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落嗚啼
短短的時間裏,眼前已然換了下一幕的場景。
晁夜懷裏抱着漆黑的圓缽,從他們面前飛閃而過。看來他已将鎖魂缽從龍王手中盜了回來。然而事情真的如此嗎?孟知來覺得不會。
“快跟上。”子晔拉着出神的孟知來,飛速追上晁夜。
自然,子晔的另一邊是貼得緊緊的霁華。唉,孟知來嘆了一口氣。她的确不喜歡霁華,她們之間雖沒有深仇大恨,卻也可以用水火不容來形容。不僅是因為霁華也喜歡子晔,更重要的是她們從第一次見面就産生的莫名對立。大約這就是所謂的氣場不和吧。
“夫君……”不知哪裏傳來了柔弱的叫喚。
孟知來一愣,是十九的聲音。聞聲而去,右側不遠處,十九伏在地上,受了重傷的模樣一聲又一聲重複地喚着晁夜,那聲音細微得如同一根弦,在人心上輕輕地摩挲着。孟知來都能感覺到,何況将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心裏的晁夜。
果然,晁夜停下了前行的腳步,繼而轉向右側,徑直朝十九飛過去。
“當心是陷阱!”孟知來急切地大喊,幾乎想掙脫子晔的手上前去拉着晁夜。
“沒用的。”子晔道,手上又緊了幾分。
“對啊,這是幻境,你做什麽都是徒勞。”霁華附和着。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還是不能什麽都不做。即使在看一出戲,她也會被戲裏的人物牽動情緒,何況她此時身處戲中。
“你一眼就能看出陷阱,而晁夜何嘗不知。不過是抗拒不了罷了……”子晔的目光望向前方,眼底的情緒讓人看不清晰。
晁夜漸漸靠近十九,溢于言表的喜悅交織着痛苦,具體感受讓人說不清道不明。孟知來心中一動,子晔竟然能理解他的感受,是否是因為他也有抗拒不了的人和情?
多少次他在夢裏看見這模樣,多少次他從夢中醒來後被無盡的失落所吞噬。如今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模樣近在咫尺,晁夜下意識地伸出手,撫過十九的發絲、她的眉眼、她的唇角……和活着的十九一模一樣,這叫他如何不能靠近?
“啊!”孟知來驚叫。她看到十九身上蔓延出赤紅色的絮狀光芒,已經纏繞上晁夜的身軀,而晁夜像失了魂魄般,完全不理會周遭的變化。
原本柔韌的光絮頃刻間化作了根根鋒利的刀刃,将晁夜的臂膀割出道道血痕。即使這樣,晁夜也沒有作出反應,直到光絮纏繞住鎖魂缽,要将它從晁夜懷裏奪走。這個瞬間,晁夜幡然醒悟,執起鎖魂鏈打向自己,将周身的光絮切割開來。然而高揚起的鎖鏈,面對十九美麗的容顏,卻遲遲無法揮下。十九趁此間隙,聚攏赤紅光刃,如冰晶一樣朝晁夜的心口刺了進去。
鮮血浸濕了晁夜身前的黑色衣袍,沒有握鐵鏈的手黑氣萦繞,孟知來知道夜師父通常在掌心聚起的力道越強,黑氣就會越重。
最終,他依然沒有打上十九,而是掌風一轉,斜斜地打在地面,借着地面反彈回來的力道,他将自己的身軀生生從赤紅光刃中拔出。再由着趁着那股力道,騰空而起,迅速逃走。
他緊緊地拽着鎖魂缽,禁锢着他心愛的十九的鎖魂缽,他絕不會讓給別人!
十九的模樣漸漸褪去,赤紅色的光暈将她覆蓋,刺目得讓人無法看清光暈裏的樣子。充盈的魔氣毫無遮掩地滲透出來,方才假扮十九的是個魔族。
子晔皺着眉若有所思,孟知來亦覺得對方的感覺似曾相識。
赤光一閃而過,緊追晁夜而去。孟知來等人也快速地跟了上去。
不知道追了多久,孟知來累極倦極,整個身軀都快麻木了,除了不停往前飛以外,其餘什麽感覺也沒有,好在手心傳來的子晔的溫度讓她繼續支持下去。她不止一次地想,這麽多時刻,如果子晔不在身邊,她一定很難渡過吧。
越飛光線越暗,世界一片混沌,幽幽的紫色火焰照出昏暗的天與地。穿越過重重迷障,赤色光暈與晁夜只見的距離越來越近。孟知來心裏的那根弦一點一點地擰緊,眼前的場景再熟悉不過,她似乎能預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接下來,同三年前一樣,殘忍的記憶再次呈現,她顫抖着閉上眼,不願再看一遍。“嘭”的一聲巨響,她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她知道晁夜被赤光擊中,然後從高空重重落入水中,幽冥的黃泉水中。
與此同時,孟知來感到握住自己的手掌倏然松開,她睜開眼,看見幽冥的天空赤光顯現,光暈中心漸漸凝聚成人形,然後旋轉着一點點開始模糊起來,子晔正獨自朝着赤色光暈飛去,想要看清光暈裏的人。
目不轉睛地盯着子晔與赤色光暈,她忽然覺得眼睛被紅光刺得生疼。極為刺目的光束正向她襲來,她竟然又一次在夜師父的記憶力遭到了攻擊!
聽到孟知來的驚呼,子晔急速調轉方向,以雷霆之勢來到她身邊,将她從原地抱開。
孟知來在驚懼中看見剛才她站過的地方被光束毀得粉碎,心中疑窦叢生。又是這樣,為何夜師父記憶中的幻象能實實在在地傷害到她?她明明不眨眼地盯着紅色光暈,它又是什麽時候怎麽對她進行的攻擊?
“呀……”霁華指着水面訝異不已。
黃泉中心,晁夜的軀體至下而上浮起在水面,輕飄飄地像根羽毛。他的身側圍上三個人。其中兩個孩童模樣,一個腦袋上長着一對馬耳,另一個長着一對牛角,身後的尾巴不停地晃動。剩下一人是個女子,绛衣朱唇,正是孟知來。
“你當時在場?!”霁華問。
看着子晔挑眉詢問的目光,孟知來真的不知該如何作答。她頂着知儀鳳族長公主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能承認來自幽冥。
子晔移開了目光,望向上空的赤色光暈,不知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只怕他還是在意的吧?孟知來想。她希望盡快解決所有的事情,然後以真真實實的自己站在子晔面前。
出神之際,感覺頭頂瞬間黯然,擡頭張望,才發現赤光連同光暈裏的人全部消失不見。又是自己壞了事,她暗暗責怪自己。為了救她,子晔沒看清神秘魔族人。
至此,晁夜的記憶全部結束。跨越百年千年的曲折故事,在塵世中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這一趟旅程是傷感的,是沉重的,本以為自己只是個戲外的旁觀者,沒想到不知不覺竟也入了戲。孟知來感悟頗多,最觸動人心的莫過于晁夜與十九欲罷不能、欲說還休的愛情故事,一想起心裏就隐隐作痛。
“你說十九對夜……對晁夜是愛麽?”從記憶裏出來的時候,她問子晔。因為十九的智力缺陷,她很是懷疑十九到底懂不懂愛。若夜師父深愛至死的女子從來就沒明白,那該多麽惋惜啊。
“毫無疑問。”子晔道:“要不鎖魂缽怎麽能存住晁夜的一縷殘魂?”
“你是說……”
“是的,我看見了,在晁夜魂飛魄散的前一刻被對方搶了鎖魂缽。當鎖魂缽飛出晁夜的懷中時,缽中異動,不知哪來的力量吸附走晁夜的一縷魂,就連那神秘人也毫無察覺。這力量只有可能來自十九,試想已成惡鬼的她,還想要保護晁夜,不是愛又是什麽?”
孟知來啞口無言,鎖魂缽裏鎖了十九的魂也鎖了晁夜的殘魂。晁夜和十九誰也沒辜負誰的深情,大不幸中似乎能得到一絲安慰。雖然不完整,雖然沒意識,至少,他們還在一起。
“咳咳……”急促而熟悉的咳嗽聲傳入耳中,孟知來意識到他們回到了現實。
公子疏休息了一陣,看向子晔:“怎麽樣?看到你想看的了嗎?”
“最重要的地方沒看到。”子晔回答。孟知來愧疚地低下了頭。
公子疏搖搖頭,“這可不好辦,一來殘魂承載不了多次施術,二來在下法力有限,若想再看一遍記憶是很難的。”
“無妨,只要确定龍王之事并非那麽簡單就不算徒勞。我的直覺果然沒錯,那事尚未結束,不能掉以輕心。”子晔沉聲。
“不過,你不是說記憶幻境裏不會造成傷害嗎?”子晔蹙眉,指着孟知來:“她——這個傻瓜——好幾次差點死在裏面。”
公子疏詫異道:“竟有這等事?是否是出現了與記憶中相關聯的事物,而引起了記憶的混亂?亦真亦假,在下也不得而知。”
孟知來無奈地嘆口氣,殷切地扯着子晔的衣角:“多虧了大人您,小的才僥幸撿回小命,所以大人您千萬不能離開小的啊……”
“唔……”有呻|吟聲。
“無雙?”公子疏移步到無雙所在的床榻邊,緊張地握着她的手。
之前公子疏答應為子晔編織晁夜的記憶幻境,但因放心不下無雙,故而将織夢的地點放在無琊行宮無雙的房內,時刻守着才能安心。
無雙緩緩睜開了眼眸,公子疏喜出望外。然而她并沒有與公子疏對視,而是移動目光,迎上了他身後孟知來的目光。
她在看孟知來。
下一個瞬間,孟知來的眼前天旋地轉,等靜止下來,發現眼睛直視的是無琊行宮奢華敞亮的屋頂。顯然,她摔了個仰面朝天。可似乎并不覺得疼,無琊幻境果然氣派,連地面都是軟的。
“喂,我說你還要在我身上躺多久?”身下傳來嫌棄的聲音。
原來孟知來沒有摔在地上,而是摔在了子晔的身上,難怪一點不覺得疼。身旁的椅子被斬成兩半。有人向她發起了攻擊,而她又被子晔救了。
“我剛說什麽來着?你就是不能離開我啊……”孟知來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