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夢裏埙起
某天,迎着初升的太陽,阿喂揉着眼看着眼前的玄衣男子,微笑道:“回來啦?這次待多久?”
“我好了。”男子說。
“好了?”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嗯,就是不用再變成石頭的意思。”
她喜出望外:“真的嗎!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值得慶祝!”她歡悅地跳到梧桐樹上,拿出枝桠上的包袱,“喏,陳年的桑落酒和栗子酥,都是你喜歡的。”
“放了是有多久,壞掉了吃壞肚子怎麽辦?”他嫌棄地說。
“應該不會壞吧,阿綠,哦,青鸾說能放好一陣子呢。”
他莫名無言,修長的手指在包袱的布間摩挲着,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她。良久,忽而開口:“你知道它為什麽叫桑落酒,這栗子酥怎麽做嗎?”
她搖搖頭。
“你想知道嗎?”
“嗯,當然,你知道嗎?”
他也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山下的世界知道。”頓了頓,他問:“你想下山嗎?”
她愣住了。山下的世界是怎樣,她為何不能下山,她想下山嗎?這些問題她從沒認真想過,只是腦海中的潛意識告訴她,她就應該在山上,永遠在山上。
“我不能……”她遲疑。
“可我該走了。”聲音低沉卻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敲在她的心上。
“哐當”的聲響,桑落酒壇摔成了碎片,栗子酥散了一地。酒香混着栗子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啊,抱歉,浪費了一壇好酒,一打好酥。”她尴尬地笑着,手足無措地蹲身就要去撿酒壇碎片,被他伸手拉住。
“我們在這足足有一百年了……”
“我、我還有事。”她從他手中抽開胳膊,慌亂地逃走了。
碧潭的泉水向來清澈舒适,可今天她覺得有些冷。也許身體感受冷了,心裏就沒那麽難過了。她索性将全身都沒進水裏,可為何都這麽冷了,心裏還是難過?
“阿喂……”他隔着樹林喚她。
“你別過來,我、我現在不想見你。”
她固執地泡在水裏不願出去,她覺得,無論如何他都不會不向她道個別就走,所以只要她不出去,他就還在。
一百年?竟然有一百年這麽久了。雖然她也承認,但卻從來沒想過這種日子會結束,也沒想過這種日子快結束了她有這麽不舍。
不知不覺已月上中天,她的皮膚泡得都已經皺起來了。“小石頭?”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小石頭!”她大喊。
依然沒有回應。
“嘩啦”一聲,她從水中站起,他不會已經走了吧?!她提着濕漉漉的衣裙,往崖邊的梧桐樹跑去,他果然不在。
像失了魂魄,她無力地癱坐下。以後就她一個人了,以後就她一個人了……
忽然間,清亮的曲調在萬籁俱寂的夜間浮起,悠揚、空靈,如濃霧似深情。
她驚訝地發現,身旁的草地上有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乍看之下,同她日日夜夜視作珍寶的石頭相同。拿起來才覺察出大有不同,它比他輕多了。石頭順滑,呈橢圓形,頂端一個小孔,側面六個小孔,中間是空的。再三确認,曲聲正是來自這塊石頭。
她從來沒聽過這麽美妙的聲音,從來沒有哪種聲音能讓她覺得如此舒适與安心。那語調像是溫柔的碎語,在訴說着歲月缱绻與深情陪伴,能夠填補內心的空寂,撫平撕裂的傷口。那種強大的治愈能力,讓力量油然而生,滲透進每一寸肌膚。她什麽都不想去想,什麽都不想說,她只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
跟着樂曲高低起伏的節奏,她垂在懸崖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晃蕩起來。整個人沉溺在音樂裏面,好久好久都不肯出來。
身後有細微的腳步聲,有人在她身側坐下。她輕輕回頭,又是一張陌生而熟悉的臉,不是他,是位白衣公子。溫潤謙和,如皓月當空如流雲缥缈。她不想去想她到底是不是認識他,她只是不願有任何人打攪這一刻的美好。
她朝他甜甜一笑,然後回過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沐浴着明亮的月光,享受着醉人的微風。白衣公子并沒有打破二人間的寧靜,只是靜靜地在她身旁坐着。
又不知過了多久,随着音樂漸緩漸停,她的意識才回到現實。剛才的白衣公子已然不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她盯着橢圓石塊,親眼見到從它旁邊顯現出來的男子,只不過這一次,石塊依然是石塊,被男子握在手裏。
“這石頭不是你變的?”她問。
“是我做的。”他答。
“這是什麽?”
“這叫埙,是一種樂器。”他将手裏的石頭物件遞到她面前。
“我從來不知道石頭是可以發出這麽好聽的聲音的。”她輕輕道,“所以剛才是你在吹它麽?”
男子點頭:“正是。”
“那你幹嘛要隐了身形?”
“你不是說不想見我麽?而且啊,剛才有個穿白衣服的人來看你,是這一百年間沒見過的,我看他長得俊,看你的眼神又溫柔至極,莫不是……”他本想戲谑地調笑,卻因她沉靜的神色而停止了上揚的嘴。
她的眸子清亮晶瑩,眼神閃爍着嬌羞的同時透出堅定。“我沒有不想見你。我想見你,無時無刻都想見到你。”她說,認認真真地。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抑制不住內心的悸動,他張着雙臂,将她緊緊地環住,仿佛是這世上僅有的珍寶,生怕她悄悄溜走。
還沒明白現下的情況,溫熱的唇貼上了她微顫的雙唇。那柔軟的觸感,那暧昧的氣息,讓人腦中空空的,唯有意亂情迷地回應着。他們貼得那麽近,近得她能清楚地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像陽光一樣的味道。親吻真摯而又熱烈,即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釋放出所有的情感,卻也無法表達那一百年的缱绻時光,那互相陪伴的每一個時刻。
“我也想見你。”他在她耳畔輕輕地吐着氣,“這一百年來,你可知每當我變成石頭的時光是如何度過的嗎?每當我在混沌中快要失去意識時,總有個聲音在碎碎念叨,我一直在想,怎麽會有人有這麽多話。可就是這個聲音,讓我保持住了最後一刻清醒,不至于被黑暗吞噬。多少次我痛得快要挺不過去,多少次我睡得快要醒不過來,都是這個聲音支撐着我,我告訴自己一定要醒來,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再見一次這個聲音的姑娘,再見一次,再見很多次……”
唇角在她的發絲上摩挲,他溫柔道:“剛才的埙曲聲,就是我回憶着混沌中你的聲音而吹出來的,對我來說,那就是生命的續曲,是靈魂的指引。”
情緒四溢,她從沒想過他和她的心情是一樣的。将頭深深埋在他的臂膀中,他能感受到她輕顫的身軀。
他伸出手,憐惜地撫過她的雙眼。“別哭,我在。”
“呃,那個,”她忽而擡起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從來就不會哭。”
一記輕敲落在她的額上。“真當是個無情的人,好好的氣氛就這麽被你給破壞了。”
她吐吐舌頭:“說無情能有你無情麽?傷一好就想走。”
他正色,将她的下巴擡起,讓她能正視他的眼睛。“我從沒想過扔下你,我想帶你一起走。你願意嗎?”
願意嗎?做為現在這個什麽都記得的她,不由分說自然是一萬個願意。可做為青鸾和朱雀口中的公主來說,她清楚地知道她有不能随意離開的理由,雖然她不知道理由是什麽。
“我知道你有你的顧慮,所以我想先出去,解決一切要你禁锢在這山上的理由,然後堂堂正正接你下山。不會很久的,你相信我嗎?”問詢的語氣,不容她拒絕,她怎麽會拒絕?
她點點頭,抱着他的脖子。在這茫茫無知的世界,第一次覺得和人有了切割不斷的牽挂。若她有眼淚的話,一定會因歡喜而淚流滿面。
“這石埙是我照着我變成石頭的樣子做的,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邊,你要是想起我,就吹它。”他拉起她的手,将石埙放到她的手心。
看着他為她精心打磨的禮物,心下喜歡極了,可最終她卻搖頭:“不,我不要,我又不會吹。我要你帶着它,想我的時候就吹它,讓它告訴你,我在山上等你。”
她盯着手中的石埙看了好一陣子,這是他第一次為她花盡心思親手做的東西。她不是不要,只是暫時由他保管,她等着他們一起回到她身邊。
石埙在她手中摩挲着,摩挲着……猛然間,她覺得哪裏不對,卻說不上來。
“好,等我回來接你。”他鄭重地許下承諾。
“對了,你不準再叫我小石頭,你不是說知道一個人的名字才算真的認識他嗎?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子晔。”
電光石火間,深藏在大腦底層的思緒不受控制地蔓延、四溢。“啊!!!”她驚呼。她認識子晔!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猛然間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終于知道哪裏不對了,原本幹淨白皙的指尖竟逐漸滲出血漬來。
她突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她叫孟知來,在攀登蒼茫山時遇襲掉下山峰,手上的血漬是被山石給磨破的。眼前的玄衣男子,和她認識的、喜歡的、想念的子晔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