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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舞雩臺上

晚上,孟知來睡在陵光殿裏。這殿修得頗為巧妙,依托樹層層搭建,而此時她處在最頂層,房間裏樹枝穿插垂落,樹葉葳蕤。點點星光透過屋頂的間隙照耀下來,如夢如幻。恍惚中讓孟知來有種置身自然,以地為席以天為蓋的惬意。

凡翧給她解了法禁,感受到周身法力充沛,她才有了些安全感。想起白天毫無法力的她差點被毒針擊中,仍是心有餘悸。

真的是她運氣好呢,還是有人救了她?會是他嗎?他在哪呢?明天就是甄靈盛會,他若在就好了……孟知來想着,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尾指,然後沉沉睡去。

沒過多久,只覺周圍一片嘈雜,孟知來半睜着惺忪的眼。

睡在這麽高的地方,吵鬧聲怎麽傳進來呢?她在迷糊中疑惑着。

時間像停頓了片刻,她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地睜開眼。果然這嘈雜不是屋外,是在她屋子裏啊。

她身邊圍繞着十餘個女子,皆是侍女打扮。各自忙碌着準備衣袍、首飾、妝盒……見她醒來,便都湧上來,擺弄她的衣服、頭發、臉頰……

足足一個時辰之後,她們才散開,端起銅鏡置于她面前。

銅鏡映照出一個姿容絕倫的女子,一襲紅色廣袖長袍,像冰天雪地裏綻放的紅蓮,襯得白璧般的臉難以言喻的明麗。墨般的青絲束于身後,随性中更添神采飛揚。眼波流轉,顧盼生輝,藏于睫毛中的淚痣若隐若現,好似一眨眼天地都失了魂魄。

這是她的臉嗎……孟知來驚訝地瞪着雙眼,鏡中人也跟着杏眼圓睜。

是她,沒錯。

屋門被推開,門口的兩人俱是驚豔得忘記了走進來,傻傻地愣在原地。

“神仙姐姐!”璃羽驚叫到。

孟知來癟癟嘴,不是說了,神仙也有不好看的嘛……

凡翧回過神來,咳了兩聲,贊嘆道:“明麗動人,遠勝過落如那豔俗之姿。請吧~”他引着孟知來往外走。

“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複雜了,有些不便。”孟知來抱怨着。

******

舞雩臺。

日光沐浴着高聳的臺面,金光熠熠。臺下裏三層外三層地站滿了密集的人群,整個檀陰的靈傾城而出,興高采烈地期待着這一出難得一遇的盛會。

人群衆多,聲勢浩大。到處私語竊竊,無不讨論着參與盛會的兩位靈姬。

“這邊來,那邊是鳥靈集聚的位置。”小魚靈拉住站向對面方向的小蝶靈說道。

“可我不喜歡花靈,他們平時太欺負人了。”小蝶靈怯生生地說。

“可花靈那落如靈姬,美得那叫一個驚麗絕豔,其他各族都自愧不如,都主動退出了。我看靈妃非她莫屬吧。”

“不是還有鳥靈的靈姬嗎?”

“唉,昨天我問一個鳥靈小夥伴,她都唉聲嘆氣地說沒有靈姬呢。本以為他們也會退出,誰知竟還真來了。也不知是誰硬着頭皮上的,別輸得太難看啊……”小魚靈有些擔憂。

“快回來,若是花靈勝了,發現你沒支持他們,今後的日子估計不好過吧。”她一把拉住小蝶靈,擠進了花靈隊伍。

一陣微風吹過,帶着誘人的香氣。繼而繁花飄散,如同傾天的大雪,極致的絢麗與夢幻。人群一陣騷動,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落如旋轉着五色羅裙從天而降,輕盈地飄落臺面。她素手翻轉,于空中撚起片片飛舞的花瓣,裙裾飛揚,步步生蓮。明明是尋常的動作,卻像是精心編排的曼妙舞姿,讓人忘記了眨眼。鬓間一朵荼蘼,萬種風情。

“看來,沒什麽懸念。”藍衫少年,懶洋洋地抱着手臂,對身旁的白衣公子道,“不看也罷”。

白衣公子輕搖折扇,淺笑低語:“滄衡,有點耐心,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他的手指修長而白皙,如同扇上的玉骨。

“哦~”少年嘟囔着嘴:“這鳥靈姬怎麽還不來?”

人群中贊嘆聲此起彼伏,都只顧着豔羨臺上的花靈姬,生怕看不夠似的,哪還會有人記得催促另一個靈姬趕緊出場。

“啊!”的一聲尖叫傳入耳中,少年側頭,只見一抹醉人的紅迅速閃過,一個廣袖紅袍的的身影差點跌倒,被白衣公子穩穩扶住。

“我就說這衣服太不方便了嘛,果然還沒出場就差點被絆倒。”她喃喃道。穩住身形,擡起頭剛想致謝,眼前的人讓她又驚又喜:“居然是你啊!”

白衣公子手頓了頓,也是詫異萬分:“姑娘?”

女子颔首,明豔一笑:“謝謝!”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面色轉而沉靜如水。淡漠的目光和淺笑的嘴角,帶起高傲的氣場。不知何時先前的贊嘆聲已消失,全場雅雀無聲地盯着她。她就那麽從容而緩慢地走向前去,所過之處人群無不為她讓道。

一步、兩步……步步沉穩,拾級而上,不嬌柔,不造作。

她的出場平凡至極,絲毫不如對方的華麗,卻在不經意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讓人忘記了言語。

孟知來随意擺弄着一身紅袍,大氣雍容,光彩奪目。繁複的針線在袍上繪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金線點綴的輕薄紅紗繞在手臂,輕垂于地,恰似鳳鳥飄逸的尾羽,走起路來如鳳凰展翅,靈動逼真。仿佛天地間只有這一簇鮮紅,讓身邊的五彩變為紛雜,黯然失色。

“不一定。”白衣公子說。

“什麽?”

“你剛才說的話。”他笑意漸濃。

站上舞雩臺的中央,孟知來并不看身旁的靈姬。

無視便是最大的漠視。

她回憶起凡翧告訴她的事情。舞雩臺是靈域中最神奇的地方之一了,當初靈主造域後,多餘的靈氣無處安放,于是便彙集于此處。所以舞雩臺每到正午時分,陽光如注傾瀉,都會形成奪目的光束,若僅是如此遠不足以表現其特殊之處,真正讓人詫異的是,那一刻的陽光只會照耀臺上最矚目的地方,因而靈域的祭祀、選舉都是在這舉行的。由此,孟知來要想贏得比賽,便需要正午時分那光束照耀在自己上身。但一切全憑天意無,她所要做的只是盡情地展示美麗。

可怎麽展示呢?是不是也要轉幾個圈?孟知來撓着腦袋,忽見身旁浮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下一刻,清脆的裂帛聲在寂靜的場內顯得無比響亮,與此同時,她又是一個趔趄,俯倒在地。鮮紅的裙帶被落如踩在腳下,她看得分明。

衣袍被撕裂出長長的口子,從肩頭滑落,露出後背一片凝脂般的肌膚。孟知來又羞又怒,飛快地捏住滑落的衣領一角,背對着地面,暫時遮擋衆人的視線。

臺下一片嘩然,衆人從起初的驚豔中回過神來,以花靈為首帶起一陣陣哄堂大笑。

孟知來俯身于地,飛快地思考着對策,卻忽然瞥見觸及地面的衣袍顏色深淺不一,一種不祥的預感騰起。剛才随落如出現而飄落的花瓣,繁多地鋪在臺上,此時被她衣裙所觸及到的,正浸出濃烈的花汁,快速地由衣裙的一角蔓延開來。

“有毒!”孟知來即刻反應過來,心道不好。眼看花汁就要随着曲裾浸潤到皮膚,她顧不得多想,下意識地捏起火訣,頓時烈火轟然焚燒,如游走的靈蛇,繞上她的衣裙,将受花汁浸染的部分燒成灰燼。

事出突然,讓臺下不明所以的群衆除了目瞪口呆什麽都忘了。

白衣公子察覺到不對勁的意味,收起折扇正想一躍上臺,卻被身旁的少年拉住,搖着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璃羽驚慌失措地捏着凡翧的手,凡翧雖安撫着她,卻也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時辰離正午越來越近,奪目的光暈已經有些氤氲成型。落如居高臨下,看着亂了陣腳、狼狽不堪的孟知來,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片慌亂中,空靈的曲聲響起。聲音低沉,若有若無,卻似天籁直達耳中,清寂得讓孟知來焦灼的心頓時沉靜下來。

是埙聲。她欣喜若狂。

閉眼冷靜片刻,再睜開眼時,目光如炬。

“唰”地一聲,烈焰再次騰起,覆蓋她的全身。

她竟然将身上的衣裙全部點燃,廣袖紅袍附着洶洶的炎火,紅與火,火與紅,交相輝映,相得益彰。被花汁浸染的衣袂已燃燒殆盡,裙裾上的鳳凰竟像浴火重生般,顧盼生姿,炫麗奪目,鮮活得就要飛翔而出。

孟知來撚起紅紗披帛飛袖旋轉,身姿輕盈,搖曳娉婷——她竟然在攜火舞蹈!綴着火星的紅紗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至美的光華,将天地間所有的顏色都收于袖下。

臺下所有人屏氣凝神,從未見過如此如此奇異卻又美極的場景,驚懼之中卻更加驚喜。涅槃的鳳凰,大抵如此罷。

臺上的落如未想過局勢竟又被她扭轉,她看出孟知來擅長禦火,故火勢再強也不會傷及她。但畢竟火焰在身上燒不了多久,只要衣服燃盡,除了把自己點燃外,火焰是會熄滅的,沒了火焰的遮擋,屆時她只會衣不蔽體地暴露于天光之下。然而正午即将來臨,恐怕正常狀态下是拖不到火焰自然熄滅的,所以她一定要做些什麽阻止光束照射到孟知來才行。

打定主意,落如飛起長袖,襲擊孟知來。沒想到那火焰極烈,長袖一沾染,便飛快地燒灼起來,一時間無法撲滅。落如情急中一把扯斷燃燒的衣袖,将火焰抛開,然而零星的火花四濺,從四面八方飛向她的發髻。

慌亂間,發絲飛散,鬓間的荼蘼幾乎掉落,被落如急忙護住。

與此同時,天光暗淡,天地間只剩一處耀眼的光彙聚成束,不及思慮地,飛快地落在了孟知來身上。光芒萬丈,灼灼其華。

衆人一片呼聲,心悅誠服。

總算是贏了,孟知來松了一口氣。

可要怎麽離場呢?卸下緊張的心弦的她,并未注意身後聚起的黑影。而天色黯然,臺下衆人亦是毫無察覺,直至那物彙聚成型,白衣公子頓感兇險,急速沖上臺面,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物身形龐大,足有一丈來高。它面目猙獰,睚眦俱裂,尖利的牙齒閃着兇光,鋪天蓋地般壓向孟知來,只欲将她吞入口中。在它張嘴的那一刻,惡臭撲鼻而來,氣味令人作嘔,少數修為較淺的靈已是被臭得昏死過去。

孟知來被震得發怵,一時間忘記了躲閃。當她以為自己将命喪于此時,突然一陣玄光閃過,似乎擋在了她的身前。繼而她的眼前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何事。

當她再次目光清晰時,天地俱明,恢複了起初的光亮。臺上空空如也,落如和那黑物均不知去向,只餘下幾片被燒焦的花瓣,一片狼藉。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雙手猛地合抱于胸前,這才發現身上披裹着件月白色的寬袍。白衣公子正立于她的身側。

“沒事吧?”他溫柔問道。

孟知來搖搖頭。

他将她上身的白袍再拉緊了些:“沒事就好,剛才……”

“不知……”她依然搖搖頭。

“哇!”随着清脆的叫喊聲,她被軟糯的身體抱個滿懷。

“姐姐你贏了!贏了耶!”璃羽眉飛色舞,高興得不知用什麽詞來形容。“不過……你怎麽換了件衣服?”她盯着孟知來身上的白袍疑惑不解。

凡翧走上前來,對着白衣公子點了點頭:“多謝公子。”他心中清楚,此前那一幕看似華麗,實則兇險萬分,天黑之際,好像有什麽龐然大物蹿了出來,頃刻間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他也看不真切到底發生了什麽,更何況璃羽。

正思慮着,忽聽璃羽一聲驚叫:“姐姐,你怎麽了!”

只見孟知來昏厥過去,倒在白衣公子懷裏不省人事。

白衣公子握住她的胳膊,手指在他脈搏上掃動。片刻之後,他舒緩了神情,說道:“她沒事,精力耗損過度,睡一會兒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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