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帝過往
煙霭飄渺,孟知來握住子晔的手又緊了幾分。
千萬不能和他在幻境裏走失了。她想。
不久前,子晔發現鎖魂缽中竟然鎖了晁夜的一縷殘魂,于是帶了龍王的一只龍角,一起到無琊幻境,請求公子疏編織出晁夜的記憶幻境。再加上龍王殘存的記憶,共同還原出發生在晁夜身上的事情。這便是子晔到無琊幻境的原因。
夜師父在孟知來眼前魂飛魄散,此事在她心中一直是深重的陰影。自琳琅宴上,她得知始作俑者是龍王,一直耿耿于懷的是,為何她親眼所見擊殺夜師父的會是魔族之人?以為随着龍王的死去,事情的細節再無法浮出水面,沒想到今天竟有機會一探究竟。
她不知道子晔為何要探究夜師父的死因,她只知道這一趟她非去不可。不過,為何連她也要跟着?孟知來無語地望了望另一邊緊緊抱着子晔臂膀的霁華。
“要記得,在別人的記憶裏,你們至始至終都只是旁觀者,他們甚至看不到你們的存在。而故事中如何,自然你們是無法改變的。”進入幻境前,公子疏如是叮囑。
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一彎新月劃過精致的角樓,身後是重重的宮殿和連綿的樓閣。這分明是人間的帝王之家。
燈影綽綽,殿前空地處,少年倔強跪立。從他吃力的神情看出,似乎跪的時間并不短,單薄的身軀明明有些微晃,卻還是硬着身板,不願躬身。
“晁夜。”子晔淡淡道。
“是誰?記憶的主人麽?”霁華問。
孟知來驚訝無比,走近看清楚少年的面龐。那張臉稚氣未泯,與後來的滄桑模樣完全不同,可那深沉的眉眼、那剛毅的神色,若能見着夜師父年輕時候,大約就是這個樣子了。
他們看到的到底是多早的記憶?那時晁夜還在人間活着,幽冥還沒有夜帝。
汗水一滴接着一滴從額上滲出,少年晁夜身軀虛浮再也支撐不住,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許久之後,偶有路過的宮女發現他倒地不起,其中有人想要上前攙扶卻被身旁其他人拉住,她們輕聲道:“淑妃娘娘深得聖上寵愛,即便是世子對她不敬都得被罰跪,如今世子已跪了三天三夜,他不低頭認錯君上就完全沒有赦免他的意思。淑妃娘娘豈是我們能得罪的?我看還是離他遠些為好。”
宮女們知曉利弊,不僅對晁夜視而不見,路過時還刻意繞開他,故而晁夜獨自在冰冷的石地上躺了好幾個時辰。
夜已更深了,愈發沒有人經過。
“這樣躺下去非着涼不可。”孟知來有些憐惜。
子晔道:“說不定他就是這樣感染風寒而死,抱憾而不願投胎,于是成了幽冥夜帝呢。”
霁華笑得花枝亂顫,孟知來無奈地向子晔丢出一個白眼。怎麽可能,若他現在就死了,那他出現在幽冥時的容貌怎會是個中年大叔。
正想着,忽然聽到一聲“走開”,是晁夜的聲音。她擡眼看過去,少年晁夜依然伏在地上沒有力氣爬起,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丫頭被他一把推到在地,身旁一個糙碗被摔成了兩半,地上一灘水緩緩淌開。
小丫頭的膝蓋被磕破了皮,滲出絲絲血跡,她揉着破損的膝蓋從地上爬起,竟然不哭不鬧。撿起地上的較大的那片破碗,一步一瘸走開了。
另孟知來吃驚的是,不一會兒小丫頭又回來了,手裏捧着那半片破碗,裏面斜斜地盛了少許水。她來到晁夜跟前,将破碗遞到他幹裂的唇前。
“我不要。”他眼神兇狠,手肘一晃,又将她絆倒。
為了保護手中的水不灑落,小丫頭雙手端着破碗,保持它的平衡,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聽那沉重聲,估計是摔得不輕。
她掙紮着爬起來,顫抖着又靠近晁夜,将手中的碗遞向他,露出一副狼狽卻無比明媚的笑容。
“這姑娘挺像你。”子晔對孟知來說道。
“哈?”
“是傻的。”他補充。
晁夜不可思議地瞪着眼,像是看到從未見過的事物般吃驚。這一次,他沒有再強烈抗拒她,而是由着她将破碗裏的水往他的嘴裏送。水溫冰涼,從唇齒滑進心間,他卻意外地覺得沒有讓他更冷。
飲過水,小丫頭伸手想要将他扶起。他嫌惡地掙開了她:“別碰我。”
小丫頭微微一怔,松開手靜靜坐在他身旁。
良久之後,似恢複些許力氣,晁夜這才從地上爬起,繼續保持着挺直腰板跪立的姿勢。
“說吧,你想要什麽?”他沙啞着聲音。
小丫頭偏着腦袋,睜着大眼睛無辜地盯着他,似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本世子在問你話!”怒氣洶洶,近乎嘶吼。
一個老嬷嬷不知從哪裏竄出來,全身發抖地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嘴裏念着:“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她是誰?”晁夜問。
老嬷嬷将小丫頭将護在身後,戰戰兢兢道:“她是老奴的孫女,爹娘去得早,只好跟着老奴在宮裏做些雜活。她、她……她自小智力比不得常人,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若是冒犯了世子,還請世子大發慈悲,老奴願帶她受罰。”老嬷嬷聲音哽咽,繼而又重重地磕起頭來。
這丫頭竟然是個癡呆兒!孟知來驚訝地捂着嘴。晁夜同他們一樣,臉上寫滿震驚。
他伸手攔住磕頭不止的老嬷嬷,開口問道:“她叫什麽?”
“回世子,賤貧出身,哪能有什麽名字,她爹娘還在世的時候希望家裏食能果腹、人丁興旺,所以叫她十九。”
“十九、十九……”晁夜默念着,看向老嬷嬷身後的小身軀。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不明所以地回看着他,笑容像初升的太陽。
時空像個巨大的漩渦,忽然之間席卷而來,孟知來下意識地拉向子晔,好在他就在身邊。眼前的情景漸漸褪去,另一番景象緩緩凝成,依然是這宮闱中。
“哎喲~”伴着一聲嬌嗔,霁華腿一軟,整個身子向子晔靠去,眼看那胸口就要靠上子晔,孟知來眼疾手快,越過子晔,一把拉住她,然後忽然松開手,讓她摔在了地上。
孟知來一臉驚慌失措,趕緊将霁華扶起。“對不起啊霁華,我想拉你來着,奈何你太重了,沒能拉得住。”
怨憤的神色一閃而過,霁華柔弱無力道:“抱歉,剛才眩暈,我身體有些不适,咱們休息下可好。”說着,纖纖柔夷就要去拉子晔。
“好啊,你就在這休息,我剛剛看到晁夜往那邊去了,我和子晔去看看,稍後回來找你。”孟知來拉過子晔就往前走。
見子晔并未停下來看她,霁華只好隐忍着怒氣,跟上他們。
“你不是不舒服嗎?”孟知來故作關懷。
霁華笑得有些不自然:“大事為重,我這些小毛病不要緊的,可不能拖累了大家的步伐。”
“霁華姑娘可真是深明大義啊!”孟知來啧啧。
轉過牆檐,三人來到浣衣局一處偏僻的角落,十九正蹲在地上漿洗衣物。此時的她比剛才他們所見長大了許多,出落得亭亭玉立,雖然衣着樸素,卻也不失為一個清秀美貌的女子。
“那個傻子在這!”三四個浣衣女婢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指着十九向中間為首的一人竊竊私語,然後幾個浣衣女将十九團團圍住。
孟知來感到了不善的氣氛,而十九卻依然毫無防備地朝他們笑着。
浣衣女兩人制住十九,一人搭上她的手腕,剩下一人摸着腕上青翠欲滴的镯子就往外撥。先前還笑意盈盈的十九忽而緊張起來,護住镯子,嘴裏反複叨念着:“不能,不能……”
“敢不給!”氣急敗壞的浣衣女一起湊了上去,一邊拳打腳踢,一邊搶着镯子。“你這傻子怎麽可能有這麽貴重的東西,一定是偷來的,還不交出來!”
拳頭如驟雨般落在身上,十九吃痛,眼淚嘩嘩地落下,她不明白她們為什麽要打她,可她就是再痛也不松手,因為給她镯子的那人說:“這個戴上就不能取下。”
十九被打得到處青一塊紫一塊,美麗的臉上腫起好大一塊。孟知來看着心疼極了,可她幫不上忙,焦急地握着拳頭,指甲戳得自己生疼。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上了她的手,将她的拳頭順開。孟知來看向子晔,他沒有看她,只是蹙着眉看着受欺負的十九。心中一股暖流湧動,這樣的他,叫她如何不喜歡?
晁夜終于來了。他從巷子裏沖了出來,盛怒之下,本不打女人的他走上前去給幾個浣衣女一人一拳,浣衣女們驚慌地逃跑了。
他抱起地上傷痕累累的十九,看着她手中殊死保護的碧玉镯子。咬着牙道:“她們要你就給她們啊,要懂得保護自己,知不知道?”
“重要,不給。”十九的臉上又綻開了笑容。孟知來一直在想,她怎麽會有那麽幹淨、明媚的笑容。
晁夜低着頭,看不清神色。他摸着十九的頭發,喃喃道:“哪有什麽比你重要的。”
晁夜本想帶十九先去處理傷口,可她指着木桶固執地說:“洗完。”晁夜本想幫她洗,可她搖搖頭依然固執地說:“自己洗。”于是那天,他只好在她身旁看着,看着她一件件地搓洗着肮髒的衣物,看着她的傷口一點點地被水浸泡得發白。
不知何時,老嬷嬷走到他身邊,似乎對事情的經過有所耳聞。“世子,”她的嗓音蒼老而苦澀,“您的每一份好意都并非十九所能承受,願能讓她平凡而平靜地活下去……”
沉默。聽得見他握緊拳頭骨結發出的聲響。“我一定會保護她的,再等我一陣子,不會太久。”從他齒間磨砺出重重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