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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古樓日晷

滄衡帶着孟知來專挑僻靜的路走,繞過彎彎曲曲的幾條小道,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側門。這些地方孟知來都沒去過,她很驚訝滄衡居然幾天時間就把這些複雜的路記清楚了,換做是她估計得要個一年半載才能勉強不迷路。

“你們家真大。”

孟知來白了他一眼,“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當然是有趣的地方喽,快到了。”滄衡笑嘻嘻的,忽然神色一凜,飛快地拉過孟知來躲在樹幹後。

“怎麽……”

“噓……”他捂着孟知來的嘴,示意她噤聲。

以樹幹為屏障,孟知來看到前方兩個槃若宮宮人模樣裝束的人守在道口上,身後是一片嶙峋的怪石。

滄衡擡起手,拇指和食指一摩挲,一只蠅頭小蟲從指尖飛出,“嗡嗡”地萦繞住前方的兩人。不一會兒,方才還神采奕奕的兩人只覺得困窘不堪,繼而便癱倒在地竟打起瞌睡來。

“走吧!”他拉着孟知來快速地掠過了道口,閃身進了石林。

“你……”

“沒事,他們睡會就醒。”

“這樣随便闖進去,不太好吧?”

“咱們悄悄地進去,又沒人知道。”

孟知來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滄衡作為天帝的幼子,大概在九重天上被寵壞了,到了別人的地盤依然這樣肆無忌憚地亂闖。不過,孟知來覺得他雖位高,但其實挺寂寞的,所以才會如此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并且對瞌睡蟲這捉弄人的小把戲手到擒來。

亂石林立,毫無章法地随意擺放,在孟知來眼中,每塊石頭都差不多。早已迷失方向的她任由滄衡帶着左移右擺,只能覺察出不管怎麽移動,他們是在往高處走。沒過多久,他們轉過最後一處石塊,一座木質的樓閣出現在眼前。她不禁又一次感嘆,皇子不愧是天資聰穎。

“到了!”滄衡的喜悅溢于言表。“這大約就是槃若宮的中心高地處。咱們之前在鳳栖山的木階下看見陽光聚灑在槃若宮上,襯着整個宮殿美麗又神秘,經過我幾番查探,陽光聚焦的地方,主要是這裏。你雖然是鳳族的公主,就算沒失憶,一千年都沒下過山,肯定沒來過這,所以帶你來看看。”

“中心……陽光彙聚……你真找對地方了麽?我怎麽覺得這裏的光線沒比其他地方亮多少啊?不過,如果若真如你所說是這麽好的一塊地,就算不是鳳族聖地也是挺重要的地方吧,更加不适合私自闖入吧?”

“當然沒錯啦!哎,我當初以為這要麽靈氣極甚要麽風景極美,看你最近有些消沉,打算帶你來散散心,誰料這居然是一棟樓閣。不過來都來了,還是去看看吧,反正你是鳳族公主,整個鳳巢以後都是你的,有哪不能去的呢?”說着就往前走。

你這是什麽邏輯!即使我是鳳族公主,可以在鳳栖山上随意走動,可你是個外人啊,怎麽到處竄得比我自然多了!孟知來丢給滄衡一個白眼,跟着他走向前面的樓閣。

高高的樓閣居然只有一層,滄衡站在緊閉的樓門前,半眯着眼努力朝門縫隙裏瞅,然而什麽也沒瞅見。他把臉貼得更近一些,整個人快要趴上門去了。

唉,這孩子好奇心真重。孟知來故作老成地嘆口氣,端詳着眼前的門。這是一扇比普通門大上許多倍的木門,流丹飛舞,雕刻着繁複的紋路,厚重而大氣,看上去有些年歲了。不知為何,這門似有魔力般,深深鎖住了她的目光,使她再也移不開眼。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到門,奇特的感覺便襲遍全身。說不清哪裏起了變化,似乎是壓迫感消失了,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更加輕盈。

“啊!”趴在門上的滄衡突然感覺身子一輕,一個踉跄往前跌去。

門開了,滄衡跌倒在門內,他一邊爬起一邊扭頭對孟知來抱怨着:“你要推開門提前給打聲招呼啊……”話還沒說完,他看到了孟知來目瞪口呆的表情,自己也不由地回頭看向室內,同樣,他也被眼前的場景震懾住了。

這幢樓從外觀看來,大小同普通的樓無異,然而內部的卻宏大廣博,像是另一個空間。頂端空洞深邃,若星漢燦爛。中間部分陽光直射,将整個空間浸得明亮而華麗,竟讓人恍惚間分不清陽光是從外聚集于此還是在裏面揮灑而出。四周的壁面卷帙浩繁,密密層層地排滿了各種卷軸,泛着耀眼的金光。二人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徜徉其中感到自己無比的渺小。

“這這這……不像是一個屋子裏吧?”滄衡舌頭打結地想确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孟知來沒有回答,腳步沿着牆壁緩緩移動,手輕拂過密集的書卷。她随意抽出一個卷軸攤開,裏面空空如也,沒有一個字。第二個、第三個……依然如此。

目光流離,忽被前方地上的一個物件吸引。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盤,鑲嵌在地面上,四周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豎着的線條,光線如柱,彙聚在盤面上,好似周圍只是順帶被照亮罷了。盤面的正中斜斜地插着一根石柱,在強光的照射下,陰影細長,與盤面四周的刻度正好相對應。

“它好像在動!”孟知來指着圓盤上的陰影。

滄衡定睛看去,果然,陰影的位置與剛才有細微的差別,它竟順着一個方向一點點地移動着,非常輕微,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

“這看起來像……日晷?”

“那是什麽?”

“我在九重天上羲和的宮外見過和這個類似的東西,但沒有這個大,也沒有這個刻度多。大概是用來記錄時間和計算時辰的……”

“那這上面記的是什麽時候?”

滄衡頓了頓,說道:“我看不懂。”

“……”

這是用來記錄時間的?孟知來以前經常想,六界存在了數百數千萬年,各族人到底是怎麽知道世界存在了那麽久的。今天才知道原來是靠這類的工具,不由得心生敬畏。

時間亘古綿長,不知何時而起,不知何時而終。所有人在時間面前只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點,生命有限,彈指年華,再珍貴的當下總會成為過去,再刻骨銘心的記憶終将逝去。正如兩百年前的她,曾經不知多少年的人生灰飛煙滅,于她而言天大的事,對于世界來說微不足道,太陽照常升起,時間依然流逝。她記不記起從前,對誰都不會有影響,除了她自己。

想到這裏,孟知來有些傷感,情不自禁地伸手摩挲着圓盤。石柱的黑色陰影随着太陽光的變化而變化,所指之處,大約就是當下的時間。

一個奇怪地想法在腦中閃過:如果陰影倒退一些,指的就是過去的時間,那是否時間會跟着跟着倒退?

孟知來拍了拍腦袋,她對自己一時間荒謬的想法很是無語。要想改變陰影的走勢,調整陽光的方向不就得了,但那又怎樣,這個儀器只是時間的表現形式,根本不是影響時間的因素。再說,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時光倒流這種事。

她嘲笑着自己,手指随意地在圓盤上晃動,無意間觸上了黑色的陰影。

傾天蓋地的氣息向她席卷而來,金色的光線像是一張密密繁繁的網,瞬間将她裹在其中,然後那張網越收越緊,緊得她快要窒息。頭疼欲裂,像擠滿了什麽東西,馬上要噴薄而出。眼睛灼熱,刺得她疼痛不已。身體的一切機能正在失控,一種她承受不了的力量在将她碾壓、吞噬。不知為何,緊閉的雙眼前光華陸離,飛快地掠過一幅又一幅畫面,雖一點也看不清,卻更加重力地沖擊着她的腦袋。

她抱着腦袋,癱倒在圓盤上,痛苦地蜷縮着身軀,嘴裏發出撕心裂肺地尖叫,吓壞了一旁的滄衡。滄衡手足無措地喚着孟知來的名字,然而她卻一句也聽不見。

“快帶她離開日晷!”倉促而有力的聲音傳來。

一個白衣身影飛快閃過,精準地落在圓盤旁,抱起地上的孟知來,一躍而起旋身退到了門外。

“皇兄?!鳳君!”滄衡看清了來人。

璟言将孟知來輕放在門外的空地上,擡起她的頭小心翼翼地枕在自己懷裏,雙指緊閉,貼上她的額,源源不斷地彙入靈力。他眉頭緊蹙,焦急的神色與身旁默然而立的鳳君形成鮮明對比。

鳳君走近二人,打量着昏倒的孟知來,沒有表情的臉令人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可滄衡覺得,他看孟知來的眼神,也是有些疑惑與詫異的。

被強烈的靈氣環繞,孟知來逐漸平靜了下來。在這股暖流的幫助下,她漸漸回複了自己的意識,身體和思維不再失控。她努力地集中精力,将眼前陸離的畫面抛諸腦後,須臾之後身體一輕,壓迫她的重力驟然消失。

她緩緩睜開了眼,看到璟言溫潤的面龐。她剛想向他勾起一抹微笑,卻又立馬昏死了過去。

******

再次醒來時,青鸾的臉映入眼簾,她正拿着綢巾為孟知來拭去額上的汗珠。

“公主,你醒了?”青鸾又驚又喜,“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急壞帝君和娘娘了,還有璟言和滄衡殿下。”她邊說邊往外奔走,急忙通知人來。

璟言聞聲,快步踏進屋子,直至見到轉醒的孟知來才略微松了一口氣。

“這麽快就到了。”孟知來起身斜靠在床上,向璟言微笑。

“嗯,正打算過來看看你的情況,就聽到青鸾說你醒了,好在是醒了……”

“殿下可擔心公主了,一直守在公主身旁。直到昨夜才被帝君勸說去休息,才休息不到三個時辰,一醒來就又趕緊過來看公主了。”青鸾在一旁解說着,引得璟言赧然起來。

“謝謝。”孟知來朝他真誠地致謝,不管他是否把她當成知儀,現在的他是真心地關心着她。

“是你救了我吧?”

“我是聽了鳳君的指示,才知道要将你帶開日晷的。你受了反噬,一種巨大了的力量強壓于你的精神。我将你帶離開日晷旁,你的精神才得到解脫,但你意識回複後,之前的壓迫感又在你的身體上反應出來,顯然你的身體受不了,所以再一次昏厥過去。可是為何日晷會對你産生那麽大的作用?”璟言沉吟。

孟知來搖搖頭:“我不知……那天之前我從沒聽說過什麽日晷……”

“那你們怎麽會在熠暄樓的?”

“原來那叫熠暄樓?我……我随意逛逛,不知怎麽就逛到那裏了。”滄衡本是好意,孟知來不願他受到責罵,不想說出是滄衡帶她去的,于是轉移話題道:“你和父君這麽巧也在那?”

璟言點點頭:“是啊,鳳君有些事同我商議……”

“你怎麽進去熠暄樓的?”威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二人側頭看過去,鳳君面色冷毅地走進屋來,身旁的鳳妃滿臉的慌張與擔憂。

“孩子,沒事吧?”鳳妃大步走到床前,撫着孟知來的額發,“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問你是怎麽進去的?”鳳君的語調又高了幾分,隐隐有些要發怒的預兆。

孟知來被吓了一跳,低着頭不敢看他,結巴地回答着:“我……皇兒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門……它……它竟然就開了……”

鳳君默然無言,直直地看着她。良久,他突然厲聲喝到:“擅闖禁地,你可知罪?”

孟知來一顫,從床上起身跪在地上。“皇兒知錯,請父君責罰。”

鳳君嘆了口氣,伸手去扶孟知來。“以後記住,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亂闖,不該碰的東西不要亂碰。”語氣竟帶着慈祥。

孟知來第一次聽到鳳君關切的話語,有些不知所措,以為他不再追究這件事,正想起身卻聽鳳君又說道:“罰你在丹**峰思過一年,一年後若是真心記住了,再下峰來。”

話語一落,衆人俱驚。

“不知者無罪,處罰太重了吧,不如就讓知儀禁足在宮內……”清沅鳳妃急忙拉着鳳君的袖子懇求道。

“公主的身體……”璟言擔心着。

“不關她的事,是我帶她去的,求您罰我吧!”剛剛趕到門口的滄衡恰好聽到鳳君的處罰,憤憤地要為她解釋。

“大家都別說了,知儀做錯了,甘願受罰。”孟知來俯下身去,向鳳君跪拜。

鳳君詫異地看着她,然而并未收回成命。良久,他轉身離開,出門的時候路過滄衡,稍微頓了頓,最終沒有說話。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滄衡十分內疚。

孟知來默默地搖搖頭,她在想知儀遇到同樣的問題會怎麽做,知儀乖巧溫順,若是她一定不會将事情搞砸的吧?所以孟知來毅然接受了鳳君的處罰,即使她只是假的知儀,她也不想讓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女兒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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