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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前塵舊夢

入夜時分,天氣微涼。孟知來望着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打了個噴嚏。一件衣袍從身後披了上來,她微微一怔,回頭看到了身後的璟言。

“鳳凰不喜陰吧?你的身體曾受損,可更要注意。”

她甜甜一笑,她可不怕陰冷,在不見天日的幽冥住了兩百年都沒覺得不适。正想誇贊一番自己強壯的身體,她低頭看見身上白色的廣袖寬袍,正是這件袍子在舞雩臺上避免了自己羞露于衆靈前。

“謝謝。”她感激道。

璟言淡淡微笑着,這種笑容像夜空中溫潤的月亮,總是讓人感到溫暖。

他眺望遠方,“看樣子明天就能到鳳栖山。”

從檀陰出來幾天,他們日夜兼程,總算快要到達。算算日程,知儀從鳳族失蹤已有月餘,鳳族如此緊張,她的身份定十分重要,以至于神族皇子會親自護送。好在這一路頗為順利,未生事端。只是,明天就要見到鳳君霓乾和鳳妃青沅——也就是知儀的父母——孟知來十分忐忑,除了知道名諱外,在其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自己是否能安然過關?

“怎麽了?近鄉情切?”似是看出了孟知來的異常,璟言問道。

“唔……大概吧。”孟知來勉強一笑,想了想又補充道:“那天在睡夢中被襲擊,好像留了些後遺症,有些記不清在鳳栖山的事了……”她說着,聲音越來越小,細若蚊蚋。

“怎會這樣?”璟言詫異。

“不,不,我不是失憶,大概還是記得的,只是我常年在丹**峰,不常下山,見到父君和母妃的次數又較少,所以有些細節模糊了……”她本想編個理由,若是将來回答不上某些事,不至于那麽快露餡。可璟言那麽溫潤的人聽了這個理由都有如此反應,她料想這理由一定不恰當,只好解釋一番來自圓其說。

“會不會是傷到了頭顱?身體其他地方還有不适嗎?我替你診診,回去要仔細檢查,千萬不能放之不管。”

“沒事,沒事。”孟知來連忙推辭。沒想到他并不是對事情的真僞進行質疑,而只是關心她的身體。

璟言輕輕點點頭,眼中的神色還是有些擔憂。

“我的父皇是神尊天帝,他日理萬機,我也時常見不到他。”良久,他突然說道。

他突然說起與天帝疏離,好讓對自己父君記憶模糊的孟知來心中好過一些。他太好,太善解人意了。孟知來感嘆。

“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她突然很想知道他和知儀的故事。

“有幸見過兩次罷了,你大概都不知道我是誰,所以算不得認識。”他讪讪地笑着。

“那……那時的我是什麽樣子?”

“那時我還是個稚嫩的少年,你還是個小小姑娘。”他半眯着眼睛,“不過這些年過去了,你除了成熟一些外,長相一點都沒變。”

那是當然,光看長相的話,就連我都分辨不出自己和知儀。孟知來幾乎要脫口而出。

“不過,還是挺不同的。”

孟知來心中咯噔一聲。“有什麽不同?”

“逗你玩呢,哪有什麽不同。只不過小時候你溫柔清麗,不茍言笑。現在倒是陽光明麗,話多得緊呢……”

“你這是誇我呢,還是誇我呢?”孟知來瞪着眼睛,鼓起腮幫子,模樣十分有趣,逗得璟言大笑起來。他平時雖總帶着笑意,卻都波瀾不驚,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笑的幅度這麽大。

“對了,你還沒說咱們見面的場景呢。”孟知來很是好奇。

“九重天上的露華園中有一株仙桃,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才結一次果,一次卻只有一顆蟠桃。大約一萬年前,花開并蒂,竟結出了兩顆鮮嫩多汁的蟠桃。我父皇向來對鳳凰一族極為優待,于是命我将其中一顆送至鳳栖山給鳳凰帝君。那是我第一次到鳳栖山,為表尊重,我駕雲飛至鳳巢後,選擇了徒步上山。沒想到山巒綿延,迷障重生,走着走着卻……”

“迷路了?”

璟言輕咳了兩聲:“只是暫時失去了方向罷了。不過後來證明我還是走對了鳳栖山的方向,只不過……誤打誤撞地到了鳳栖山的丹**峰。當時丹**峰上覆蓋着密集的結界,阻擋着我無法進入。我本想另找路徑,豈料一轉身,一只兇悍的赤鳥撲了上來,我喚起靈力,準備離開,卻一不留神腳下一崴,直直地撞向結界,靈力将結界硬生生撕出一個口子來,而我也就跌了進去……”

“噗……”孟知來笑出了聲。璟言竟然也會有這麽戲劇和狼狽的經歷。

“我後來猜想,它估計是鳳族派來守護結界的靈鳥。”他臉色微紅繼續說道:“它看我跌進去後,頓時神色大變,撲騰着翅膀就要襲擊我。礙于這是鳳巢的地界,我不便于反擊,所以只有向前逃跑,于是越跑越深。不知跑了多久,到了山崖邊,我放緩了腳步,走進看清,崖邊竟坐着一個彩衣小姑娘,抱着膝蓋望着天空怔怔出神。可是就慢下來那麽一會,沒想到那大鳥就跟了上來,我心中一驚,慌亂中,腳下踩空了,竟摔下懸崖去。”

“哈哈哈哈……”孟知來笑得前仰後合,本來是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她本該為摔下山崖的少年璟言捏一把汗,可她實在抑制不住想笑的沖動。無論如何她也無法把故事的主人公同眼前這個飄逸出塵、沉穩淡然的璟言聯系到一起,只怕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窘迫的事了。

看她恣意地笑着,璟言倒也不怪她,唇角笑意更濃了,好像也在嘲笑自己年少時的窘态。“然後……一個小手掌拉住了我。”他沒有告訴孟知來,在他下墜的時候,突然映入眼睛的那張臉是那麽純淨,那麽美好,讓他忘記了自己的險境。他盯着眼前的孟知來,這張面孔多年來他一直忘不了。

“那就是知儀吧,”孟知來邊笑邊說,忽覺不對,急忙補充道:“我是說,是我。是我把你拉上來了吧?”

璟言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也許是記得的,大約……大約傷到了頭……”孟知來有些心虛,吞吞吐吐地解釋着。

“沒關系,我告訴你就好。”璟言溫柔地看着她:“你沒拉我上去。你被我拉了下去,咱們一起摔倒了谷底。”

這……沒想到知儀和璟言相遇的故事一點都不按常理發展。“後來呢?”

“後來,我腿受了些傷,不方便行走,就在崖底待了一陣子,你說怕我一個人太孤單,也在崖底陪着我。”

那時的知儀常年累月一直一個人在山上,只怕孤單的是她吧?孟知來想。

“你雖不善言辭,但我從你的只言片語中還是大概了解到,你是鳳族的公主,從出生開始一直住在這,從未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你讓我給你講講外面的世界,于是我從自己的來意講起,講到九重天,講到露華園,講到仙果蟠桃。我邊講邊把帶在身上的蟠桃拿給你看,你從來沒見過這香甜的粉色大果子,兩眼瞪得圓溜溜的,模樣可愛極了。再加上我故意逗你,繪聲繪色地描繪着這果子如何地美味如何可口,以至于我都聽見你咽口水的聲音了……”他戲谑地看着孟知來,眼裏的笑意濃得快溢出來。

“是我的話一定搶過來兩口就吃了。”

“還真沒有,我當時也覺得詫異,你年紀還那麽小,知道這蟠桃另有他用,竟然忍住……”忽然一種異樣的感覺在腦中閃過,璟言愣住了,“忍住沒吃”幾個字浮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因為就在這一瞬,他竟然記不清她到底吃沒吃,腦中不知為何浮現出兩幅畫面,一幅是她溫柔地克制,另一幅則是她俏皮地大快朵頤,二者都是如此清晰,仿佛都曾真切的發生過。

“怎麽了?”見他怔怔出神,孟知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看着孟知來,仿佛見看到了當時靈動的绛衣小姑娘。然而奇怪的是,他明明記得,初見知儀的時候,她身穿的是彩衣。

究竟是什麽情況怎樣的原因,會使人對于一件事情有兩種不同的記憶呢?

“後來你怎麽出去的?”

“因我将丹**峰的結界撞出個缺口,鳳君很快便知曉有人闖入,于是派人搜查,最終在崖底找到了我們,然後把我帶出去了。”

他只說把他帶出去了,也就是說知儀依然留在山上。那漫漫歲月,只有知儀一人面對着山中永恒如一的孤峰磐石,究竟是何等的寂寞?孟知來想象不出。也許正如同她孤身一人飄零茫茫忘川吧,她如此慶幸那時她睡着了,體會不到那種如雪的孤寂。

“你曾說你見過我兩次,那第二次是什麽時候呢?”

“第二次只是匆匆一瞥,連話都沒說上呢。”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雖覺得有好多可說的,卻不知該如何訴說。他們的第二次見面,确實短暫而平淡。

大約在一百年前,他有事路過鳳栖山,便順道拜訪鳳君,想起了鳳族的小公主,提議想要探望。因着他是神族皇子,鳳君沒有拒絕,只婉言一個時辰後到丹**峰接他,言下之意要他在一個時辰內出來。鳳君為何對公主如此嚴厲,他到至今都沒明白。

将近一萬年的時光過去了,他再一次走進丹**峰的結界,峰上的景致竟沒有什麽變化。他随着模糊的記憶走到當年的山崖,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果然斜坐崖邊,雙腿悠然地在崖外晃蕩,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走過去默默地在她身側坐下,沒有說話,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他。少女轉過頭看着他,出乎他意料地,沒有驚訝地問“你是誰”,也沒有熟稔地招呼“好久不見”,她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回過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是為拂面的清風而陶醉,還是為溫暖的陽光而沉淪。

他只覺得那時她非常快樂。

沒有打破那份寧靜,二人并肩無言,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個時辰。

……

記憶總是帶着些惘然,璟言回過神,攏了攏披在孟知來身上的衣袍:“時候不早了,還是休息一下吧,明天神采奕奕地回歸。”

“嗯,謝謝你。”和他聊天後,孟知來覺得自己心裏平靜了很多。

二人回到大夥休息的地方,孟知來找了一棵大樹幹斜靠着,身旁的青鸾呼吸勻稱,睡得很熟。她瞥見天邊白曦微露,天快亮了,得抓緊時間休息。阖眼前,她想起了子晔,不知他有沒有好好養傷,不知他的失眠症有沒有好些,不知他還生不生她的氣……

那晚,她又做夢了。夢見自己坐在丹**峰的崖邊,一個謙謙少年突然闖了過來,失足掉下了山崖,順道還把她帶了下去。她生活在丹**峰這些年來,只偶爾見過幾次自己的父母和定期前來照料的婢女,從來沒有外人進入。那個少年後來給她講了許多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有趣的故事,還拿出一只蟠桃給她欣賞看,卻被她幾口給吃了。

孟知來醒來後回味這個夢,愈發地确定她和知儀之間深厚的聯系,不然為何知儀小時候的時候的事情,她會如此真切地感同身受。只不過,知儀是儀态賢淑的長公主,而她是貪吃的小饞貓,饞到竟把故事給改了,好讓自己在夢中過過吃桃的瘾。

真是沒出息啊,她拍拍自己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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