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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賓至客來

制茶本是一道繁複的工序,并且大多數的茶經過時間的打磨,歷久才能彌香。朝顏紅卻有不同,一旦葉離樹,不出一個時辰将會迅速枯萎,要鎖住那份清鮮馥郁,須得立即揉撚,短時間的發酵之後,再以明火熏焙。嘗的正是那份新鮮,這用于舉行在即的琳琅閣賞鑒會來說,再合适不過了。

朝顏紅制茶所需的時間雖不長,但對制茶的手藝要求極高,動辄味道不及抑或太甚。這幾天孟知來花了不少心思,終于研制出四份茶葉,剛好夠三位賓客和閣主享用。她拍拍手,滿意地懶個腰正準備去打個盹時,子晔走進了屋。

“這是什麽?”他指着紅豔豔的葉子問道。

“朝顏紅。”

“沒聽過。你這幾天搗騰出的?”

“是啊,可金貴了。”孟知來得意地昂起頭。

“怎麽這麽一小撮?”

“很難做的,我費盡心力就備了四人份的。”

“四份?”子晔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敲,“你這腦子果然不好使,算個數都不會,少做了一份。”

少一份?不會吧。孟知來疑惑,在心裏默數,賓客加上閣主,三加一,不剛好四份麽?

“你算漏了琳琅吧?雖說他讓你招待客人,可上茶是一起的,你總不能獨獨不上他的,或者給他上別的茶吧?”

“我有……”話剛說到一半,又被子晔打斷了。

“離賞鑒會還有好幾天呢,先把我那份煮來嘗嘗。”他自顧自地在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孟知來打發時間的話本子翻看起來,一副等着孟知來奉茶上來的架勢。

“那個……”

“嗯?”見她猶豫着不動,子晔劍眉微蹙,“莫非……你這茶就沒備我的?”

他語氣低低沉沉,平靜得緊,眼角的餘光卻亮閃閃地像利刃一般掃向孟知來,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怎麽會!怎麽會!小的怎麽可能會不準備大人的?天地良心,日月可鑒,小的肯定是第一時間首先立馬想到的就是大人啊!大人您稍等,舉世無雙的朝顏紅茶馬上給您上來……”

于是,此時本可以倒頭睡大覺的孟知來又艱辛地爬到了高高的朝顏紅樹上,仔細地比對、尋找上乘的樹葉,為的是趕在賞鑒會前把子晔喝掉的那份茶給補上。

全神貫注之際,缥缈的歌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忽遠忽近,直竄耳際,讓孟知來不知不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歌聲時而清晰,字字铿锵有力,時而卻飄忽,如同夢中的呓語。恍惚中孟知來好像看見一個女子,和她有着一樣面龐的女子。不同的是,女子神色悲怆,眼角含着淚,随着睫毛的微微震顫而滴落。而她自己,是不會流淚的。

“知儀……”她輕喚。

女子的神情就像一根尖銳的刺,深深地紮進她的心裏,生疼。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拂過她臉上的淚,手指剛要觸及,卻發現女子整個人開始模糊起來,身軀一點點消散。

孟知來雙手慌張地在空中抓握,想要抓住知儀的最後一點影像,然而卻是徒勞。

“不……!”她喊出了心底痛苦的情緒。

等等,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她的頭腦漸漸清明起來,剛才的歌聲也已消失不見。

是幻覺。她下意識的叫喊聲卻無意中喚醒了沉溺的自己。

“這位姑娘,請問琳琅閣怎麽走?”一個細軟的聲音傳來。

孟知來心中一凜,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朝顏紅樹下竟站了一行人,粗略估計有十來個,個個素衣淡顏,飄逸出塵。

“姑娘?”為首的玉面佳人見孟知來一時沒有回答,又喚了一聲。

“這裏就是琳琅閣,你們……”

“嘻嘻~還好沒錯。我家公子受邀前來,可還沒飛到一半他就睡着了,唉,這個不靠譜的主,也沒說清楚具體位置,我們又不敢喊醒他,只有估計着飛估計着降落~好在沒飛錯方向。不過我們似乎直接落到閣內的院子裏了,這好像不太禮貌呢。那麽請問閣主琳琅在哪?”她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話。

“咳咳……無雙,我渴了。”微微的聲音從人群中後方傳來,華麗的肩輿被四個人穩穩擡着,上面斜斜地靠着一個身裹白狐裘的玉面公子哥。

“公子,您終于醒啦!”被喚作無雙的女子飛快地跑到玉面公子身旁,從袖中拿出一支精巧的碧玉杯盞,取下束于腰間的金絲水囊,将水倒進杯子裏。只見她手執盛滿水的杯子,晃了晃便倒掉了。繼而又将杯中的水滿上,再倒掉。如是反複三次,才将杯盞遞到了玉面公子唇邊。

玉面公子輕抿兩口便示意撤掉杯子,自己卻又重重地咳了起來。

孟知來細細地打量玉面公子,狹長的鳳目睡眼惺忪,本是素淨蒼白的面龐卻透着莫名的妩媚,因咳嗽而浮起在臉上微微的潮紅此時異樣妖冶,雍容的裘皮大衣更顯得他身形尤為單薄。

“抱歉,我家公子身體不大好。”無雙為玉面公子攏了攏衣襟,“請代為通傳閣主。”

她見孟知來一時沒有回應,便繼續說道:“姑娘放心,我們不是什麽壞人,我家公子是受琳琅閣主邀請,這是我們的請柬。”說着,将一個金色的小卷軸遞到孟知來面前。

“從這裏過去一直往前,向右邊拐三個彎再直走,前面就是主樓了。那裏自然有人引導你們。”

無雙謝過孟知來,一行人随着她指引的方向走去。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孟知來覺得他們的身形非常輕盈,玉面公子乘坐的肩輿雖是被四人擡着,可看起來似乎自己飄着,讓人感覺不到有重量。她猜測他們是來參加賞鑒會的,可是哪家有錢的主她不能确定。剛才奇怪的幻象是否因為他們,她也不能确定。

******

重新采完充足的朝顏紅葉後,孟知來趕緊回屋研制,終于在賞鑒會開始前一天趕制成功。未避免子晔一時興起又要喝朝顏紅茶,她特意多餘出幾份放在旁邊,不過這幾天她都沒見着他。

螢火給她拿來了紫砂茶葉罐,她将賞鑒會所用的朝顏紅茶用牛皮紙細細包好,一起放進罐中密封。

“客人們都到了吧?”她問螢火。

“到了兩位,無琊幻境的公子疏三天前就到了,與閣主見過一面後便住進了東廂,這幾天沒見着出來呢,聽說身體虛弱得緊。不過他身邊那位伶牙俐齒的姐姐經常在閣中閑逛,今天早上我還在你采葉的樹下碰到她呢。”

虛弱病态的公子和伶牙俐齒的姑娘,這麽說她前些天見着的應當就是螢火口中的無琊幻境公子疏。

“還有誰還沒到呢?明天就開始了,不會缺席吧?”

“不會吧,乾坤陵夜帝……”

“夜……帝?”螢火還未說完,便被孟知來打斷。

“乾坤陵”孟知來不知道,但“夜帝”這個稱呼她聽過。幽冥鬼使晁夜法力高強,在幽冥僅有判官、無常能與之相較。他嫉惡如仇,常于夜間出沒人間,專門懲治危害人間的惡鬼。以淩厲的手段和狠辣的作風令惡鬼們聞風喪膽,又因他成為鬼使之前曾是人間某個朝代的一位帝王,因而有被稱為“夜帝”一說。夜帝不常住幽冥,孟知來熟識他是因為他是小牛頭和小馬面的師父,并且他每隔一段時間喜歡到忘憂茶舍喝碗茶。她喚他作“夜師父”,至于他是否是聞名人間的乾坤陵夜帝,她還真不得而知。不過,如果真是夜師父的話,她大約知道是不會出席的了。因為三年前,她親眼見着他被打得魂飛魄散。

“怎、怎麽了?”螢火被她的反應吓了一跳。

“沒事。”孟知來收回思緒,繼續問道:“這麽說東海龍宮的人也到咯?”

“嗯,是啊。”螢火點點頭,“龍王玄清剛剛才到,這會正同閣主在廳前閑談呢。”

“哦?”孟知來回應一聲,拉着螢火就往外走。

“孟姐姐,去哪啊?”

“你可是個凡人,沒見過神仙吧?”

螢火搖搖頭。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咱們去看看龍王長什麽模樣呗。”說着,飛快地向前廳奔去。

“這這這不好吧?”身後的螢火使勁搖着小腦袋。

******

大廳裏正襟危坐兩人,其中一位青衣束發,正是閣主琳琅,他一反平時慵懶的姿态,讓孟知來很不習慣。而另一位身後站滿了侍衛,個個冷面嚴肅,應當是龍王玄清了,可他的模樣并不似孟知來想象地威嚴淩厲。

他身材矮矮的,略胖,除了頭頂上一對圓圓短短的龍角外,沒有哪一點像條“龍”或像個“王”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中年大叔模樣。有點……呃,憨态可掬。

“龍王這次來帶了個百人的侍衛隊,将咱們最大的南苑住得滿滿當當,若非他禮讓咱們閣主,這會就帶了二十幾個貼身侍衛,不然恐怕這大廳都站不下呢~”螢火小聲地解釋道。

“龍王不愧為龍王,排場可真大啊。”孟知來嘀咕着。

只見他胖乎乎的手拿起一個華美的錦盒,遞到閣主面前。“琳琅老弟,初次到訪,做兄長的可不能少了禮數。”

“龍王真是太客氣了,您身份尊貴,能莅臨寒舍已是琳琅莫大的榮幸。我說今天怎麽的天氣尤其好,原是沾了您的光。前幾天琳琅寝食難安,就怕招呼不周,豈敢受這等大禮?”閣主語氣誠懇,言辭真摯。

孟知來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這這這還是那個毒舌、迷糊、随意、疲懶的琳琅閣主嗎?!這一溜的奉承話,這一臉的阿谀像,簡直就是個八面玲珑市儈的商人!

“老弟,你這麽說可就見外了,略微薄禮而已,哪承什麽敬意呀。”說着,龍王打開了錦盒。

那是一只精巧的香爐,圓狀三足,紫金的色澤彰顯出華麗而清冷的姿态,镂空雕花密密繁繁,爐蓋頂端一只金猊活靈活現,眼神高傲地睥睨四方。

“前些天我去靈臺山聽法,與天一大士相談甚歡。末了他贈我這只紫金香爐,我見它十分讨喜,便借花獻佛贈與你。”

啧啧,龍王果然財大氣粗。“天一大士”孟知來不知道是誰,“靈臺山”她卻有所耳聞,據說是介于仙界與神界之間的神秘境地,以佛法高深著稱,一般無緣人是看不見的,自然出于山中的物品世間稀有。

“如此貴重,可使不得,使不得……”閣主連連搖手謝辭,可孟知來怎麽看怎麽覺得他也就是做做客套的樣子。

“老弟,所謂‘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我就是一大俗人,哪會用得這等雅致之物,再說了,就算我會用,我那全是水的水晶宮,哪裏能夠焚香呢?恰好你的珍會在即,總算是能物盡其用了,你就莫要推辭了。”說着,龍王胖乎乎的手拍了拍閣主的肩。

閣主口頭上謙虛着,卻也會意尹管事收下。繼而兩人又是互相恭維好一陣子。聽兩個“油嘴滑舌”的人恭維來恭維去的,孟知來覺得還挺有意思。

“龍王人真好,又和善又大方。”螢火在她耳旁小聲說道。

孟知來點點頭。

耳旁卻又響起另一個聲音:“真大方還是假大方可不好說,許是寶貝太多了,這些東西已入不了他的眼。抑或是不願此次琳琅閣獨占風頭,有意無意地展示自己的地位。”

子晔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吓孟知來一跳。他說的有道理,有錢人的世界她不懂,也懶得去懂,她只關心他們是否會對她的茶滿意。

“夜帝那邊可還沒動靜麽?我本以為我是最晚到的,豈料他更捉摸不定,還真是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呢。”龍王打趣着。

“是啊,自上次無琊幻境後再沒聽見過他的消息。”

“可不是麽,這幾年他好像銷聲匿跡了般。這次不會爽約吧?”

“應是不會,我讓信隼給乾坤陵送去的請帖是收了的。”

聽到此,孟知來詫異地“咦”了一聲,被子晔重重的一記敲在腦門上,她捂着腦袋納悶地想,不可能的啊,難道他們口中的夜帝并非她所認識的夜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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