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因愛生怖
“哈哈哈哈哈……”尖利的笑聲響起,“你們不知道為何?我知道!”秦若離不再斷斷續續地胡言碎語,而是能說出完整而清晰的句子。不過看樣子深受刺激,已經瘋了。
“你們可知道,我有多愛紹顏?”她抱着林紹顏的胳膊,頭溫順地靠着他。“他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願意為了他付出任何代價!”
“可是,可是,他心裏卻愛着別人。我每天都在窗外看着他,可他每天都畫着同樣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卻不是我。你們可知道,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畫時,精神瞬間就垮了,內心的那種憤怒我覺得要把我自己吞了,我恨她,我恨她!”她咬牙切齒。
“不過,紹顏怎麽可能愛除了我以外的女子,一定是她施法迷了他的心智,一定是!”她指着白岑霜一邊大笑一邊流着淚,“我絕不允許她搶走的我紹顏,絕不!”
“我偷偷地觀察着他,可我看不見她,但我知道她一定存在。只要看他綻開笑顏,我就知道她來了。他從來沒對我有過那樣的表情,我好恨!于是,我找天玑借了雙眼睛,想看看清楚那個可惡的女人,可她那幾天不知為何沒有來了。接着,許是在戰場上留下的痼疾發作,紹顏病倒了。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的是我,可他病中卻叫的她的名字,說的他們的故事!我斷斷續續地知道了她的身份。看,她果然是個女鬼,對紹顏一定使用了妖術。”
“有一天夜裏,消失了好多天的她居然又出現了,我一瞥就認出她來了,我對她太熟悉了,她的每一個神情都在他的畫中出現過,也在我的噩夢中出現過。”秦若離的眼裏燃着妖異的興奮,“我故意躺上紹顏的床榻,拉下簾幕,故意大聲地說:‘相公,你要好起來,等你好了,你還要給我畫上第一千幅畫呢,要不就把我穿喜服的模樣畫作第一千幅吧?’我自說自話,直到她破窗而出。哈哈,我知道那些畫是他們二人的秘密,他畫她不過幾百幅,我故意把他畫我的數量說得比她多,沒想到她沒深究竟然就相信了,看到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我真的開心得不得了。哈哈哈哈……”
聽着秦若離癫狂地陳述,衆人震驚不已。林紹顏緊咬着牙關,孟知來看得出他內心的痛苦。事情的全部面貌正在一點點浮現,孟知來覺得,只怕後來的事也和秦若離脫不了幹系。
孟知來想,壓抑太久了,爆發出來的時候一定會失控,若是秦若離能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估計就算是殺了她,她也不會讓林紹顏知道,只可惜她沒有意識。
果然,秦若離毫不顧忌,繼續自顧自地說着。“我開心了好一陣,卻又有些後悔,畢竟天玑說,紹顏的命數已盡,須得把魂魄禁锢在軀體裏,才能算活過來。我找琳琅閣借了青蓮臺,可我一個凡人實在是找不回他的魂。所以我日夜祈盼那個女人再來一次。許是她不甘心,沒過幾天她真的來了,我故意把祈禱的話說給她聽,我說我知道你愛阿霜,等你醒來我就成全你們。你們知道嗎?事實上她就那麽笨,她居然又信了,然後去幽冥偷了他的魂。哈哈哈哈……”
孟知來覺得秦若離錯了,當時的白岑霜不是笨,而是不管林紹顏愛不愛她,她都不想他死。
“沒讓我失望,她回來了,帶回了紹顏的魂。而我早就讓天玑設好了法陣,待她把紹顏的魂還來,就殺了她。可我看到她那慘烈的模樣,我又覺得,殺了她并沒能讓她更加痛苦,所以我決定讓她絕望。她并不知道,紹顏的身體特殊,魂魄歸位卻不能立刻轉醒。于是,我扶着紹顏,假裝在後院散步,背對着她,假裝在和他聊天,讓她以為紹顏接近她根本就是為了利用她取回魂魄,在達到目的後設了法陣要置她于死地。在震驚中,長久以來建立起的感情轟然崩塌,她竟然笨到沒去細想為何沒有聽到紹顏的一句話。大約是我說的都與他們曾經發生的事契合吧,她不知道我能看見她,也不知道紹顏昏死過去時念的都是她。後來法陣被破壞,我以為她憑着最後一口氣逃了出去,不過料想她傷成那樣,以為她即使出去也活不長了,所以就沒再管她。”說完,像長久以來深埋在黑暗裏的種子突然破開地表般,她微笑着吐出一口氣。
林紹顏驟然抽開被她死死拽着的手,揚起手有那麽一瞬就要打下去,他的牙齒因憤怒而緊咬地咯咯作響。
秦若離不解地擡頭,竟然看到了他滿面的淚痕。“沒事,沒事,現在沒有人阻礙在我們面前了,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抹掉他的眼淚,被林紹顏偏頭躲開了。
“紹顏,你怎麽啦?”她又開始狂躁不安起來,“紹顏,你是愛我的,對不對?你不是答應過,無論我做了什麽錯事,你都會原諒我嗎?你還答應過,明晚陪我去放河燈啊……紹顏,你說話一定會算話的吧?”
秦若離徹底瘋了,一直重複着“說話算話”幾個字。
林紹顏高揚起的手最終放了下來,他看秦若離的眼神,除了痛苦還有不忍。他到底做錯了什麽,才讓眼前這個曾天真活潑的少女變成了殘忍惡毒之人。
常侑安捏碎了身邊的一塊大石,厭惡地盯着秦若離。孟知來知道他在壓抑沖上去殺了她的念頭。良久,他的神情緩了緩,松開手,粉齑随風飄散。
白岑霜好似已經解決了梼杌的事,正往他們這邊走來。看着林紹顏欲言又止的神情,常侑安側身将他的目光擋住。
“我不知道你們曾經有過什麽故事,可對她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這是事實,從她決定喝茶的那一刻起,她和你已再無瓜葛。請你放過她吧。”不是命令,而是請求,凝重的請求。
“說話算話……說話算話……”秦若離的聲音時高時低,每一聲都敲在林紹顏心上。
“你們在說什麽?”白岑霜走了過來,對着常侑安道:“那邊解決了,這頭兇獸魔氣甚濃,尋常的辦法殺了還不行,我用縛魂绫收了它的精魂,所以費了些時間。”說着,她理了理繞在臂間的白绫。
林紹顏盯着她,眉眼間的情緒萬千起伏,最終還是沒開口。
“你走開!你走開!啊……”一看到白岑霜,秦若離又奔潰地大叫。叫喚了幾聲後,竟倏地停住,再也沒有發出聲音。她瞪着眼睛,再也沒有動過,手中緊緊拉着林紹顏的臂膀。沒了她的叫喚,四周安靜極了。
“死了?”白岑霜打破寂靜。
衆人俱是一怔,林紹顏愣了半晌才俯下身,将她抱在懷裏,神情複雜。
常侑安朝白岑霜點點頭,“我叫個小鬼來比她的魂收走。”
“我們被死亡的氣息吸引而來,難道不就是為了收她的魂?幹嘛要另叫小鬼來。”她不解。
“這辛苦活,我怎麽舍得讓你幹。”常侑安嘿嘿地笑了笑。其實他更不願意的是,白岑霜要輕手去收帶給她痛苦根源的人的魂。
白岑霜甩給他一個白眼,沒好氣道:“那你還讓我去收那頭畜生?”
“哎呀,都在一起這麽多年了,你和我計較些啥啊?”
“誰和你在一起啦!”
看着二人的打趣,孟知來也覺得,過去了就忘了,或許故事走到最後,這是對白岑霜最好的結局。
“知來,你怎麽在這裏?”
“啊?哦。”聽見有人叫她,孟知來回過神來,是白岑霜正向她打着招呼。“說來話長啊……”她嘆道。
“那天你在幽冥被人追殺,到人間後就再也找不到了,可把我們給急死了。尤其是孟婆婆。”常侑安道。
“常哥哥,白姐姐,我沒事的,只是還有些事要做,暫時回不了幽冥。之前有見過孟婆婆,她知道我近來的情況,你們也放心吧。”
“嗯,那就好。”白岑霜點點頭,“在外照料好自己,有需要的話回幽冥找我們,我們先走了。”
說到“走”字,孟知來飛快地瞥了一眼林紹顏,他躬起的背忽地僵直,然而直到他們離開,他終究還是沒有轉過身來。
“他們走了。”孟知來在他耳邊輕聲說。
“嗯。”輕輕地回應。
靜默了一陣,他的聲音又響起,飄渺地不像在她身前。“姑娘,能否麻煩你一件事。”他頓了頓,“明天幫她放個河燈吧,我答應了她的。”
“你……”
“我快死了,應該撐不到明天。”
“怎、怎麽會?”她有些難過。
他釋然地微笑着。“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我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有力量從梼杌口中出來,這大約就是人們所說的回光返照吧。其實死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而你也可以拿到青蓮臺。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不知該說些什麽。許久後,她才問道:“河燈上寫些什麽願望?”
“希望她來生幸福,一生無憂吧。”他的手撫過秦若離的臉,将她的眼睛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