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兩相思量
孟知來推開窗,感受到和煦的陽光灑在身上。窗外高大挺拔的梧桐成片相依,屋內古樸結實的木質清香陣陣,讓她覺得很安心。這是鳳栖山槃若宮她的房間。
這幾日經歷了很多事情,神經一直處于緊繃狀态,至此才能放下心來。放松後的乏力是她特別喜歡享受的狀态。
梳洗完畢,她往屋外走去,在右苑一間大氣而精致的屋舍前停下,這是槃若宮款待貴賓的上房,璟言正在裏靜養。
那日,他們順利回到鳳栖山,算得上不幸中的大幸。她将思路捋了捋,一時間接收到太多震驚的消息,她感覺自己腦子不太夠用。但無論事情發展到何種複雜程度,究其核心起因只有一個,那便是:魔尊死了。
從孟知來有意識起,六界大體上就處于平衡狀态。其中仙界依神界而存,妖界受魔界所制,神魔二族勢均力敵、分庭抗禮。然魔族向來特立獨行,從早些年開始一直不插手世事,因而多年來處于中間的人界和幽冥鬼界自然而然也就遵循神界的秩序。只是無論魔族如何遺世,其力量都是不容忽視的。近期本就不少二族小範圍內的摩擦,加之如今魔尊往生,并且很有可能是被人刺殺,魔族怎麽可能安耐得下去?
山雨欲來,天下動蕩加劇,或許如今日這樣的平靜溫和的日子已不多了。孟知來在心裏祈禱,希望他們中都是如連佑魔君一樣的明白人,不要再将魔尊之死強加于她和璟言身上了。說起連佑,不知道子晔怎麽樣了……
心中又是一陣起伏,她始終無法不在意他。可是這又能怎麽樣呢?
門扉打開,璟言溫柔地看着她:“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
“你怎麽自己起來了?”她慌忙扶住他。璟言的腿于那日受了外傷,鳳栖山的醫倌說并無大礙,休養一段時日就會好起來,畢竟神族不似凡人,治愈能力是極強的。
這幾日璟言留在鳳栖山,對鳳栖山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因他腿腳不便,孟知來每日都會扶他出去走走。然而他的精神狀态一直很好,就是腿腳的傷勢不見起色。
孟知來扶着璟言看過鳳栖山的許多美景。幾乎時時刻刻,這一雙人總是同時出現,遠遠看過去,互相依偎互相扶持着,親密得讓人羨慕。加之二人從小淵源頗深,幾度出生入死,鳳栖山上下順理成章地覺得自家的長公主與神族大皇子兩情相悅。大病初愈的鳳妃得知後,喜笑顏開地對着貼身婢女說很是滿意璟言。就連一向嚴肅的鳳君偶爾聽見下人們談論竟也只是稍加喝止,卻并不否認。一時間所有人都默認為孟知來将是未來的神族皇子妃。
“若是鳳君同意,明天我想去丹**峰上轉轉。”
“你好像很喜歡這裏的樣子?”孟知來笑着。
璟言認真地盯着她,認真地回答:“當然,這是你長大的地方。”
孟知來心中一動,即使她再遲鈍,璟言的心她又怎會不懂,只是……
“好,我待會去請示父君。”她只好就事而答,對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情緒,只好裝作聽不明白。
“我去吧,正好另外也有事情要向鳳君請示。”
孟知來将璟言扶至禦神木下,尋日裏鳳君時常在此研究棋局,璟言在的時候時不時會來和他對上幾局。她知道他們會一邊對弈一邊談論重要的事情,所以自己先行離開去看看青沅鳳妃。
自公子疏解開夢魇後,鳳妃恢複得很快。孟知來一回到鳳栖山就急切地去探望她,親眼見她神采如初,才放下心來。她問鳳妃可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夢魇住,鳳妃的回答與婢女無異,自己在看藥方的時候忽然覺得眼前眩暈,然後就昏死過去什麽也不知道,只隐約記得在夢中她被關在牢籠裏,怎麽掙紮也出不去,那種無力感她不想再體會第二遍。
“好孩子,還好你請人來救了我。”鳳妃拉着孟知來的手。
孟知來若有所思,這魇症不可能平白無故冒出,能做得如此不留痕跡,不排除是近身人所為,想來這槃若宮上來上千人,真不算得百分百的安全,故而不能掉以輕心。“母妃,今後無論做什麽事盡量讓宮人婢子陪着,尤其是父君不在的時候。”
“好。”鳳妃點點頭,忽而憂心忡忡道:“知儀啊,你要記住,對鳳族乃至整個神族,你都太重要了,這天下越來越不太平,你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
“我……重要?”
“是,以後你就明白了。”她撫摸着孟知來的發絲:“如今有璟言保護你,母妃也是放心了。”
“母妃,我……我和璟言不是……”聲音細弱蚊蚋。
以為女兒害羞,鳳妃掩嘴輕笑:“現在不是以後總會是。他待你如何我們都看在眼裏,若論品性氣度、身份地位,這天地間的青年男子,怕是沒有人能及得上他了。”
孟知來低着頭。
“怎麽?還真有?”鳳妃調笑。
有啊,在她眼裏有個人是最好最好的,好到她面對他時常會自慚形穢,好到她覺得自己僅遇見他就已花光了所有好運。可是,只有一點不好,光這一點就足以讓建立起來的情感基礎崩塌,可她又能怎麽辦呢?他不愛她,她又能怎麽辦呢?
笑容在鳳妃的嘴角滞住,她看着孟知來失落的神色,心疼道:“孩子,你愛別人?”
孟知來不語。
“他……不愛你?”鳳妃遲疑道。
孟知來緩緩點點頭,每點一下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鳳妃将孟知來攬入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感情的事沒有對錯,如論那個人是誰,能讓我女兒愛上,一定是非常好的。只是,咱們也要明白一個道理,感情的事勉強不來,如若他有愛上你的可能性,那母妃鼓勵你全力去争取,不用管別人的眼光;可若對方擁有自己的幸福,那咱們就應該真心祝福,不去打攪他的生活。但自己幸福的可能性也得去嘗試,哪天往前看累了倦了,回頭發現有人在身後以同樣的目光注視着你,何嘗又不是一種幸福呢?選擇權在你,有時候,有選擇就是幸福的。”
孟知來默默地聽着,或許是時候該理理清楚應該如何處理自己的感情了,不然有些事她永遠無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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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君同意璟言去丹**峰,孟知來扶着璟言,穿過峰下的結界,走進了她再熟悉不過的環境。
以前這裏是鳳族的禁地之一,之所以成為禁地,不是因為這地方有什麽特殊,只是因為禁锢在裏面的人特殊。如今她已不用禁锢在裏面,自然會允許他們自由出入。
這個地方璟言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年少時誤打誤撞随意闖入,遇見了這個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女子;第二次是在他竭力請求下得以匆匆一瞥,确認了這個在他心間開出花朵的女子,然而讓他後悔至今的是,當時總以為來日方才,有的話沒有急于說出口。而當他們再次重逢時,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晚了。
故地重游,感慨萬千,他們走得很慢很慢。
每走過一寸土地,每一處景象往後略過,時光就像倒溯般,記憶一點點地清晰。
孟知來想,除了被罰在丹**峰上思過一年外,她還在這裏住過一百年。在子晔的幻境裏,知儀的記憶裏。
古木參天,梧葉紛飛;飛瀑流泉,碧潭水清。每一處她都熟悉得不得了,每一處她在子晔的幻境裏都曾忘記過,如今又悉數記起。子晔幻境中的場景原原本本、真真實實地正是丹**峰,而被喚作“阿喂”的女子不是知儀又會是誰呢?
沉浸在回憶裏,像出不來般,他們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峰上。璟言多麽希望關于丹**峰的某次記憶能夠重來,然而并不會;孟知來多麽希望關于丹**峰的某次記憶能成為自己的,然而也不會。
崖邊僅有的這棵巨大梧桐愈加枝繁葉茂了,樹冠覆蓋了大半個懸崖。
就是這裏,子晔變成小石頭從天而降,砸中了知儀,砸開了命中注定的邂逅。
就是這裏,璟言被大鳥追趕魯莽沖出,将知儀帶下了懸崖,帶出了一段存留近千年的愛戀。
就是這裏,子晔從小石頭變回人的模樣,第一次吹起了埙,吹開了與知儀分開的序曲,卻不知為何會在知來的腦中埋下的樂章。
就是這裏,璟言再次帶着他心愛的女子小心翼翼而來,希望能彌補曾經錯過的美麗。
孟知來深深凝望懸崖和梧桐樹,悲戚心傷。忽然她想起了什麽,走到一處枝桠下,伸手取出一個包袱。解開布結,靈動的绛衣躍然而出,袖口歪斜零落的桃花瓣昭示着,這是屬于她的。
這是她的沒錯,可那又能怎麽樣呢?她是一個隐者,躲在知儀的身份下,見不得光,當她能見光的時候,就是她開始徹底失去的時候。
“這個以前沒有吧?”璟言指着梧桐樹下挂着的用麻繩和木板綁成的簡易秋千,想要提起點話題,改變一下氣氛。
孟知來收回思緒,撓撓腦袋讪笑:“是啊,山中歲月過得清冷,所以給自己找了些樂子。”
溫暖的手掌突如其來覆上她的臉頰。“知來,以後我陪着你,讓你永遠不會清冷,讓你永遠快樂,好不好?”他的聲線有些澀,有些忐忑。
“我……”話語卡在喉嚨裏,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
“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或者說……在想誰。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你不用着急着回答。只是,在這之前請允許我在你身邊。”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臉頰,臉湊到她的面前,看着她閃動的眸子,最終沒有吻下去。他将她擁在懷裏,像是一不小心就會溜走的珍寶。
“璟言……”孟知來低低地喚着他,“你心中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