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夜殇十九
時空再一次變幻,這次孟知來三人降落的地方是室內。
室內帷幔輕盈,龍涎香的氣息浮動。年輕的君主坐在龍榻上批閱奏折,內侍在身旁為他磨着墨。帷帳內,衣着華麗的女子安安靜靜地坐着,臉上的笑意從沒有消失過。
“聖上,張丞相還跪在門外。”內侍忍不住小聲道。
“讓他跪着吧。”君主頭也不擡。
內侍噤聲,專心研磨。
君主執筆的手忽而停了,他看向身邊的內侍,道:“孫敬,你我雖為主仆,卻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你看着我這一路走來,竟也要勸我麽?”
“奴才不敢,只是……”他頓了頓,道:“只是正因為看着這一路的艱辛,所以才希望您更加謹慎。”
君主擡起頭,正是晁夜。看來又歷經了數年,他終于從世子成長為了一國之主。
喟然長嘆一聲,晁夜道:“嘗慣了宮中的爾虞我詐,我從小便已鐵石心腸。在我身邊只有兩類人,一類是巴不得我死之人,一類是認為接近我有利可圖之人。可你知道麽?只有十九,只有她,是真心實意地、不求索取地對我好。這些年我靠着從她那裏得到的僅有的溫暖走到現在,可以說,如果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以往我不能正大光明地照顧她,只好暗地裏送她好吃的好穿的,卻總讓她遭人妒恨,受盡欺淩。可她偏偏又沒有任何保護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決心,一定要堂堂正正地保護她。我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終于扳倒淑妃,走到今天。如若到了今天,我還不能保護她,那我坐在這把龍椅上又有很意義?外面那些人覺得她癡傻,萬般阻撓我娶她,可在我心底,她是最單純最善良的,這世間沒有哪一個女子能比得上她。”他望向帷帳上若隐若現的人影,眼底盡是溫柔。
“奴才知錯了。”孫敬叩首。
“他是真的很愛十九吧,幸存的這一縷魂裏全是有關她的記憶。”孟知來喃喃。
後來,孟知來他們在晁夜的記憶裏看到,晁夜不顧滿朝臣子的反對,執意娶了十九為妃,雖作出妥協沒有立她為後,卻也一直拒絕充盈後宮,常伴十九身側,專寵她一人。
因十九智力如同三歲小孩,許多事理解不了,對于喜好也如同孩子般,喜歡新奇好看的玩意。故而晁夜時常全天下搜羅珍寶,為的就是逗十九開心。
原來夜師父收集寶貝的癖好是這時養成的。孟知來想。她在感嘆夜師父長情的同時,心中也隐隐地感到了悲劇的來臨。
果然盛寵之下,必有怨言。久而久之,朝綱上暗流湧動,其中以希望自己女兒為後的丞相張尚為首。終于有一天,矛盾爆發,張尚的初衷只是擊傷十九的身體,他便能以她身體受傷不能懷孕為由,聯合朝臣奏請晁夜另立新後。沒想到,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日,風和日麗,天光大好,有誰能夠料到不久之後的人間煉獄呢?
晁夜牽着十九,小心翼翼地攙她到內院曬太陽。孫敬和他耳語片刻,然後命人抱出一個黑木匣子。匣內裝着一個圓缽,漆黑的缽身上刻滿了銘文,古老而神秘。
“這是奴才近期尋到的一個寶貝,雖然它長得并不晶瑩好看,但據說此物并非咱們凡間所有,所以特來獻給聖上和娘娘。”
“鎖魂缽?!”孟知來驚呼,看向子晔,向他确認,子晔點了點頭,确是鎖魂缽無疑。
“你有心了。”晁夜颔首,繼而将鎖魂缽移到十九面前,“好看嗎?”他問。
“好看。”十九點點頭,眼睛澄亮澄亮的,那笑容像花兒盛開一般。
晁夜知道,只要十九看到那些沒見過的東西心情就會異常好。而他只要看見十九的笑,心情就會異常好。
“那個。”忽然,十九指着宮檐一聲疑問。
衆人随着她的手指看去,這一看便驚懼不已。一只青面獠牙的惡鬼匍匐在宮檐上,蠢蠢欲動。它足有三人高,那睚眦欲裂的神态和那垂涎欲滴的模樣,饒是在幽冥見慣了衆鬼的孟知來都不由得一陣惡心。
“護駕!護駕!”院內呼喊聲四起,衆人慌作一團,唯有十九絲毫不害怕地盯着惡鬼,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同剛才無異。她完全不知道什麽有危險,什麽叫做害怕。
禁衛軍四處湧出,将晁夜和十九保護在中心。晁夜擋在十九面前,警覺地盯着惡鬼,當務之急是将十九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閉着眼,跟着我走。”他溫柔道。十九乖巧地按他所說,閉着眼,身子跟着他移動的方向緩緩移動。
然而很明顯,惡鬼的目标根本就是十九,當十九移動一步,它的目光就跟着轉移一寸。
“壞了,它想吃她!”孟知來急切道。許多惡鬼本就以吃人來助長功力,而十九的魂魄至純至淨、毫無雜質,對于惡鬼來說是可以而不可求的補給聖品,吃了功力自然大漲,雖然不知道張丞相和它約定了什麽,但顯然它私心已起。
惡鬼一躍而起,跳到內院,禁衛軍手執刀槍劍戟與之殊死搏鬥,但*凡胎哪是它的對手,數百數千的禁衛軍洶湧而上,卻沒能傷它分毫。它指頭上的尖甲比他們的劍戟還長得多,只要随意撥弄,便能從前胸刺穿到背後,再稍稍一用力,便能将人撕裂開來。一時間宮牆內血流成河,屍身堆積,殘肢遍地。
在惡鬼開始殺戮前,子晔飛快地轉身,拉動孟知來,她一個趔趄,栽進他的懷裏。他用身軀擋住她的視線,不讓她起身看眼前的慘象。
“啊!”霁華止不住地尖叫。即使強大的魔族,也無法直視這種慘烈。
“我沒事。”孟知來擡起頭,抓着子晔的胳膊:“你先帶霁華到別處去。我在這裏看着事情的進展。”
子晔沒有動。“我真的沒事!”她大吼,伴着霁華的厲聲尖叫。子晔最終點點頭:“我很快回來。”他松開孟知來,抱起霁華飛往宮牆外。
孟知來終于明白了,為何那麽多年,夜師父的眼底總是凝聚着化不開的愁緒。作為一個凡人,一個沒有見過煉獄,甚至從沒有見過六界裏其他物種的凡人,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只剩下一塊塊斷臂殘肢,那種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那種陰影幾乎是永遠伴随的,即使他後來成為了令惡鬼聞風喪膽的夜帝。因為憎惡,才想對抗要,因為害怕,才想要毀滅殆盡。
惡鬼很快就到了晁夜和十九面前,孫敬在它上一輪攻擊時以肉身為晁夜擋住襲擊,而此時他已躺在冰冷的地上,雙眼圓睜,死不瞑目。晁夜拉着十九,逃無可逃。
“十九,你聽我的話,我數一二三,你就睜開眼往前跑,跑得越快越好,無論什麽事都不能回頭,明白了嗎?”
十九乖巧地點頭,臉上純淨無邪。
“一二三,跑!”他喊出口令,十九按他所說地向前奔跑。與此同時,他拿起孫敬屍身上的佩劍,螳臂當車,刺向惡鬼。
雖然知道身處晁夜的記憶裏,孟知來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悲憫,下意識地喚起來自地獄的玄冥火,兩掌瞬間生出墨綠色的火團。下一瞬,她連續兩掌拍在惡鬼身上,綠色的火焰轟地在它身上燃起。
惡鬼吃痛,狂躁地一頓發狂。強勁的力道在空氣中一震,把孟知來震得窒息,覺得自己胸腔快要崩塌,肝膽快要碎裂了。然後,她感到自己被惡鬼的手掌握住,它粗糙的皮膚磨得她生疼。
不是說記憶環境裏的事物是看不到摸不到他們的嗎?那為何此時她會受到惡鬼的攻擊?剛才她對
惡鬼的抗擊是心中情緒所致,現在想來也覺得奇怪,為何她的玄冥火能夠在它身上燒起來?
太多的疑問想不清楚,也沒有時間細想了,她感到身上的壓力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可是她并不害怕,因為他知道他一定能趕回來。她咬着牙關,艱難地喚着他的名字:“子晔,子晔……”
命懸一線之際,子晔果然趕至,他提起利劍,淩空躍起。劍氣逼人,劍身繞着玄色的光暈,冰冷無情。寒光所致,惡鬼的皴厚的皮膚被一道道割裂開來,惡臭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加上背後玄冥火的灼燒有擴大之勢,惡鬼不得不松開手掌。
孟知來從空中掉落,被子晔接在懷裏,虛弱似沒了氣息。玄色的靈力從子晔手中不斷湧出,他将靈力從背後往孟知來體內渡,直到孟知來咳嗽一聲,大口地喘了着氣,他緊繃的神色才稍微松弛下來。
“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為何……”
“受了傷就別那麽多話。”子晔雖然口頭嚴厲,但孟知來聽得出他話語裏的關懷。
此時的惡鬼狂躁無比,幾乎将所觸及的東西都破壞殆盡。玄冥火因失去孟知來的力量很快就熄滅,原先抓住孟知來的手掌不知何時制住了晁夜,它居高臨下地睥睨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讓他血肉模糊。
晁夜掙紮着回頭,看着十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他堅毅地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一絲絲呻|吟,他希望自己能堅持得再久一些,為十九多争取一點存活的可能性。
“夜師父……”孟知來雖哭不出來,可心裏如有針紮。她顫抖地抓着子晔的胳膊,哀求道:“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子晔嘆息:“這只是記憶,即使我殺了它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我知道……可是我無法看到他在我面前死去……”語調近乎哭腔。
子晔輕撫她的脊背,将她移動到一處花壇後,然後提劍走向惡鬼。确實是無法做什麽,可他也想做點什麽。
惡鬼将晁夜摔在地上,然後一掌擊下。周圍的青石板全部碎裂,手掌拿開的時候,只看得見晁夜的深深嵌進地裏的身軀和滿是鮮血的面龐。它一手按住晁夜,另一手高舉,細長鋒利的爪子對準他,即刻就要刺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子晔的劍光而至,玄色光刃中折射出銀光,徑直刺向惡鬼。惡鬼雖惡,對于子晔來說卻沒有絲毫威脅。這一劍力道并不小,他有信心将惡鬼的手臂全數割斷。
然而,讓他瞠目結舌的事發生了,他并沒有碰到惡鬼。他的劍光連同他自己,完完全全從惡鬼身軀裏穿過。他再三确認,自己的确是從惡鬼身軀的一邊穿到了另一邊,仿佛它只是個虛妄的幻象。的确,理論上來說,它就是個虛妄的幻象,他們本就不存在同一個時空裏。可奇怪的是,為何剛才它對于他們來說是個實體,能襲擊他們和被他們襲擊?
無可奈何地,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惡鬼的利刃刺下,眼睜睜看着晁夜被刺出巨大的血窟窿。那個傻子一定很難過吧?他看向花壇方向。
出乎所有人意料,惡鬼急遽而下的動作忽然停在半空,那一瞬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尖尖的利爪前,柔弱的身軀張開雙臂,将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擋住。她的臉上再沒有了先前的笑容,而眼神依然清澈幹淨。
十九!孟知來的心擰得更緊了。
惡鬼咧着嘴扯出一個猙獰的笑,猩紅的舌頭舔了舔森然的獠牙。
“跑啊!”孟知來朝十九大喊。子晔滿臉擔憂地看向她,但除了他以外根本沒人聽見。
然而十九确實移動了起來,她大步地跑開,貪婪的惡鬼松開了壓在地上的手掌,跟着她移動的方向移動。“不!不!”晁夜聲嘶力竭地狂喊。
幾乎是不用想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絲毫沒有奇跡發生,惡鬼張開血盆大口,将十九吞噬。
被完全吞噬前,她回頭依然滿面笑容。然後便是如死一般的寂靜,只餘下第一次和最後一次的呼喚飄蕩在空中。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