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夢裏花開
“剛才那個……是一只像雕的怪鳥,頭上長着角,叫聲像嬰兒的哭聲。它突然沖過來,惡狠狠的,我使出全力将它打傷,它便負傷逃跑了。那癱血正是它的。”她想起不知在哪曾見過這種怪鳥,于是胡亂找了個理由,試圖将外面的人糊弄過去。
“難道是蠱雕?怪不得那血有邪魔之氣。”侍衛長驚訝萬分,“蠱雕兇狠異常,食人而生,您竟然能毫發無損地擊退它。”
“我真的沒事,就是它染了我一身的血,晦氣得很,所以到這來洗洗。你趕緊帶人走吧。”
“是,請公主放心,結界我們已修複好,定然不會再讓妖獸擾您清修。”侍衛長領命,帶着一堆人告辭,穿過樹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待聲音完全消失,她緊繃如弦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阿喂,你說誰晦氣呢?”富有磁性的男性聲音在耳畔響起,那麽近,近得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呼出的溫熱氣息。
“你、你運功完畢了?可、可以說話了?”
“不僅能說話,還能動呢。”說着,他伸手在她腦門上一敲。“快說,你說誰晦氣呢?”
“痛……”她捂着腦袋,嬌嗔地看着他。恍然間,她覺得這場景太熟悉了,是誰經常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敲?她又是經常抱着誰的胳膊撒着嬌:“大人,小的知錯了”?
“喂,別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那麽大一個石頭砸到你腦門都沒事,我看你這腦門啊,是鐵做的,金剛不壞。”
“我說了我不叫喂。”她不滿道。
“問你叫什麽你又不說,反正我以後就叫你阿喂。阿喂阿喂阿喂……”
“哼,你這黑石頭、壞石頭、臭石頭!”
他壞壞地笑着,根本就不搭理她,自顧自地叫她“阿喂”,像個孩子似地開心。她能看得出,這笑容發自內心,因為他每次真心笑的時候都特別特別好看。
戲谑中,她看到他的目光下移,她無意地跟着他的目光下移。
“啊啊啊啊啊……”尖叫聲響徹雲霄。她看到了自己濕透的全身,和緊貼在皮膚上的衣袍,和衣袍下若隐若現的皮膚。
“別叫那麽大聲,把那群人引回來怎麽辦?”
她雙手護在胸口,全身沉入水中,只露出半邊腦袋,嘴裏嘟嘟囔囔,每說一個字就吐出一個泡泡。他依稀辨別出她說的是:“你這個流氓!”
“別藏了,反正我都看完了,我記憶力可是很好的,估計吧,只要我活着的一天都不會忘。不過,你也沒吃虧,反正什麽都沒有。”說完,得意洋洋地往岸邊游,留下身後的她咿咿呀呀地胡亂叫罵。
他開心極了,越欺負她越開心。
然而沒過多久,樹後又響起人聲:“長公主,我剛才聽到您驚叫?”
水中的男子覺得頭疼,這群人來得可真快。他受着傷,不敢貿然上岸,只得沉入水中靜觀其變。
“噗嗤——”她大笑,回答這侍衛長,卻故意将語調放慢,喜滋滋地看着水裏的男子憋着氣。“哦,剛才啊,剛才我……我……遇到……”
生怕她講漏口,男子緊張地瞪着她,卻聽她語調一轉,道:“我剛才遇到點開心的事,突然想唱歌,于是練了練嗓。怎麽樣,不錯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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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留下來養傷,和她朝夕相處。他依然叫她“阿喂”,她則回叫他“石頭”,為表示蔑視,她在前面又加了個“小”字,喚作“小石頭”。
阿喂後來才知道,小石頭那天受了極重的傷,生命垂危。逃亡路上,偶然發現這座山峰結界密布,難以被外人察覺,于是打算闖入暫且躲避追殺。由于結界太密,他只好化身為石頭,将力量集中在一點,沖破結界,砸了進來。
這一砸就砸到了頂峰懸崖處的梧桐樹上,可他傷勢過重,靈力耗損太甚,連些微的平衡都難以維持,于是從樹上掉了下去,哪知樹下有人,分毫不差地砸中了她的腦袋。
“那你知道這是哪裏的什麽山麽?”阿喂問。
小石頭連連嘆氣:“果真是把腦袋砸壞了,你覺得我受那麽重傷還有時間去弄清楚躲藏的地方是哪嗎?再說了,若是那麽容易被人發現,那這山的結界不就白設了麽?”他轉念一想,不對啊,“這個問題該我問你才對吧!”
阿喂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就是被你把腦子砸壞了。”
“既然如此,我看你還是別随意暴露你腦子壞掉的事情。之前那些侍衛雖然恭恭敬敬叫你公主,可你沒發覺他們是默認為你就應該在山上不能下去的,雖然這山挺大,可就你一個人,和軟禁有什麽分別,可見你的身份地位奇怪而尴尬。所以還是少說為好。”
小石頭說得有道理,既然她什麽都想不起來,只好維持現狀走一步算一步。
阿喂之所以時常對着一個堂堂八尺男子叫着“小石頭”卻毫無違和感,是因為他實在傷得太重了,多數時候只能化身為石,一來石頭不用消耗能量,這對于他恢複體能有所幫助;二來石頭有着堅硬的外殼,這樣他才能安心靜養;三來他懶得走路,變成石頭能讓阿喂帶着他漫山遍野跑。
山中的歲月重複而單調,他們這一人一石相依為命渡過了數不清的晨昏與日落。阿喂時常在想,若是沒有小石頭的從天而降,寂寞能把她逼瘋吧?
她每天無所事事的時候,就喜歡對着小石頭說話,什麽都說,從今天梧桐樹的葉子還沒黃說到昨晚天空的月亮好大。雖然她知道,他變成石頭的時候,時常沒有意識,不能回應她,但聊勝于無,他總有變回人的時候,雖然那時他總是用壞壞的語調欺負她到哭笑不得。
石頭和人之間的變化時長時短,有時候間隔一天,有時候間隔一月,可有牽挂總是好的,每次夜裏迷迷糊糊醒來,只要摸着懷裏的石頭還在,她就能無比安心,她知道還有人陪着她,至少還有他。
山中偶爾也會有人進來,有時候是她上次見過的侍衛長,過來确認山裏的安全以及她的安全,有時候是一個伶俐的綠衣少女,時常送來些衣物食物。
綠衣少女第一次來的時候,阿喂什麽都沒說。通過觀察覺得她是個和善的人,于是當她第二次來的時候,阿喂鼓起勇氣問她下次再來送物品的時候可否幫她帶一件玄色的男子衣袍。
綠衣少女驚訝地問公主為何需要男子的衣袍,她回答因為冷,男子的衣袍寬大,她可以當被子蓋。綠衣少女又問直接帶被子來不行嗎,她回答因為被子太大,不貼身就容易漏風。好不容易糊弄過去,綠衣少女臨走前又問,一定要玄色嗎其他顏色可以嗎,她回答一定要玄色,因為玄色好看。
衣袍帶來後,她等啊等,終于等到小石頭變成人形,她把衣袍往他身上攏了攏,看着大小合适,滿意地笑了,笑聲咯咯的,他覺得她傻氣十足。
後來綠衣少女每次來,她都讓她帶些好吃的好玩的,然後悄悄存放着,等他醒來給他吃給他玩。有一天在遞給她一雙男子的黑蟒踏雲靴之後,少女實在忍不住了,幽幽道:“公主您的喜好還真是特別。”
一來二往,久而久之,她和綠衣少女熟稔起來,因不知道她的名字,阿喂向小石頭說起她時,把她喚作阿綠。喊習慣了,有一次她不小心當着綠衣少女的面喊了出來。
“公主,我叫青鸾。”綠衣少女說。
“哦,你就是青鸾啊。”又是這種感覺,青鸾這個名挺熟,可為何熟悉,她依然想不起來。
那天,阿喂開心極了,她捧着珍寶一樣的小石頭,對他說她交到朋友了,知道別人的名字才算是真的認識,她不僅認識了青鸾,還知道了像侍衛長的人叫朱雀,雖然他并不是侍衛長。她開心地自說自話,不知道小石頭聽不聽得見。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阿喂從來沒計算過從她被小石頭砸到那天算起,到底過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