何媽這處。
何媽身後再往後,是很早之前就離開的陳壁。
陳壁身側是陳玉。
陳玉最精準的便是拉弓,眼下陳玉正拉弓對準擒着何媽的人。
是陳玉帶着敬平王府的暗衛趕到了!
雖然無法與這裏數以萬計的匪患厮殺,但可以智取。
陳壁比劃,五、四、三、二、一!
陳修遠忽然開口,“馮逸雲,你想假借業帝後人身份,在這處設伏弑君,嫁禍漣宋,然後借宗親選立儲君之事,假借業帝後人身份争奪皇位,其心可誅!”
你!
馮逸雲臉色都青了,順手就要匕首割破何媽喉嚨時。
一道箭矢射過侍衛的後腦門。
當即倒下!
何媽推開,瞬間馮逸雲同陳壁厮殺在一起,陳玉也上前幫忙。
郭維趁機奪刀,“殺逆賊!”
場中局勢突變!
“殺了岑遠!”馮逸雲氣極!
所有人朝着陳修遠前去,但都見陳修遠輕巧躲過。
馮逸雲詫異,怎麽會!!
“殺了他,殺了岑遠!”這裏根本沒人認識陳修遠,他只能大喊岑遠名字!
周圍也迅速短兵相見,到處都是火光,還有震天的聲音。
是火藥!
馮逸雲氣粗!
“陳修遠!”馮逸雲眼下根本不想再顧忌他的身份,他只想殺了他!
以儆效尤!
“太傅!躲開!”郭維眼見着馮逸雲避開旁人忽然出現在陳修遠身後。
這麽近的距離,那般見血封喉的佩刀!
“太傅!”郭維驚呼!
“去死吧!”馮逸雲已經入魔,只想捅死他!
而就在這時,陳修遠以不可能的角度,握住他的手,他吃痛,眼睜睜看着自己手中的佩刀掉落!
怎,怎麽會!
陳修遠不應該……
但忽然,這麽近的距離,馮逸雲反應過來了,“你,你不是陳修遠……”
雖然像!
但目光,隐身,煞氣,和陳修遠不同。
“你,你是……”馮逸雲是想說“替身”,但陳竹已經一刀捅進他腹間。
他難以置信得低頭。
不,不可能……
你,你不是陳修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