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斯人已逝
送走了青鸾,丹**峰又重歸寂靜。孟知來将绛衣細心地包裹好放在梧桐樹枝上。自己又蕩起了秋千。她喜歡秋千飛在空中的感覺,像掙脫束縛般,自由自在,若是能像鳥兒一樣翺翔天際,那應該是最幸福的事了。轉念一想,如果旁人的看法沒錯,她本就是只大鳥,還是萬鳥之王的鳳凰,可惜她不知道怎麽變回本體。
怔怔出神之際,一抹彩光時不時晃着她的眼。
“什麽東西?”孟知來擡頭在天際找了許久,也不見剛剛那彩光。
随着秋千的時高時低,彩光時隐時現,她才恍然大悟那光彩是從崖底閃出。
她努力把秋千蕩得更高,好使自己的身體更加出去一些,以便于能看得更清楚。然而目及所處盡是層層薄霧,朦胧中山巒若隐若現,但什麽都看不真切。彩光透過雲霧,發出微弱的光。
她本能地覺得山崖下一定有些什麽。走過丹**峰數遍,唯獨沒有到過這崖底。她有些責怪自己的遲鈍。
打定主意一定要下去看看,由于不會飛也沒有高深的法術能讓自己騰空而下,她只好編起藤繩來。丹**峰上什麽都沒有,除了樹木藤蔓外。因往些年煮茶的經歷,她識得不少植物的習性和特質,故而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一大批粗壯而結實的藤蔓。接下來是不眠不休地編織藤繩,粗糙的藤蔓将她的手磨破了好幾處。兩天兩夜後她才對眼前堆放的藤繩長度稍微滿意。
她将藤繩的一頭栓在梧桐樹上,拉緊後試了試結實程度,又圍着梧桐樹多繞了幾圈。這才放心地拿起藤繩的另一頭扔向崖去。
孟知來望了望崖下,那深不見底的高度讓她膽戰心驚。她緩緩地呼出幾口氣後,抓起繩子,一點一點挪動着往山崖下走。
老實說,這種直立峭壁的感覺不太好,她的每一寸挪動都費了極大的力氣,不僅要時刻緊繃神經牢牢抓住繩子,更要全神貫注地關注腳下,以免踩滑踏空。
沒過多久,她已大汗淋漓,快要虛脫了。然而這中間位置極為尴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進退兩難。她只好自我鼓勁快到崖底了,于是念想着最終的目标繼續一點點挪動。然而後來才知道,那時她走過的路程還不到十分之一。她想,當時若是知道的話,放棄下去而折返這種可能性也不大,最有可能的倒是把心一橫,豁出去了縱身一跳,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崖底,只是這樣的話,估計沒有小命再爬上去了。
憑着望梅止渴的毅力,孟知來終于爬到了藤繩的盡頭,然而并未到達底端。她忽然靈機一動,指尖捏起一個小火球,纖指一彈,将它抛向崖底。
果然,腳下一小處亮光隐約閃現,火焰雖跳動卻也能看出實在穩定的狀态。定是那火焰落到谷底,燃起了一小簇植被。孟知來喚起的火球并不大,此時瑩瑩的火光讓她看得分明,昭示着她所處之地與崖底并不遠了。
她鼓起勇氣松開手跳了下去,幾個旋身在觸底時滾了幾滾,最終摔在一處松軟的土地上。
崖底的空氣十分清新,帶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氣息,她大口大口地**着,精疲力盡地在地上躺了許久才爬起來。起身才發現崖底并不如她所想的逼仄,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幅明朗開闊地場景。
她揮手打熄了剛才扔下來的火焰,順着彩光的來源一寸寸仔細地尋找着。腳下的梧桐葉不知積得有多厚,每踩到一處都覺得腳下松松軟軟。
彩光并不難尋,崖底除了枯黃的枝葉外,就是滿眼生意盎然的綠意,七彩的光亮在其中顯得尤為明顯。她漸漸地靠近了光源,離山崖峭壁不遠處的地方,一簇梧桐葉堆得比其他地方略高,底下光彩流離,透着稀薄的梧桐葉的縫隙閃耀着光芒。
此處長期經梧桐葉覆蓋,随着時間的推移越蓋越厚,掩蓋了底下的光芒,以至于她以前在峰上蕩秋千的時候都沒看見。大概是近來的幾場大雨将葉子沖散了些,才透出星星點點微弱的彩光,她慶幸自己能發現如此微弱的光。
樹葉下到底是什麽?伸出去想要撥開樹葉的手停在了空中。她忽然有些遲疑,恐懼地不敢往下探究。她怕看到她腦中所想的場景。
然而不能一直僵持着,停頓良久的她長袖一揮,帶起的袖風吹開了鋪蓋的梧桐葉。她始終不忍一片片撥開樹葉,一點點地看到樹葉下殘酷的事實。
果然,那是一副身體,有着同她一模一樣的面容。
在見到滿是梧桐葉的地上小小凸起一塊時,她就有想到這最壞的場景,那七彩的光芒同知儀身上流露出的光彩太過相似。雖然做足了充分的準備,而然親眼所見仍抑制不住內心的震懾之情。
那張面容沉靜如水,亦如知儀一樣溫順乖巧。她淡淡地阖着眼,像睡着般随時可以醒來。孟知來顫抖着雙手,輕輕撫過那張冰冷、毫無生氣的臉,那張同她一模一樣的臉。
悲傷、憤懑充滿了胸腔,如同看見自己躺在那裏般,內心的洪流已然決堤。不,比是自己更加讓她接受不了。
知儀,她是那麽美好,那麽動人,為何這世上總有一些壞人要把美好的事物毀壞掉?她想搖醒知儀,讓她睜開雙眼看她,讓她微笑着對她說“你來了”,亦如她們初見的時候。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原來正如知儀所說,她真的死了。
孟知來無力地癱坐在地,良久之後,她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
她努力地縷了縷思路,按照知儀的敘述,她遇襲後魂魄與身體分離,魂魄進入了玄境之墟,而身體掉入崖底。但她後來能和只有幾縷殘魂的知儀相遇相談,是否表示死去的只是知儀的軀體,而她的魂受了七彩鳳翎的保護所以存活了下來?若真是這樣,是不是只要把她的身體帶到湖底與魂魄靠近,魂魄就能回歸身軀,她就能重新複活并且能夠安然出墟?
“一定是這樣的。”想到這種可能性,孟知來努力地說服自己,知儀沒有死,她一定能将知儀帶回來。
孟知來使勁在自己胳膊上一捏,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能再耽擱時間,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知儀的身體帶上峰去。
她仔細地撥開知儀身上的每一片落葉,伸出衣袖耐心地将她臉上的塵埃與泥土擦拭幹淨,對着她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我背你上去。”她對她說。
孟知來扶起地上的知儀,背過身去,想要将她放上自己的背。拖着知儀身體的手不知為何覺得越來越輕,她有些詫異地回頭,卻看到滿眼迷離的彩光,恍惚中知儀的臉漸漸模糊,整個身軀也在一點一點的分崩離析,像完成了使命般,化成一道道彩光,飛揚,消散。
“不!不要!”她慌亂地在空中抓着,想要留住知儀。然而彩光不斷從指間流逝,她眼睜睜地看見知儀化身成了七彩的光暈,然後消失不見。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她喃喃自語,像中了魇症不斷重複地說着,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裏。忽然她發瘋似地捶打着自己,伴着一連串自責的悲鳴:“都怪你,來得太晚了!都怪你……”是啊,她十分責怪自己,為何不早點下到崖底,為何要讓知儀獨自孤寂地躺在這裏一年。
溫暖的感覺從皮膚傳來,她擡起頭,看見了些許還未消散盡的彩光,輕輕觸碰着她,似有些戀戀不舍。光暈中,她仿佛看見了知儀正在向她微笑。
孟知來怔怔地坐在地上,一坐就是一天一夜。直至焦急的呼喊聲從崖上傳來。
“公主……公主……”是青鸾的聲音。從她上次來已經過去整整五天,她這回将清沅鳳妃新熬制的藥送上峰來,卻發現到處尋遍了也不見孟知來的蹤跡。她用了秘術傳音将呼喊聲變得悠遠而綿長,以便于整個丹**峰都能聽見,殊不知孟知來卻沒有力氣回答。
聲音漸小,就在孟知來以為她已經離開時,她忽然出現在崖底,恭恭敬敬地跪在孟知來面前:“公主,青鸾來遲了。”
原來她等不到孟知來的回應,便更加焦急地尋找蛛絲馬跡,最後發現了拴在梧桐樹上的藤繩。順着藤繩,捏着訣飛身而下,到崖底竟見着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孟知來。
“公主,您沒事吧?”她關切地伸手,為孟知來拂掉額發上沾着的露珠。
“青鸾,”良久,孟知來低低說道,“你說,咱們神族若是沒了身軀,是不是就死了?”
青鸾微微一怔,她不知孟知來為何突然問起這個。“神仙不同凡人,軀體只是具外殼,只要神識還在,魂魄未散,都不叫做死。尤其對于我們鳳凰,沒了舊的軀體,才能涅槃重生。”
“真的嗎!我就知道!”她拉着青鸾,雙眼裏閃着亮光,“那如何才能涅槃重生呢?”
“涅槃既是鳳凰最為神聖的事,又是最大的劫數。青鸾雖未親身經歷,不過卻聽兄長朱雀提起過,他曾用最烈的火焰将自己的身體焚燒,那火持續燒了七七四十九天,非常人不能忍受,最後從一堆灰燼中走出一個嶄新而強大的他。”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向往和對兄長的敬佩。
這同知儀的情況不太相符,孟知來繼續詢問道:“那如果不是涅槃的情況,如何才能重塑軀體呢?”
“對于神仙來說方法不一,青鸾也只是略知一二,有的神仙修為甚強,憑自己的法力就能自我重塑。不過,一般而言,想要重塑軀體,須得借住神器‘青蓮臺’。據說那是一個蓮花形的燭臺,原本供奉在佛祖身側,燃燭而明。後來因佛法熏染而有了法力。”
“在哪可以找到它?”孟知來急切地問道。
“抱歉,神器的下落青鸾實在不知,只是聽說曾流落人間,或許人間以收攬奇珍異寶著稱的琳琅閣能知曉些信息。”說完,青鸾覺得有些奇怪:“您打聽這些做什麽?”
孟知來沒有回答。她突然抓着青鸾的胳膊,神色十分認真。“青鸾,你一定要幫我一個忙。幫我去人間。”
青鸾訝異,她從未見過如此嚴肅的孟知來,不知該如何是好。“公主……您還有一兩個月就可以下峰了,到時候禀明帝君後再去也不遲……”
“那時就來不及了!”孟知來一刻都不想耽擱,知儀的身體在崖下足足有一年,待她發現時便灰飛煙滅。她想,若是她早些趕到,或許就不會消散得如此之快。
“可是……”
“父君和母妃如此信任你,只有你能進出丹**峰,只要你不說,他們一定不會知道我不在峰上。我答應你定會在期滿之前趕回來。”
在孟知來的再三懇求下,青鸾最終點了點頭。她在入夜時分下了峰,趁結界打開的間隙,把孟知來帶了出去。
她連夜以最快的速度禦風飛行,将孟知來放在人間的一處小鎮上。“公主,此處向北走三十裏,便會到永藺城,琳琅閣便在其中。”
孟知來點點頭:“謝謝你,青鸾。”說罷,便匆忙向前走。
“公主!”青鸾叫了一聲,然而卻欲言又止。她知道今後只要她定期上峰,按時向帝君和娘娘彙報公主安好的情況,在她被罰的期限內是不會露餡的。只是她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萬事小心。”看着離去的孟知來,青鸾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