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表露心跡
璟言擡起頭,手指從孟知來的眉間拂過。
這眉眼、這神情,不就是他念想了千百年的女子嗎?怎麽能說他愛的不是她?
孟知來苦笑:“你不明白。人都會變的,我已不是一百年前你在丹**峰見過的清麗公主。”
璟言沉默良久。細細思慮,的确,如今的她與曾經是有不一樣,雖然面貌無甚改變,但個性卻相差很遠。記憶中的公主端莊溫柔,而眼前的女子明媚活潑得讓他的記憶幾乎産生錯亂,對于同一件事的記憶有時竟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細節。
璟言深吸一口氣:“我承認,的确是當年的你在我心中埋藏了愛的種子,即使這些年的分開也滋長它生了根發了芽,但真正讓它長成參天大樹的,讓我抑制不住地想在一起的,是一百年後,我于靈域重逢的女子。”
他不禁莞爾,唇邊一抹笑意濃得化不開。“你還記得嗎?在檀陰,起初我沒認出你來,那時的你在我眼裏不是鳳族公主,也不是兒時的舊識,只是一個有趣的迷人的陌生姑娘。大快朵頤的你是那麽可愛,燒水煮茶的你是那麽認真,而舞雩臺上的你又是那麽令人驚豔。每一個時刻的你都是一幅畫卷,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所以我會主動送你回鳳栖山,我會計算着日子等你下山時來接你,我會制造各種契機與你見面,邀你去九重天,替你在梓宸宮中準備來儀閣……”
“別說了,我、我明白……”孟知來真的明白這樣的深情,林紹顏曾将白岑霜的每一個不同的樣子都畫在紙上,而璟言将她刻在了心裏。一颦一笑,一言一語,他都記得。他為她做盡了一切,試問哪個女子能不動心?
她的心很混亂。在和知儀這一場身份轉換中,她替知儀做着該做的事,冒着該冒的生命危險,她從來沒後悔過。只是,一直活在知儀的名字之下,時常會有別人體會不到的孤獨感。她貪戀知儀的身份帶來的溫暖、父母的愛、傾心之人的愛,以及心靈歸屬感和安全感。她期盼有一天用自己的名字去享受這些感情,同時也害怕有一天離開了知儀的名字那些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将悉數奉還。所以她才那麽介意子晔愛的是她還是她像的人,所以她才那麽痛苦于子晔區分出她與知儀後無言的離開。
璟言說,他愛知儀是事實,但他也愛知來,雖然眼前這份愛不是界限清楚,不是獨一無二,可那也是真真實實的愛,她渴求的愛啊!
她能接受嗎?
她會愛他嗎?
然而她并不知道答案。
“我、我……”孟知來從璟言懷中抽離出來,她神情恍惚抱着腦袋,不自覺地往後退,全然沒有注意自己背後是萬仞的懸崖。
然後,她步子踏空,掉了下去。
下降的過程中,才脫離懷抱不久的身軀很快又落入溫柔的懷抱。璟言跟着她跳了下去,在空中将她緊緊圈住。
歷史總有相似性,若她注定和璟言一起從丹**峰的懸崖掉下去,即使數千年前掉下去的是知儀,命運還會在若幹年後安排的她和他相擁下落。
而她和璟言真的是注定的嗎?那……她和子晔呢?
心中又是一痛。
“誠如我剛才所說,并不要你現在的回答,只是,嘗試着讓我在你身邊,好嗎?”璟言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聲線清涼而平滑。
在他們觸及地面的前一刻,顫抖的雙手擁上了璟言。他心愛的女子輕輕點頭。
片刻過後,孟知來摔在璟言的身上。“你沒事吧?”想着他的腿還沒好,她關切地問。
“沒事。我若有事,又怎麽保護你呢?”
“可是……”
“你看。”璟言打斷了她,朝天空努了努嘴。孟知來回過頭去,順着璟言的目光怔怔出神。二人就這樣靜靜地躺了好久,聞着青草的香氣,看着湛藍的天空。
“璟言。”安寧中,孟知來悠悠喚道。
“嗯?”
“我……”她咬咬牙,道:“我有事必須得找……找子晔。”
“好,等忙完,我陪你去。”璟言淡淡地回答,并沒有多問什麽。
等将知儀救出來,所有她關心的事情都将塵埃落地。于她,于知儀,于子晔,于璟言,終将有個答案。孟知來想。
回去的時候,璟言帶着孟知來,腿腳無比靈活,再也無需她的攙扶。
“你的腿……”孟知來疑惑,總不能摔一跤能把腿摔好吧?
璟言啞然失笑:“早好了,我不過找借口靠你近些罷了。只怕是槃若宮上下全看得出來,就你不知道。”
孟知來唰地一下,滿臉緋紅。“你、你……”她指着璟言,半天說不出話來。
回到槃若宮,璟言向鳳君請求,帶孟知來去九重天小住。
“又去?”孟知來扯着他的衣角,向他做着口型。
他清了清嗓子,對着鳳君俯身一拜:“先前在九重天,父皇尤為喜歡長公主,恰逢他壽辰臨近,故而特讓晚輩邀公主前去一聚,還請鳳君肯許。”末了,他又補充道:“九重天上十分安全,鳳君大可不必擔心,況且晚輩無論什麽情況下都定當确保公主平安。”
鳳君颔首,依舊是冷冷的神色。鳳妃十分不舍,摸着眼淚感嘆道:“才回家沒幾天又要離開……”
孟知來動容,抱着鳳妃說了許多體己話,然後再三叮囑青鸾一定要時時刻刻照顧好她母妃。
出了槃若宮,想起和善的種花大叔,她問璟言:“天帝什麽時候壽辰?”
“兩個月後。”璟言回答。
“還有這麽久啊?幹嘛不讓在槃若宮多住幾天再去。”說起來,孟知來在槃若宮自己的房間裏還真沒住過幾天,第一次從檀陰回來,住了幾天就被罰上山思過,上一次因鳳妃生病趕回來,腳都沒來得及踏進房間就離開了,而這一次又是來去匆匆。算來算去,還沒在璟言的來儀閣住得久。
“不過,天帝壽辰不是應該衆神朝賀嗎?我父君、母妃為何不去?”
“去啊,鳳君、鳳妃都去的。”璟言莞爾,“我不過是因為要回九重天,而你答應了我可以在你身邊,所以就先帶你去。”
孟知來:“……”
******
到了九重天孟知來自然住進了梓宸宮的來儀閣,這裏的陳設同槃若宮的一模一樣,精致的木樓裏四處飄着梧桐的香氣,讓她神清氣爽。
皚皚依然被指派給孟知來使用,孟知來剛一踏進門,她就不知從哪裏擁了上來,淚眼汪汪地抱着她。“公主啊,您沒事真是太好啦!那天皚皚做好了淺杏梅花糕您卻沒回來,可急死大殿下和我了。”
孟知來聽着“淺杏梅花糕”幾個字眼睛都直了,咽了咽口水:“上次沒吃成,今天你再給我做好不好?”
“好!這就去準備。”皚皚破涕為笑,跑開前特地回過頭來叮囑璟言:“殿下,您可看好公主了,可別再丢了。”
璟言連番點着腦袋,“不會再丢了,不會再丢了……”
孟知來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小貓小狗。
滄衡收到孟知來回來梓宸宮的消息,飛快地跑來探望,并再次邀請她去他的蒼冥宮住,然後毫無意外地,又被璟言厲聲拒絕了。
看着滄衡失落的神情,孟知來遞給他一個眼色,大意是,你皇兄平時日理萬機可忙了,等他一忙,我就去找你玩。
滄衡會意,咧着嘴連番點頭。
兄弟,明白人啊。孟知來拍着滄衡的肩膀。不知是不是拍得太重,滄衡竟然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怎麽了?哪裏受傷了麽?幾日不見又闖什麽禍了?”
滄衡哼唧兩聲,“哪有,我好得很。自從那日教訓了執明後,我可聽話得很,乖乖得在自己宮中反省,大門沒出二門沒邁。這不,聽說你來了,才出門專程來看你的。”
“喲,這麽受二殿下擡愛,小女子可不敢當啊。”
二人一唱一和,氣氛十分輕松。璟言凝望過來,覺得開心極了。
當然,開心的人有,不開心的人也大大的有。九重天的仙女宮娥們因鳳族長公主的到來,又是哀鴻一片。本以為先前她的離開,大皇子璟言鐘情鳳族長公主的謠言不攻自破,對于這個優質的有才華有氣度的單身貴族,她們都還有機會。誰知沒高興幾天,他竟然又把她接了回來。這次的打擊比上次的來得更大,若是上次還能解釋為禮節性,那這次她們不得不相信就是愛了。所以孟知來每每出門,都感覺背後陰風陣陣,怨氣雲集。
璟言一回到九重天就開始忙碌,大多數時候都是早出晚歸。但不管每天多晚回來,不管孟知來睡沒睡,他都會到來儀閣,似乎是要親眼确認她還在,才會安心。
魔尊往生的消息傳遍了六界,魔族內裏亂成一團,雖沒有明确聽說魔尊之死與神族有關的消息從傳出,但神魔二族戰争次數急速上升是事實。璟言将他們在荒原上的遭遇禀明天帝,雖然是個誤會,但有一點能确認,荒原上的血來自數百名魔族戰士和神族将士,二族曾發生過殘酷的鬥争。
九重天的戒備愈發森嚴,不僅各大門口都派重兵把守,并且天庭中四處都能看到巡邏的隊伍,嚴密的防護像一張網,将九重天隔絕開來,阻絕了外人暗地潛入的可能性。
無論外界的形勢如何動蕩,日子對孟知來來說都無甚改變。她同上次住九重天時一樣,煮煮茶,下下棋,吃吃糕點,看看話本子,好不惬意。一直盤算着等璟言忙完就動身去找子晔。
偶有聽說前魔尊獨子繼位魔族新帝,開始展露頭角。其行事果斷,作風淩厲,很快就将魔族上下管制得服服帖帖,手腕令人嘆服。他嚴令禁止魔族衆人随意與神族相鬥,此後二族鬥争急遽減少。本以為必将大亂一場的天下,就因為這位新帝的出現漸漸趨于安定。秉着和平共處的态度,天帝多番想要同魔族接洽,然而魔族新帝的情況卻極為隐秘,外界一直不得而知。一時間九重天上對于這位魔尊的傳聞四起,衆說紛纭,孟知來聽得最多的是說他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奇醜無比故而很少露面。孟知來根據這些形容詞在腦中還原出殺死十九的惡鬼的模樣,不禁脊背發涼。
這麽惡心還是別出來吓人得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