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落花逢君
近來天下太平許多，但九重天的戒嚴并沒有解除。大約是因為天帝的壽辰快将至,人多事雜,怕突生什麽事端吧。
戒備嚴歸嚴,但大家的心情放松不少，九重天內一片祥和,都為明天的壽辰精心準備着。孟知來尤為開心，過不久就能見到鳳君鳳妃了。
因為壽辰臨近，璟言愈發忙碌起來,但他無論如何他都會抽時間陪孟知來，這天也不例外。他趁傍晚休息的間隙過來看她，看完後他還得趕回淩霄殿,據說是有貴客到訪。
一進來儀閣就聞到醉人心神的茶香,見孟知來正在擺弄一個玉瓷小茶爐。“什麽茶這麽香？”他問。
“這是碧雲，打算獻給天帝他老人家。”碧雲是孟婆婆的拿手好茶，上回大司命壽辰，她就送了他一壺。據反饋說，大司命愛不釋手，天帝聞香想嘗嘗,他都不給。孟知來想,反正她除了煮茶外沒什麽擅長的，于是就嘗試着來煮，她有信心，就算味澤比不上孟婆婆，那也是天下間絕無僅有的珍品。
璟言問：“你也有為父皇準備禮物？”
孟知來道：“那是自然。種花大叔，哦，我是說天帝他對我挺好的。”
“我能嘗嘗麽？”他湊近了些。
“哎，就夠一壺的量，我下次再給你煮好不好？”孟知來讪讪地笑着，拿起盤中最後一塊瓊脂凍梨糕遞到璟言面前：“天氣熱了起來，皚皚做的凍糕可好吃了，給你留了一塊，別嫌棄啊。”
“怎麽會。”璟言張嘴，直接從孟知來手上把凍糕咬了過去，舌尖不小心觸到她柔軟的指尖，他看到她的臉上又染上一縷嫣紅。
這樣的日子太美好，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好。他想。
“那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撫摸她羞澀的臉頰。
“哦，那個，我想起來了，我還需要些調味的花瓣，我去露華園采點回來。”說完，孟知來慌忙起身，一股煙溜掉了。
皚皚跟在身後急匆匆地大喊：“公主，你去哪啊？天都快黑了！”
璟言搖着頭笑了，他是真的拿她沒辦法。不過看看天色确實有些晚了，所以他回淩霄殿前特定叮囑梓宸宮的侍衛，若天黑了公主還未歸，就去淩霄殿通知他。
******
孟知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個時候一定要到露華園來，孟婆婆煮碧雲的時候是不加花瓣的，但她突然覺得加點花瓣，味道應該更清甜些，于是她就來了。至于為何要給天帝喝甜一點的茶，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拍拍腦袋，懶得想那麽多，既然來了，就去采點花瓣，速去速回。正想着，回過頭去想叫皚皚走快些，卻發現她根本沒跟進來。
原本孟知來在九重天走到哪，皚皚都是跟着的，尤其是她在露華園裏走丢過一次，所以更加寸步不離。但之前為了隐秘地種夢色花，她跟皚皚軟磨硬泡了好久，最終她答應不跟進園子。月餘下來就形成了習慣，只要她進園子，皚皚就默認在門外等着，因她每次都準時出來，所以皚皚也沒有什麽意見。
采點什麽花好呢？她腦子裏一陣漿糊，竟然什麽花都想不起來。要說有點甜的花瓣，此時此刻她只能想起桃花來。度朔山桃花紛飛的夜晚，空氣中**出來的甜意早就深深地凝了她的心上。只不過現在想起來，多了些苦澀。
她依稀記得，上次璟言背她回去的時候，是有從蟠桃林附近路過的。她大致判斷出桃林的方位，憑着直覺，徑直往裏走去。她本能地覺得一定要趕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然又遇上什麽怪事，她可應付不來。
想起走失的那日，林中撞見的怪鳥和突然坍塌的地面，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可是，即使這樣，她還是無法抑制地想去桃林。
很幸運，這次沒有迷路，她很快就到了蟠桃林。然而眼前一片綠意，躲在茂盛蔥郁的枝葉下的是一個個碩大鮮嫩的蟠桃。好像……過了開花的時節。
孟知來砸吧砸吧嘴，呃，蟠桃雖香，可現在不是吃的時候。她執着地想，九重天的桃樹是仙樹，不似人間的植物必須遵守四季時令，總有還在開花的。
于是，她朝更深處走去。
果不其然，她要找的真的有。
當那棵桃樹映入眼簾的時候，孟知來驚呆了。樹身巨大，樹幹筆直挺拔，聳入雲霄，竟讓人看不到頂。偌大的樹冠攤開，像是樹中之王一樣，接受着周圍普通桃樹的朝拜。密密層層的桃花綴滿枝頭，遠遠看去，像紅彤彤的天空。它的花瓣不似普通桃花的淺粉色，是更加豔麗的緋紅，襯着雲霞明滅的天，耀眼奪目，美得驚心動魄、出人意料。
如果說，九重天上最為高貴的桃樹，是那棵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才結一次果的，那麽非眼前這顆莫屬。難怪它結出來的果能有那麽奇特的力量，光是看着這賞心悅目的花都能心情愉悅到多活幾年吧？孟知來想。
香甜的氣息氤氲着空氣，竄入肺腑，孟知來全身清爽，精神大振。她确定，她莫名而來，找的就是它。
攀上花枝，近距離地觀察，枝幹可忒粗壯了。她突然想，如果度朔山的桃樹枝條有這麽粗，即使再停個十只八只畢方，她保準都不會掉下去。花葉相依，團團錦簇，好不熱鬧幸福。可熱鬧和幸福都是它們的，她什麽也沒有。沉浸在思緒裏，一時間竟然忘了收集花瓣。
“知來。”有人喚她的名字。
她撥開擋在眼前的花枝，透過花簇往下看去。由于太過于震驚，腳下使不上力，平衡再難以維持，她從樹上掉了下去。
接住她的懷抱是熟悉的，同時也是難以置信的。
他穩穩地拖住她，明亮而深邃的眸子同她四目相對，涼薄的唇角似笑非笑，像極了初見的模樣。
她在心裏演繹過無數次和他重逢時的場景，斟酌過無數句再見面時說的話，卻獨獨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九重天上見到他，獨獨從來沒想過她開口說的是這樣一句話。
“你、你是誰？”孟知來結結巴巴道。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因為那個人很少會直接叫她的名字。
對方微蹙了一下眉，眼角還是能看出既驚訝又高興的意味。他彎起雙指在她的腦門上一敲：“傻瓜，連我都不認識了？”
“子晔？”她輕輕地喚了一聲。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愣住。
子晔是個魔君，又怎會出現在九重天的露華園裏？
可眼前這個人，無數次地出現在她腦海中，就像刻在三生石上的印記，無法抹去。這樣的人，她又怎會認錯？
“子晔！”她驚慌失措地從他懷裏跳了出來，下意識地就想逃。
孟知來出人意料的反應讓原本就要溢出來的笑容凝固在唇角。“站住！”他命令道。
已經跑開好幾步的孟知來被突然揚高的語音一怔，背對着他停住了腳步，卻不敢回頭。
沉默。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你跑什麽？”她聽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我……”支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轉念一想，是啊，自己跑什麽，他放了自己兩次鴿子讓自己傷心得稀裏嘩啦地竟然一點也不在乎？孟知來咬咬牙，有些惱：“我沒跑啊。”
“你有。”
“我沒有。”
“你明明有。”
“我明明沒有。”
“那你回來。”
“我不要。”對答如流，簡直理直氣壯。
她聽見子晔嘆了口氣，說了聲“反了反了”。是啊，以往這個時候她總是一副谄媚相，大人前大人後叫得子晔一臉嫌棄。可此時她就是想和他唱反調。
然後，她感到子晔走近了些，他的手拉上了她的胳膊。她正想掙開，卻聽見他又說話了。
“你在生氣嗎？”他輕聲道，語氣聽起來竟然有些無可奈何。
“我、我沒有。”
“嗯，有一陣子不見了吧……喏，這桃花挺美的，挺像度朔山的時候，那時候……我吹埙給你聽吧，這次不收你錢。”子晔自顧自地說着，不知為何有些語無倫次。
埙……孟知來的心猛地顫了一下。與那個“她”有關的一切，始終是她不想面對的悲傷。她從他手中抽開袖，極力維持住平靜：“不了，璟言還在等我回去。”
手停在空中，還是方才拉住她手的姿勢，只不過現在掌心空空如也。子晔眉頭深鎖，萬般情緒都凝在眼底，即使再遲鈍也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抵觸感。
“抱歉。”他竟然用柔和的語氣說出了孟知來從來沒聽過的話。
無力感襲遍全身，孟知來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事。不知道該悲傷還是該高興，她咬着唇一言不發，只是背對着他搖搖頭。
若有眼淚，此時的她早已淚流滿面了吧？她從來沒想過，子晔竟然會為未赴黃泉之約而道歉，可那又如何呢？她從來沒想過，子晔竟然還會在乎她的感受，可那又如何呢？終究改變不了他愛着別人的事實啊。
“那天因為……”子晔似乎想說些什麽。
“沒關系，我不在乎了。”她打斷了他，害怕聽到最不願聽到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
沉默。空中有桃花瓣翩翩飛舞，甜蜜的香氣不知何時浮起了苦澀的味道。
“你走吧。”子晔道。聽不出語氣。
孟知來咬了咬唇，她已判斷不出自己心裏到底想不想走，但理智告訴她應該要走了。她邁開腳步，向前走出幾步。
忽然一股力道把她往後一帶，她整個人向後傾倒下去。雙手因驚慌在空中亂揮，觸到了結實而有力的臂膀。那臂膀将她牢牢圈在熟悉的懷抱裏，任她怎麽掙脫也不放開。
“噓……”子晔伸出手指擋住她的唇，下巴輕輕抵着她的頭頂。“我累了，讓我歇會兒。聽話~”
感受到懷抱中的人漸漸安靜下來，子晔閉起眼，享受着片刻寧安寧的時光。
夜色漸起，半明半暗。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着。不知道是她将自己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還是他憑她的力量支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