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夜疑更深

吞了十九的惡鬼舔了舔嘴唇,餍足無比。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剩下的它都不感興趣,邁開醜陋的雙腿正打算攀牆離開。

一片死寂中,晁夜緩緩站了起來。他面無表情地穿過重重屍體,撿起地上不知道哪個士兵攜帶于身的鎖鏈,然後緩緩走向惡鬼。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緩,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啦的金屬聲,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惡鬼毫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往宮檐上攀。

鐵鏈投擲在空中,金屬聲擦着空氣發出嗚嗚的低鳴。鏈條在空中迅速旋轉,竟然準準地纏繞上惡鬼的脖子。于此同時,晁夜跳起,站在惡鬼的背上,拉起鐵鏈的一端,将鏈條迅速收緊。

惡鬼感到窒息,黝黑的臉上透着詭異的暗紅。它的兩只手掌胡亂地扯着脖頸上的鏈條,可不知晁夜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在惡鬼的全力撕扯下,鏈條竟然越來越緊。他像長在它背上一樣,任它怎麽甩都甩不掉。

一掌撓向自己背部,惡鬼将自己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晁夜跳起躲開了襲擊,但同時手上的力道減緩,鏈條松開來。可他怎麽會善罷甘休,只見他一手攀住惡鬼的脊背,執鏈條的另一只手狠狠砸下,将鏈條□□它的肩部。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聲,晁夜從它肩部另一端将鏈條扯了出來,然後拽着鏈條往後拉。龐然大物轟然倒塌,震起地上殘破的瓦礫和屍體四處滾動。

惡鬼的雙臂只要一伸展開,錐心的痛楚就襲遍全身,除了在空中胡亂撲騰,完全喪失了攻擊的能力。它的琵琶骨被晁夜用鐵鏈鎖住了!

滿臉鮮血的晁夜,面無表情近乎鬼魅。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讓人恍惚中覺得他才是地獄中走出的修羅。他将鐵鏈的不斷地往手臂上饒,一寸寸地繼續收緊。他決心要讓它痛不欲生。

“咔……咔……”孟知來聽到什麽斷裂的聲音,惡鬼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滾。

忽然之間,青面獠牙的鬼臉上,似有什麽張狂着要往外沖。孟知來隐隐地看見一片混沌中仿佛聚成了十九猙獰的臉。

“十九……”晁夜失了魂魄般,不由自主地松了鏈條,顫抖着雙手想要去觸碰她的面龐。

十九可怖的臉似要沖出惡鬼身軀的束縛,狂躁地咬向晁夜。然而晁夜并沒有後退,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讓她咬住自己的肩膀。

那不是她,他何嘗不知?可十九在它體內是事實,這叫他如何下得去手?他閉上雙眼,幾乎是在等着擁有十九臉龐的惡鬼将他吞噬。

雙腿絆到了什麽東西,身子一個趔趄,雙膝跪在地上。手指觸到什麽東西,異樣的感覺傳遍全身。他睜開眼,看到了漆黑的圓缽。

強光突然從缽口迸射,直直地照向惡鬼。似有強大的吸附力,強光從惡鬼頭部穿過,拉扯出半透明的混濁物體,然後不可抗拒地往回流動。

哀嚎聲震耳欲聾,須臾之後,聲音徹底停止,剛才還滿地發狂的惡鬼竟然不再動彈,只餘下醜惡的身體靜靜地癱在血腥的地面。

混濁的物體被全數吸入缽內,缽口光華流動,像一張厚重而又密集的網,牢牢禁锢住缽內的東西。一切恢複了平靜。

巨大的漩渦又傾天蓋地席卷而來。孟知來知道,這一段深刻而又沉痛的記憶将告一段落。

子晔不知何時已回到她的身邊,他輕輕拍着她的頭,安撫着她悲傷的情緒。即使知道記憶中的時空輪換不會造成傷害,他依然站在她的前面,為她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光束。

“晁夜如何能戰勝來自地獄的惡鬼的呢?”孟知來靠在子晔的肩上,輕輕地問。

“這就是愛與恨的力量吧。若是我,失去心愛的人,只怕連這天地都會毀了。”她聽見子晔回答,聲音伴随着漩渦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你有心愛的人嗎?”

漩渦轉動得厲害,她沒有聽見回答。

當世界再次平穩下來,孟知來看到的竟然是無琊幻境,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現實。但很顯然,晁夜的記憶遠遠沒有結束。

水聲嘩啦響動,一個人浮出水面,是晁夜。

他正處在無琊幻境外圍的鏡湖中心,也就是孟知來先前落入的地方。

他怔怔出着神,在水裏泡了好一會兒才動身往岸邊走。在岸邊随意找了出平地坐下,看看天色,似乎還有些時間。

也不打理濕漉漉的全身,他只是靜靜地坐着。半晌,他從袖中掏出鎖魂缽,深深凝望,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那眼神是歷經了痛徹心扉後的冷靜,是看慣了滄海桑田後的漠然。孟知來知道,這是她認識的夜師父。

缽口光華騰起,漸漸凝聚成怪物的身形,怪物醜陋的臉龐上依稀能看出十九的模樣,靜靜地與晁夜對視。孟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鎖魂缽裏聚攏的怪物能如此安靜。

“十九,我剛剛看見到你了。”低低的聲音從晁夜口中傳來,嘴角微微有些抽搐:“若是真的,該有多好……”

孟知來極受震撼,晁夜之所以成為夜帝,原來只為永遠守護被鎖魂缽禁锢的十九的魂魄,即使他的十九已被吸納變成了惡鬼。

黑暗鋪天蓋地而至,突如其來地讓整個世界看不到一點光,讓孟知來慌了神。

細微的人語聲而在耳旁響起,她聽見子晔的聲音:“應當是晁夜閉上了眼睛。”

話語還未落,世界又恢複了清晰。先前還在凝視鎖魂缽的晁夜真的閉上了眼睛,像睡着了般。而鎖魂缽竟然淩空動了起來,被某種力量牽引,在空中飛向晁夜身後的樹林,然後穩穩落入一只胖乎乎的手中。

竟然是不久前在琳琅閣被子晔斬殺的龍王玄清!

孟知來恍然大悟,他們在晁夜的記憶裏,看到的東西僅限于晁夜目所能及的事物,所以當他閉眼的時候,他們所處的世界就是傾覆性的黑暗。但公子疏在織夢的時候借住了龍王的龍角,因而他們能看到當時晁夜看不到的、與龍王有關的角度。

孟知來很快判斷出這段記憶所記錄的事件。顯然,這正是晁夜三年前參加無琊幻境之會時鎖魂缽被盜的情景,盜走鎖魂缽的果然是龍王。

後來的經過和公子疏曾經訴說的內容大體一致。晁夜醒來後發現鎖魂缽不見了,內心雖憤怒和焦急,表面上卻極力維持住冷靜。他迅速趕到無琊行宮,沒想到他遲到的時間裏竟然發生了許多事,行宮內亂作一團。

起初晁夜是懷疑公子疏的,畢竟這裏是他的地盤,他要下手容易得多,雖說公子疏也丢失了東西,是否是他的障眼法不敢确定。然後他也懷疑琳琅,琳琅稱她閣內突發狀況,在他到達前她已先行趕回,這異常的舉動難免不讓人多想。然而讓他把目光鎖定在龍王身上的,只是因為龍王的一句話。

當時發生了許多異常的事件,對于晁夜的姍姍來遲,公子疏也是有疑慮的,因而問他原因。真實的原因他也不清楚,心中猜想是被人迷暈了,可那僅僅只是猜想,只好答道:“大約是睡着了。”

對于他的回答公子疏顯然不太信任,沒想到龍王竟開口幫着他說話。“你那鏡湖的幻陣尤其厲害,要破除可不得費點時間和精神,夜帝勞累後睡着了也不足為奇。”

龍王的話說得沒錯,可他又怎會知曉晁夜落入鏡湖的幻陣了呢?除非他當時在現場。

接下來的一大段記憶中,晁夜對龍王展開了跟蹤與調查。漸漸地竟發現他慈眉善目的外表下,似乎藏着異于尋常的陰謀,只是無奈沒有抓到确切的證據。與此同時,龍王也感受到了來自晁夜的注意,只是“夜帝”二字并非虛名,他的功力絲毫不比自己遜色,故而多次想要下手都沒能成功。

某天,晁夜無意間探聽到龍王與一個神秘人的對話,由于怕被發現,他躲在樹後不敢靠得太近,因而看不見對方的長相。

“區區幽冥一個鬼差,你堂堂神族龍王竟然奈他不何?”對方口吻輕蔑,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故意隐了語調讓人無法辨別原本的音色。

“你我二人都為那位辦事,你犯不着嘲諷我。”聽語氣龍王對口中的“那位”十分敬畏:“若不想他怪罪,你自然得幫我。”

那人會不會就是擊殺夜師父于黃泉的魔族人?孟知來想。她惋惜不能看見對方的樣子,轉念一想,不對,夜師父的确沒有看到,但以龍王的視角是能看見的。于是她捂着胸口加快腳步,急切地往前探去,只要繞開樹幹就能看見了。

孟知來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談話的二人身上,沒有注意眼前的情況,豈料一轉彎,與來人撞了個滿懷,雙雙跌坐在地上。

“咳咳……”她扶着胸口咳了兩聲,擡頭看清對面的女子。

“子晔!”先前因時空變化而與他們走失的霁華,此時一眼就看到了走近的子晔,根本懶得管把她撞倒的孟知來。

她把柔嫩的手伸向子晔,帶着幾分嬌羞道:“謝謝。”

子晔接過她的手,将她從地上扶起。欣喜的表情轉為委屈,梨花帶雨地躲進子晔懷裏,惹人憐愛。

“剛才、剛才可把我吓壞了,回過神來你竟然不見了。不過我知道你是不會丢下我不管的,你是來找我的對不對?你真好~”說着,纖纖玉臂緊緊地繞上子晔的脖子。

看着子晔美人在懷,孟知來氣鼓鼓地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我也是被她撞到的,怎麽只關心她不來扶我?”她不滿地小聲念叨着,然後朝着霁華明知故問道:“哎,沒想到掌握生殺予奪的魔女竟然會怕小小惡鬼,你應該不是假害怕吧?真害怕的話可有負了魔族的強大啊……”

“那種殘忍的場面也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忍受,我們魔族殺伐時的華麗不是你能懂的。”霁華擡起頭,盡管面色溫和,依然讓孟知來聽出咬牙切齒的味道。

霁華說得沒錯,孟知來想起夜師父魂飛魄散的場景,妖冶的美麗與惡鬼手下的血腥不同,但後者只是視覺上的沖擊,而前者才是真正讓人發自內心地顫栗。對了,夜師父!孟知來猛然想起自己該幹什麽,然而龍王與神秘人早已消失不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