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绛紅衣裙
孟知來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傍晚。
她扶着沉重的頭,覺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是什麽夢,她說不清楚。只是依稀記得一個場景:她坐在一處山崖邊,風景看不真切,卻打從心底覺得賞心悅目。身側坐着一個男子,看不清臉,也不知為何她覺得從未有過的快樂。
那種感覺覆蓋周身,如此真切。讓她醒來都感到愉悅。
清醒片刻,她想起了暈倒前的事。她記得,她的衣服被自己燒光了……低頭看了看身上,是那件月白長袍,纖塵不染,連褶皺都沒有。
還好有他,要不然……她紅着臉想,下次見面一定要好好向他道謝。可是,自己竟然忘記問他名字了。
記憶漸漸舒展開來,她想起再之前的事。環顧四周,下意識地在尋找些什麽。
陵光殿的卧房靜谧安詳,盛會前她便是在這休息的。她記得這裏星光四溢,景致有趣極了。不過此時還不算夜晚,星星沒有出現,倒是斜斜的一輪圓月快要升起。
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個月夜,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那天,她也是躺在樹上休息,自己怎麽就這麽愛上樹呢?
一陣微風拂過,吹起屋頂綴落的枝條,沙沙作響。她愣了一下。
“子晔?”她輕聲問。
玄色身影從暗處走來,帶着深邃而倨傲的神态。
孟知來從床上跳起,眉眼帶笑,盯着來人。
“身體沒好就別蹦跶得這麽起。”他淡淡地說。
“果然是你!”她眼睛亮起來。
“哦?什麽是我?”他湊近了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不是我運氣好,是你一直在護着我。”
“你怎麽知道?”他半眯起眼睛。
“我就知道。陵光殿的銀針,舞雩臺的怪物……”說起怪物,她突然眉目色變:“你沒事吧?!”
子晔一臉不屑道:“區區邪靈,能耐我何?”
見他無事,孟知來才緩和過神情,一臉谄媚道:“那當然,大人您最厲害了,最最最……咳咳……”誇贊得太用力,一時氣短,咳了起來。
“我說你啊,啥本事沒有,這強出頭的本領倒是不差。”他蹙起了眉,在孟知來額頭輕輕一敲,“欠我的沒還清,別到處瞎揮霍你的小命。”
“啊!”突然想起了什麽,孟知來驚呼,“你又吹埙了!不會又要我還吧!我可沒……”
“怎麽辦呢?越欠越多了。”他狡黠地笑着,越靠越近,“下次怎麽還好呢?要不給我當婢女使喚?反正我看你‘大人大人’叫得挺順暢。”
壞人,一副欠收拾的樣子,剛才還覺得你好呢,收回,統統收回!要不是念在你幾次三番地救我,我才懶得理你。孟知來嘟着嘴,在心裏嘀咕着。
“不過,那怪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當時舞雩臺就她和落如二人,那怪物突如其來就沖了出來。
子晔皺了皺眉,沉聲道:“被我殺了。”
“那落如呢?她沒事吧?”
子晔“嘁”了一聲,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敲:“自己這幅德行還有空管別人,我看那邪靈八成和落如脫不了幹系。”
他若有所思,“那邪靈是她放的無疑,沒想到本該純淨的靈域居然有人養邪靈,還養得那麽邪。估計也是被你惹得惱羞成怒了才放出來。她到底……”
“不過你發狠起來,倒真是讓人恨得牙癢啊。”他話鋒一轉,噗嗤一笑。
此時的兩人靠得極近,他剛好比她高了一個頭。
“我是好欺負的嗎?”孟知來一時得意,使勁地将頭一揚,卻不料力道過大,差點撞上子晔的下颌。一雙明亮的墨瞳印上她的眼睛,久久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亂,看得她感到自己臉上發燙。
“你這衣服太醜。”良久,他說。
“這是,那個,公子……”她竟有些語無倫次。
“換了吧。”他打斷了她。
“哦。”她轉身,借着月光在床邊摸索。
“你幹什麽?”
“鳥靈給我準備的衣服被我自己給燒了,我找找自己的衣服……”
“破成那樣還穿?”
我也不想穿啊,又沒有別的選擇……孟知來一把辛酸淚,剛想說話卻發現子晔向卧榻上努了努嘴。
随着他的目光,她看見了卧榻上鋪陳的一件嶄新長裙。绛紅色,她最喜歡的顏色,沒有斑駁的花紋,沒有複雜的裝飾,簡單,純粹,輕盈,靈動,像漫天的朝霞,像姑娘臉上羞澀的酡紅。
“你送我的嗎?”有些意外,她看着他。
“前些天你穿着又髒又破,不知情的還以為我苛待下人。”他別過頭去。
“謝大人!”孟知來跳起來一把抱住子晔的脖子,忽覺有些失禮又急忙放下來,歡快地抱起衣服去了簾後。
不一會,換好衣服的她走出來,帶着滿意的笑。
“走吧。”她說。
“去哪?”
“你不是來接我走的嗎?”
“不是。”
“那留下來幹嘛?”
“你要當靈妃。”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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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羽端着晶瑩的琉璃碗,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把湯匙先放到自己嘴邊吹了吹,再一勺接一勺地送至孟知來唇邊。她為自己懂事照顧人的舉動頗為得意,絲毫不在意孟知來臉上有些勉強的神色。
凡翧疑惑地盯着對面的玄衣男子。他和璃羽帶着晚飯過來探望孟知來,推開門發現這個陌生男子正敲着她的頭,以至于讓他們以為來了花靈的刺客或者打手。
男子淡定地說他在管教下人,然後說若是他們不信,可以問問孟知來管他叫什麽。
“大人。”孟知來順服地回答。
凡翧幹咳了兩聲。既是赤羽的主人,想必更加不簡單,即使眼力如他都一點也看不出對方的身份是屬于哪個靈族。
“她怎麽才能去服侍那個靈主?”男子指着孟知來。
“這……”凡翧有些猶豫,之前孟知來明确地說了她不嫁,他正苦惱着想個不用得罪靈主又能保全鳥靈一族的對策,但目前毫無頭緒。
見他半晌沒說話,子晔挑起眉,問道:“莫非太磕碜,沒被看上?”
孟知來一口大補湯噴了出來,引得璃羽手忙腳亂地一陣擦拭。“有那麽差嗎?”她怨念道。
“自我曾找過靈主之後,他的行蹤便飄忽不定,沒有人知道他目前所居何處,之前每次有所命令都會以不同的方式告知靈域,甄選靈姬的消息便是他現身舞雩臺降旨。而關于之後的安排,我想過幾天便會有指示。”
“你真打算出嫁?”一個爽朗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藍衫的少年倚着門框,懶洋洋地盯着屋內衆人。
“滄衡,不得無禮。”身後的白衣公子輕搖折扇,走了進來。
“是你!”孟知來欣喜道。
白衣公子點點頭,向衆人介紹道:“在下璟言,這位是舍弟滄衡。”
“原來你叫璟言啊,言笑晏晏,怪不得你笑得那麽好看!”孟知來贊嘆道。“你們怎麽來啦?”
“估摸着你該醒了,來看看你。”璟言淺笑。
“光他的名字好,我的名字就不好?”滄衡一臉不悅。
“你是那個會治病的公子是不是?快來給孟姐姐看看!”璃羽一把将湯碗塞到凡翧手中,徑直沖過去把璟言拉到孟知來身旁。
他摸了摸孟知來的額頭,撫了撫脈。心中微微一驚,她不僅是身體無恙,體內更是有一股豐澤的氣息,使得過度的耗損快速恢複。他擡眼看了看身旁的玄色男子,剛進門時就注意到他了,冷淡倨傲的神情,似一泉深潭,令人捉摸不透。察覺到他的目光,玄衣男子抱着胳膊,玩味地回看着他。
“脈象平穩,已無大礙。”他說。
“謝謝。”孟知來點頭一笑。
凡翧、璃羽一聽此言,俱是松了口氣。
“姑娘一定要嫁給靈主?”璟言突然問。
孟知來看了看子晔,不知如何作答。
“參選自然是為了當靈妃,如今選上了,豈有不去之說?”子晔面無表情回應。
“恕在下直言,靈主之事頗為怪異,請諸位慎重考慮。”說是“諸位”,他卻直直盯着子晔。
“是啊是啊,你又不是靈,去瞎摻和什麽。”滄衡指着孟知來補充道。
孟知來訝然,他們怎麽知道她不是靈?她不自覺地摸了摸尾指的草環,看着子晔。
“二位何出此言?你們才不是靈吧?來這檀陰又有何目的?”子晔一連三問。對于二人能看出他們不是靈,子晔早有料到,正如他也能感覺到對方不是靈一樣。二人修為不淺,但受靈氣影響,估計和他一樣,只能判斷出對方并非靈族,卻也看不透其真實身份。
“我們只是來找人罷了。”滄衡似并不忌諱承認。“雖不知你們是何人,有何目的,不過奉勸你們……”
“滄衡!”璟言正色,喝住滄衡。
找人?這二人的目的……會不會和他一樣?子晔半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們。
“不勞您費心,我的下人我自然會照應。既然小孟已經沒事,還請各位不要擾她靜修。”
“你!”滄衡愠怒。
璟言不為所動,并不看子晔,只是伸手為孟知來順了順衿帶。
“愣在這幹什麽,還不快去把東西還給璟言公子。”
孟知來不知何為子晔突然厲聲了起來,她先是怔住,繼而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東西,轉身捧出折疊好的月白色衣袍。“謝謝幫了我好幾次,改日再請你喝上好的茶。”
“好,說定了。”璟言接過衣袍,轉身告辭,行至門口又停住腳步,轉身溫言地囑咐道:“孟姑娘,此番或有兇險,小心為上。若有事用得着在下,可到咱們初見的流雲軒找我。”說到“初見”二字時,他故意加重了幾分語氣,漫不經心地瞥了瞥子晔。
孟知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們也先走吧。”待璟言、滄衡二人離去,子晔對着凡翧、璃羽說道。
“啊?我們……”
沒等他們說完,子晔便揮袖關門,把二人關在外面。
“……”子晔黑着臉。
“……”
屋裏一陣沉默。
良久,孟知來動了動,拉了拉子晔的袖子。
他的臉依然冷若冰霜。
“我會去的。”她說。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是真心讓我嫁給他。若有危險,也不會棄我不顧。”這話說出來時,她自己也有些訝然,不知從何時起,她心裏已然信任起子晔。
“哦,你錯了,我會的。”
“不會吧!”孟知來一陣哀嚎,緊緊抱着子晔的胳膊:“大人啊,您不帶這樣送羊入虎口的啊!不瞞您說,小的早已與那隔壁的阿牛哥私定終身了,不能真嫁給別人啊!再說了,小的家中上有年邁的老母,下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小侄兒需要照料。”
“還有呢?”
“還有舍不得我家大人哇!”
聽着屋內的一陣陣嚎叫,還愣在門外的鳥靈主仆二人面面相觑。活這麽久沒見過外族人,卻被剛才幾人雲淡風輕地說出他們全都不是靈,其中還包括他們尊貴的赤羽靈姬。震驚的情緒還沒緩和,如今這屋裏的主仆二人又是在唱哪一出啊?他們表示依然看不懂。
外面的世界真複雜。璃羽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