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悅君兮
所有人趕到的時候,林紹顏的身軀正在一點點消散。
“怎麽才來啊。”孟知來癟着嘴,委屈地看着子晔,此刻她真的好想借他的肩膀靠一靠。
“你沒事吧?”璟言上前扶起她。“都怪滄衡,他自己不慎,堂堂神族皇子被兇獸暗算了不說,還搞不清狀況,讓我們往前方追了半天。”
滄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都怪我,都怪我……可是我自己也受了傷,它嚎叫着走了,我就以為它往前方去了嘛……”他嘟嘟囔囔着。
“發生了什麽?”看着秦若離的屍體和漸漸模糊的林紹顏,子晔問道。
孟知來将經過大致講了一遍,衆人都是一陣唏噓。
天玑默默地走近林紹顏,一揮廣袖,白光乍現,他從身體裏面去取出了一個物件,交到琳琅手中。“還你。”他說。
那是一個青色蓮花狀的燭臺,孟知來費盡心力想要得到的青蓮臺。
“取了青蓮臺,他連屍身都不剩了麽?”孟知來不忍心。
“知儀,你不用自責,這與你無關。這是他這一世早就定好的結局,他本就不屬于人間。”璟言安慰道。
孟知來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剛剛沒說麽,他原本是我們神族的戰神少淵神君啊。”滄衡道。
璟言颔首,“是的,少淵神君因沖撞已故的天妃……”
“就是我母妃。”滄衡補充。
“所以被天帝貶下凡間,如今歸期已至,卻遲遲未回,我和滄衡才不得不下來找他。”
“我才不想來呢。”滄衡哼了一聲,似對少淵神君大為不滿。
從璟言後來的描述中,孟知來大約明白了整個緣由。少淵神君統領天兵,是神界重要的支柱,為人正直善良,卻不通于世事。不知因何事冒犯了天妃娘娘,天帝勃然大怒,命他下凡歷劫三世。同時又令大司命不得為他書寫命運,只定下歸期,在人間的經歷全憑他的造化,勢要讓他嘗遍人情冷暖。所以,就連司命也不知道少淵神君轉世成了何人。而他期滿已歸,如今神魔二族沖突漸起,這才急急地要召他回九重天。因他的魂魄被禁锢在肉身中,起初璟言和滄衡找了許久都沒找到他,直至他被匕首刺中,氣息洩露,才被二人探尋到。少淵神君在人間的第三世已經結束了,他的魂魄只需向幽冥後土大帝報道,就算完成了歷劫任務,能飛升回天庭了。
怪不得秦若離想盡辦法都難以讓林紹顏留在人間。孟知來嘆息,這一世只怕他要歷的是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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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來躺在帝都最高的塔頂上,枕着手臂看着快要落下的星星,絲毫沒有睡意。這一天好長好長,長得幾個人的一生都改變了,這一天好短好短,短得她只聽了一個故事就結束了。即使自己不是故事中的演繹者,她也覺得身心俱疲。
“你說這麽多星星中,林紹顏,不,是少淵神君,會不會在其中的一個顆上?”她問着坐在身邊的琳琅。
“不管有沒有,秦若離是看不見了,而阿霜,是不會再去看了。”她回答。
三個人的愛情故事,總有一個人是要出局的。而三個人都出局的故事,未免太過悲傷。
“塵世間的情感就是這樣的,讓**罷不能,欲說還休。”琳琅舉起一壺酒,仰頭灌了下去。“所以啊,喜歡誰就要抓緊,冷不防有一天他就不見了,你再想找他的時候,就怎麽也找不到了。”
她側過頭看向孟知來:“你喜歡子晔吧?”
孟知來凝視着夜空,怔怔出神。
“嗯。”許久之後,一個聲音才傳入琳琅耳畔,細弱蚊蚋。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孟知來心中一動,終究還是承認了啊。看着琳琅,她紅着臉道:“這、這麽明顯?莫、莫非你也真的喜、喜歡他?”
“什麽真的喜歡假的喜歡?就他那自大無趣的樣子,也就你能看得上。”琳琅不屑。
“他,他是很好的。”孟知來為他鳴不平。
噗嗤,真是簡單的姑娘,說什麽都信。別人她不敢說,不過這個姑娘,對子晔來說一定是個特別的存在。琳琅笑着:“你不告訴他?”
孟知來垂着腦袋,“他好像……好像……”她想說他好像心裏有人了,卻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唉,琳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認識他其實很久了,可真正交好是在這一百年裏。”
“你多大啊?!”琳琅果然也不是人,孟知來心想。意識到打斷了琳琅,她假意幹咳兩聲示意她繼續說。
“我的朋友一直很少,不,”她頓了頓,苦笑着:“現在除了他,也沒別人。”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能算一個嗎?哦哦,你繼續你繼續……”
“曾經有段時間,他喜歡夜裏來聽我的琴,說是睡不着,聽着琴音能心裏寧靜些。他那睡不着的習慣,大約就是從一百年前開始的,我想,是因為‘她’。”
聽到“她”字的時候,孟知來的心急速地跳了一下。
“我其實也不知道她是誰,我估計子晔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的記憶,和其他人出現了偏差。”
“什麽意思?”孟知來聽不明白。
“具體我也不清楚,只是大概知道,兩百年前,子晔受過一次重傷,他說他自己掉到了一座山上,被一個姑娘給救了,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他在那座上山養了一百年的傷才痊愈,離開時他對那個姑娘說會再來找她,可奇怪的是,他離開後,有一天睡了一覺醒來,雖然對那一百年裏發生的事記得清清楚楚,可姑娘的樣子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連山的方位都再也找不到了。他身邊的所有人都說,他受傷後只是睡了一百年而已,那座山那個姑娘只是他夢中的臆想。他不相信,他堅定地認為,這世上一定有那個姑娘的存在,他只是暫時忘記了回去的路。再後來的一百年裏,他一直在尋找她,如今,應該也沒放棄吧。”
孟知來想起第一次見子晔的時候,那個叫霁華的紫衣女子好像也提到過“她”。“她”從未在他們之間真實地出現過,可孟知來知道,在他心裏“她”卻比任何人都重要。越是不在身邊,越是心中一直存在的明月光,怎麽都無法停止想念,不是嗎?
孟知來的目光黯淡了,果然是不行的吧?
“沒關系,我覺得你行的。”琳琅拍拍她的肩,“我看子晔見着你就犯困。”
“這有什麽好的啊!一般男子思慕自己喜愛的女子,朝思暮想就會睡不着,他見我就來瞌睡,是對我多沒興趣啊?!”孟知來欲哭無淚。
這就是特別啊,傻瓜。琳琅看着孟知來搖了搖頭,當局者迷。如果說“她”是他心中無法割舍的傷痛,那麽眼前這個明麗的女子很可能有着治愈他的能力。
琳琅仰頭,将壺中的酒一飲而盡。“抓住機會告訴他啊,‘她’若是虛幻的更好,若是真的,指不定哪天他就找着了,那時你想說都沒機會了呢……”困意襲來,她在孟知來身側躺了下去,不一會傳出均勻的呼吸。
孟知來仔細思量着琳琅的話。是啊,也許機會不多了呢……她摩挲着左手尾指的鳳尾戒,戒指下面是将荨蝕出的淡痕,那是她和他第一次有聯系而留下的印記。
有瓦礫摩擦着輕微的響聲。
“誰?”她警覺地盯着塔尖的另一側。
白發如雪,在夜風中顯得更加清寂。
“我将郡主的屍身送回皇宮,還給了她的哥哥。”平靜如水的語調,是天玑。
“你會去替郡主放河燈吧?”他問。
孟知來點點頭。
“好。”像看得見般,他颔首,繼而欲轉身離開。
“你待郡主很好。”她覺得天玑外表雖冷漠,心卻很善良。
“她除了愛上林紹顏以外,其實挺好。”
“因為覺得好,所以你連眼睛都能給她?”孟知來突然想起秦若離說的話,她的眼睛是向天玑借的。
“不全是。我幫她,其實大多是處于私心。其一,她救過我,我的命都是她的,何況她只要眼睛。其二,當時我以為她和林紹顏兩情相悅,我只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而已。其三,禁锢林紹顏,是我幫人做事,得到成仙的條件。這麽說來,好像她幫我要多一些。”
“你想成仙?”
“想啊,成仙多好,神、仙都是大義,是正道,受衆人膜拜敬仰。而妖魔鬼怪都是邪門歪道,哪能和神仙相比?”
沒想到會這麽說,孟知來有些吃驚。她感覺他是一個淡漠随性的人,并不追求虛名。
“你剛剛說禁锢林紹顏是在幫別人,這是怎麽一回事?”
“請恕我無可奉告。不過那人是誰,目的為何,其實我也不知道更多些什麽。只是我勸你這事不要再追究了。”他本能地嗅到了事件背後的危險氣息。
沉默一會,孟知來對上他灰黑的眼睛,像是黎明前的黑暗,沒有一絲光采。孟知來知道,他沒在看她。
“要不然一起去吧?”
“嗯?”
“去給秦若離放河燈。”
“不了,我信你。先走了。”他轉身,向前走了兩步。
“你去哪?”孟知來朝他身後喊,忽然之間她明白了什麽。“你來不只是為了提醒我去放河燈吧?你想再看看琳琅,在你走之前。是吧,阿……澈?”
天玑一怔,停伫下來。他略微側着頭,看向身後,雖然他看不見。
“她好像一直在找你。你不和她解釋點什麽就又走了嗎?”雖然不知道琳琅和天玑曾經的事情,但從只言片語中,大致确定他們是舊識,并且她隐隐地覺得,琳琅的悶悶不樂是在見了他之後。
“她是高高在上的碧玉散仙,而我只是梨花裏生出的卑微花妖,能說些什麽呢?”随着他的不見,話語也飄散在夜風中。
“唔……”琳琅喃喃地翻了個身。她蹙着眉,好像在夢中遇到了什麽不高興的事。
可是她最喜歡的是梨花啊。孟知來沒來得及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