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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殿堂之上

“知來、知來……”焦急的呼喚從不遠處傳來。是璟言。

孟知來猛地回過神來,從子晔懷中抽開身:“璟言來找我了,我、我得走了。”

她潛意識裏覺得魔君子晔到神族九重天不應當是光明正大的,所以最好是不要被璟言撞見。所以做了個推開他的動作,有些急切地說道:“你躲起來吧,別讓他發現了。”

殊不知她這一連串動作,在子晔眼裏卻有了別樣的意味。像是不願意被人看到他們一起,刻意敢他走似的。從來沒被孟知來如此對待過,他愣在當場,一動不動。

呼聲音由遠及近,見子晔無所反應,孟知來慌丢下他往,聲音的方向走去,慶幸在璟言馬上就要轉進桃花樹處時将他截住。

“璟、璟言?”她裝作偶遇。

“你沒事吧?”一見到她出現,璟言的眼睛一亮,徑直走到她面前,扶着她仔細打量一番,确認她沒事才放下心來。

看見他的額上還留着剛剛滲出的汗珠,孟知來心裏一陣暖意。“你怎麽來了?”她微笑問。

“入夜了,看你沒回來,擔心你又迷路了。”他往孟知來身後的方向望了望,問:“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

孟知來移動身子擋住他的目光,故作輕松道:“哎,前面的桃花樹美得很,可惜不合适,咱們回去吧。”

“好。”璟言含笑,自然地伸手拉住她。

孟知來微怔,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她在轉彎的同時裝作漫不經心地回頭,穿過枝葉的縫隙,恰好能看見夜幕下留在原地的子晔和漫天飄散的桃花。不由得心中一緊,說不出的難過。

“再見你,很高興。”子晔的密語飄向她的耳畔。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孟知來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眨眼間,子晔已經不在原地了。

“怎麽了?”身旁的璟言問。

孟知來搖搖頭。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心不在焉,以至于被來儀閣的門檻磕碰到,要不是璟言眼疾手快,她就得摔個臉朝地。

被磕到的腳尖竟然都感受不到疼痛,那就更加注意不到璟言欲言又止的模樣。填滿她腦袋的全是露華園中的事,子晔的行為舉止太不尋常了,要不是偶流露出的霸道,她根本不敢相信那是他。他離開的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事嗎?他又是為何會來到九重天呢?他們為何又會在桃花樹下偶遇呢?

是偶遇嗎……

還是說……她忽然之間那麽想去露華園,冥冥之中只是為了見他?

驚訝于自己腦中的念頭,孟知來一把拉起被子蓋住腦袋,強制自己不要去想。可世間的事就是這麽奇怪,越不想去想,那個人的身影就越拼命往腦子裏鑽。

所以,這一夜,她失眠了,這是她在來儀閣裏失眠的第一個夜晚。

當皚皚來喚她起來的時候,她頂着漆黑的眼眶,內心是強烈拒絕的。

“公主啊,今天可是帝君的壽辰,不能遲到的啊。”皚皚苦口婆心地勸她。

她将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還黑着的天,立馬将眼睛又閉了回去。

“公主啊,今天可是帝君的壽辰……”

“我知道,不能遲到啊,可這時辰也忒早了,卯日星君都還沒開始當值。”她抗議。

皚皚委屈道:“不是,我是想說,您今天可得盛裝出席……”

于是半夢半醒的孟知來被皚皚軟磨硬泡給拖了起來,任由她在自己臉上、頭發上拾掇、搗騰。

恍惚間,她想起了在檀陰的某個清晨,她也是這樣邊睡邊讓侍女們梳妝打扮,然後盛裝出場,在舞雩臺上衆目睽睽之下将身上的盛裝一把火燒掉。盛裝雖美但燒掉一點也不心疼,因為後來子晔送了她一件絕美的绛衣。

天啊,自己在想什麽!她覺得自己瘋了,無論什麽事情都能聯想到與子晔有關的事情上。無論過去如何,現在他與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

“公主,好了。”皚皚打斷了孟知來的混沌的思緒。

她睜開眼,看到鏡中不似自己的自己。螓首蛾眉,雙瞳剪水,鬓間一只精致的鳳凰垂于落,金光熠熠,步步生姿。确是鳳族長公主該有的雍容。

孟知來換上備好的華服。暗紋繁複,工藝精湛,顏色是她最喜歡的绛紅。據皚皚說是鳳栖山專門派人送過來的,她猜想出自青鸾的巧手,也只有青鸾才知道丹**峰的梧桐上她視若珍寶的衣服的顏色。

天色微亮,璟言早已去了淩霄殿,他傳話給皚皚,說是稍晚一點來接孟知來。孟知來梳洗完畢,吩咐皚皚帶好茶具和茶葉就出了門。

一路上心事忡忡,不知不覺竟又走到露華園的門口。詫異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無論表面上如何抗拒,子晔的出現确然帶給她波瀾起伏的心情。她不知道再見他時會以怎樣的情緒面對,只是知道當再次到桃花樹下,卻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時,心裏是失落的。

在桃花樹下出了會神,感受到身上的陽光漸漸熱了起來,孟知來才提着裙子往淩霄殿的方向跑去。

到淩霄殿的時候已是人頭攢動,各路神仙漸漸增多,圍在殿門口寒暄着。璟言遠遠地看見绛衣紅衫的姑娘匆匆而來,留下身邊莺莺燕燕的仙娥和殷殷切切的神君,撥開人群,将她扶進殿來。

他指着自己身邊的席位道:“你坐這吧。”

孟知來本沒多想,随意應了聲,卻聽周圍一片嘩然,連皚皚也驚訝地咦了一聲,她這才意識到位置的特殊性。淩霄殿的位置排序自然尊卑有別,正中的主座是天帝的位置,璟言貴為大皇子,位置在主座的左側第一個位置,地位僅次于對面主座右側的位置。而她堂而皇之坐在璟言旁邊,要麽是地位已經高至能與他比肩,要麽就被視為他宮中的人。

想來這樣坐是有些不太合适,孟知來往席間張望:“父君和母妃還沒到麽?”

“尚未至,不過應該就到了。”璟言道。

“一會我還是去坐鳳族的席位裏吧?”她讪笑。

豈料璟言竟然不允,态度雖溫和,卻也能讓人感受到隐隐的堅決,孟知來勸說了好一陣也不無果,他只是一再回答:“就坐這吧。父皇那麽喜歡你,你離近些他總是高興的。”

孟知來不好再推辭,只好就席坐下,覺得今天的璟言也怪怪的,竟然有些緊張。

不一會,滄衡也到了,他在孟知來身旁坐下,遠遠望着殿中以執明神君為首的一群神仙,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先前滄衡與執明結怨,天帝并未過分追究,而滄衡也閉門不出好長一陣子,事情自然不了了之。再到後來魔族動亂,神魔二族局勢緊張,為避免與以執明為首的排外派再發生沖突,他依然深居簡出,除了梓宸宮外,幾乎只待在自己的蒼冥宮。今日得見,怨氣不消,自然給不了他們好臉色看。而執明端着一副老神君德高望重的做派,亦是不搭理滄衡。

孟知來的手在案幾下覆上滄衡的手,眼睛望向他,給他送去一個大大的笑容。滄衡“嘁”一聲,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日近中天,衆神仙悉數到來。孟知來坐在兩位皇子中間,見證了他兩,尤其是璟言,一刻不停地應付着一波又一波上前來寒暄恭維的各路神君仙官。她覺得無趣,托着腮一直在殿裏尋覓,終于眼前一亮,鳳君鳳妃帶着鳳族一行人到了。

孟知來她欣喜地起身,提着裙小步跑到自己的父君和母妃身邊。璟言看到孟知來那邊的情況,本想上前恭迎鳳君,不料被一個話痨的神官纏住,怎麽也抽不開身,只好無奈地笑笑,對鳳君點頭示意。

兩月不見,甚是想念。孟知來興奮地圍着他們請安問候,鳳君依然冷冷淡淡,青沅鳳妃和悅地拉着她上下打量,表示對今天她的打扮非常滿意。看着鳳妃的氣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孟知來心下安穩。

“你在看什麽?”孟知來湊到青鸾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順着她的目光而去,她正望着皇子席位的方向怔怔出神。

青鸾回過神來,調笑道:“公主,你坐那邊啊?地位可比咱鳳君還高。”

孟知來幹咳兩聲:“你手藝愈發精進了,這身衣服我挺喜歡的,尤其是這顏色。”

正談話間,殿後的小仙官一聲通報,天帝從宮帷後出來,登上盤龍寶座。殿內的寒暄聲即刻停止,衆神仙步履匆匆,回去自己的席位。孟知來又提着裙往璟言身邊走去。

正當此時,殿前一聲通傳,大殿內雅雀無聲。孟知來清楚地聽到小仙官扯着嗓門的聲音:“魔尊到——”

殿內的時間像靜止了一般,除了天帝和璟言外,在場衆神無不駐足驚嘆,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趕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斂聲屏氣,側目凝望。

此時的孟知來正站在殿內過道的正中央,大殿內只剩下她沒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聽見背後腳步聲漸起,知道自己擋了魔尊的道,內心那叫一個焦急。奈何裙子太長,她越想跑快些,卻越是步履蹒跚。

然後,自然而然地,她一步踩上自己的裙擺,向後倒了下去。席間片刻的喧嘩後,她聽見周圍倒吸涼氣的聲音。

她并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人穩穩地拖住。覆上眼睛的,除了淩霄殿華麗高聳的屋頂外,還有一張熟悉的面龐,墨冠束發,眉目劍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如同周圍的人一樣,她也倒吸一口涼氣。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麽事比在九重天的露華園中見到他更為驚奇的事,那一定是在淩霄殿又見着他。

“子、子晔?”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等等,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信息。想起來時,因太過于震驚她覺得自己的眼睛瞪得都快掉出來了。剛剛他被喚作魔尊!子晔是魔族的新帝!

她怎麽從來沒想到!回想起來,她雖然從沒直接問過子晔的身份,卻也并非沒有端倪。子晔的魔力如此強大,在魔族中身份地位均不低的連佑魔君對他恭敬順從,更重要的是,他那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讓事情既在意料之外又于情理之中。

這麽說……子晔剛失去了父親?

難過的情緒覆蓋了震驚,讓孟知來忘記了起身。

“怎麽?大庭廣衆之下,還要賴多久才起來?”子晔輕佻地笑着。

“誰賴了!”孟知來沒好氣道。

震驚之餘,孟知來生氣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或許是因為子晔大庭廣衆之下戲弄她,或許是她還在為黃泉邊上的不辭而別惱怒,又或者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身份密而不告,可是比起她在身份上對他撒的謊,他至少沒有騙她,這一點上她着實沒有理由生他的氣。但總而言之,她就是生氣了。

孟知來推開作業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腦袋躺在他的懷裏無論如何也移不動。

當意識到自己頭上的鳳頭簪正卡在子晔的前襟時,孟知來窘迫得快哭了。沒想到她第一次在正式場合露面,就把鳳族長公主的儀态與聲名給毀得差不多了。

周圍壓抑着的暗笑聲在天帝和滄衡的放聲大笑中爆發出來。一時間淩霄殿上哄然一堂、氣氛歡愉,讓殿外不知情的小仙官們伸着脖子争相往裏瞧。

這個女子總是那麽有趣,總會讓人感到快樂。子晔偏着腦袋,任懷裏的女子手忙腳亂地掙紮着,就是不搭把手幫忙。

有人急忙靠近。他一手托住孟知來的腰,一手伸向她的頭頂撥弄。子晔擡眼,對上璟言的眼睛。

盡管有璟言的幫助,可孟知來額上的金鳳卻依然像有頑強的生命力般,緊緊勾住子晔的衣襟不放,怎麽弄都弄不開。

孟知來沒轍,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子晔,向他求助。

“刺啦”一聲響,子晔割破了自己的外袍。孟知來頓覺腦袋輕松,彎了許久的腰終于可以挺直了。

她看向子晔,這是從昨夜到今天,她首次以正常的角度看向他。他同往常一樣穿着玄色的衣衫,手中握着剛剛隔開的半截玄色袖子,衣着并沒有因他身份的變化而發生改變。唯一稍有不同的是,眼角流露出比以前更甚的威儀和倨傲,以及不曾有過的倦色。

好久不見。她在心裏默默地說。

子晔揮手将外袍扔向孟知來:“織好還我。”

“哦。”孟知來抱着外袍,臉上尴尬的潮紅還未退下。璟言上前,緊緊地拉着她走回席位。

天帝笑得快岔氣了,一邊指示小仙官引導子晔往主座右側的尊位落座,一邊極力維持威儀,客套着說:“魔尊大駕,九重天蓬荜生輝。”

待子晔入席後,絲竹聲起,九天玄女率衆仙女蓮步輕移,翩翩起舞。壽宴正式開始。

期間天帝與子晔二人時時攀談,頻頻點頭,氣氛甚是融洽。殿內的目光無不聚焦在他二人身上,尤其對那位年輕的魔族帝君甚為好奇,任誰都沒料到傳聞中醜陋不堪的魔尊竟然如此年輕俊朗、氣質出衆。先前還傾心大皇子的神女仙娥們此時一顆芳心又轉了方向抛。

“嘿,不得了!沒想到子晔竟是魔族新帝。”滄衡啧啧稱贊,他對子晔向來印象不錯,第一是源于子晔曾救過他,第二大約是同有魔族血液的身份認同感。他見璟言并非特別驚訝,問他道:“莫非你之前知道?”

孟知來聽見後,亦是詫異地看向璟言。璟言點頭道:“我只是比你們知道的早一點點。魔族新帝繼位後,神族一直在找機會同他接洽,此次借父皇壽辰,也向他發出了邀請。沒想到他真的應允前來九重天,并且給足了面子只身而來,且于昨日傍晚就到了。”他頓了頓,看着孟知來,“昨晚他與父皇會面後,我派人送他回行宮休息,大約是不願有神族侍衛時時跟随,于是他甩開了他們不見了蹤跡。”

孟知來想起昨夜桃花樹下的情景,原來是子晔甩開侍衛獨自閑逛,剛剛好與樹上的她偶然重逢。她努力搖了搖頭,那說明不了說明,他去哪去見誰,與她又有什麽關系?

“以子晔的立場,當傾向于二族續寫盟約,和平共處吧?”滄衡問。

“嗯。”璟言點頭,見子晔也正向這邊看過來,他握着孟知來的手緊了緊,舉杯敬向對面的子晔。

推杯置盞,觥籌交錯。席間璟言待孟知來甚為溫柔,尤其親密,孟知來受着他的好意,偶爾迎上子晔的目光,除了避閃不知該作何反應。

繼而是衆人依次向天帝敬賀,賀其十萬高壽,壽與天齊。

滿腦子的漿糊,別人送了什麽,說了什麽,孟知來一概沒有留意。只是大約記得子晔送了一捧魔界的土壤,代表願同神族維持和平,分天下而治,天帝顯得異常歡喜。不過孟知來覺得,天帝之所以這麽高興,大約是用這捧土壤來種夢色花再合适不過了。

“知儀,你準備了什麽?”天帝看向孟知來,見她沒反應,又喚了兩三聲。

孟知來被璟言的輕拍提醒,剛回過神來,一張口就是“大叔”。

“呃,不是,帝君,知儀獻上自制清茶碧雲,請您享用。”在開席前的等待期,她早已将茶煮好,放在特制的玉瓷小茶盞中,能将鮮美的味澤保持數天。她舉着茶盞,跪至殿間,将碧雲獻了上去。為防再發生踩到衣裙的事件,皚皚機靈地幫她拖着裙擺。

天帝接過碧雲,放置唇間輕嗅,只覺每個味蕾都被打開了。輕輕一品,香滑淌過齒間,餘味無窮,竟生出數萬年的天帝白做了之感,從來沒喝過這麽清香浸潤的茶。

一聽“碧雲”二字,殿中的大司命“咦”了一聲,砸吧着嘴表示羨慕極了。

“丫頭,你竟還有這等手藝,真是讓人越來越喜歡,恨不得把你一直留在身邊。”天帝感嘆。

“帝君過獎了,若您喜歡,只要知儀在九重天,一定時常煮茶給您喝。”孟知來謙虛,本想起身退回座席,卻聽滄衡突然摻和道:“那你就一直在九重天吧,反正你都住梓宸宮了,父皇又喜歡你,不若就嫁給皇兄,名正言順,何樂不為?”

“對啊,對啊!”被茶香沖昏頭腦的大司命帶頭附和,然後殿內聲音此起彼伏,神君仙官們大多極為贊同,神女仙娥們則心碎了一地。

孟知來唰地一下,臉紅到了脖子根。她瞪着滄衡,不知該如何作答。滄衡“嘿嘿”笑了兩聲,手托腮,準備看好戲。她只好向璟言使眼色,力求找個臺階下。

璟言起身,跪到孟知來身邊,向天帝俯身叩拜,認真道:“璟言之幸,自當甘願。”

這下神女仙娥們碎了一地的心連渣都不剩了,在地上是孟知來掉下去的下巴。“這、這……”她驚慌地拉着璟言的袖子。

璟言微笑着,反手握住她的手,輕拍手背,示意她安心。那動作在旁人眼裏,柔情至極,暧昧至極。

天帝表面上正色凜然,心裏實則樂開了花,偷偷向璟言遞去一個贊許的眼神,贊他幹得不錯。

他清了清嗓子,威儀道:“璟言啊,這事可不能随意決定,得看鳳君的意思。鳳君,你意下如何?”說着,看向鳳族一側。

鳳君作揖,回天帝道:“小女盛寵,但憑帝君做主。”身側的青沅鳳妃亦是眉目含笑,極為樂意。

天帝滿意地點點頭:“鳳族乃我神族中血統極為高貴的一支,既然璟言與知儀情投意合,而又無人反對,那本帝便……”

孟知來的心提到嗓子眼了,實在不知如何是好。若是當場拒絕,她又不忍心當着衆神的面拂了璟言的面子、天帝的面子、鳳族的面子;若是默許,可……

“誰說無人反對?我反對。”殿內有個聲音尤其出挑,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子晔絲毫不在意,全然不看衆人,只是自顧自地擺弄着面前的杯盞,似乎裏面有什麽特別有趣的東西。

被子晔莫名的話語打斷,天帝側目,詫異地問:“魔尊何出此言?”

手中的杯盞終于被放下,子晔擡眼,站起來緩緩回答:“神魔二族共處多年,淵源匪淺。我族前聖女夢色昔為天妃,秦晉之好,珠玉在前,今日何不效之,互為姻親,以固二族盟約之根本?”

“魔尊的意思是……”

子晔的看向孟知來,唇角浮起玩味地笑容:“本尊意與神族聯姻,只可惜天帝您沒有公主,想來想去,覺得最合适的便只有這位鳳族長公主了。”

話語一出,淩霄殿內一片嘩然。璟言不語,拉着孟知來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過。他目光沉毅,與子晔靜靜對視,誰也不願避讓。而孟知來的心徹底亂成一團,根本無法思考子晔到底是何用意。

她看他挑了一下眉,在臉上凝住些不悅的情緒,剩下的表情過于複雜,她讀不懂,只覺得解釋為挑釁與戲谑才較為順理成章。若非如此,還有什麽理由讓心有所屬的人做出這不合常理的舉動?若是如此,那他在挑釁誰,在戲谑誰,又自信地認為能掌控誰?

答案不言而喻。孟知來緊抿雙唇,心上蒙塵。她的真心就是這樣用來玩弄的嗎?

“怎麽你們以前認識嗎?”天帝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

“是。”

“不是!”

幾乎同時,兩個的聲音響起,答案截然不同,引得衆人面面相觑。

子晔嘲諷地笑着:“公主的記憶力似乎不太好,昨夜才見過面,怎麽轉眼又忘了?”他的眼神裏結着冰,不同于昨夜的熾熱。

竊竊私語處處而起,所有人都在盯着孟知來和子晔二人,她感到一場盛大的流言蜚語正在醞釀中。

“今日之前,知儀從未有機會識得魔尊,昨夜偶遇,亦未知曉您的身份,多有得罪還望見諒。”澄清的話并未摻假,她此前不認識魔尊是實話,她認識的,不過是子晔而已。

在場的人除了孟知來和子晔外,只有兩個人能聽明白話語的含義。滄衡抱歉地撓撓頭,着實沒料到自己一句玩笑話引來了如此尴尬的場面。

璟言沉默,在心中默默地責備自己,是他太急了。好不容易感到她一點點向自己靠近,可那個人又突然出現了,害怕她見到那人情感上又會産生偏向,于是今天他總想抓得更緊一點。只是沒想到的是,他們已經見過了。

三人無言。

天帝正色道:“剛才一時興起多說了些,公主貴為鳳君掌上明珠,終身大事自當從長計議,不得兒戲。依本帝之意,此事就此作罷,至于以後如何,還得看知儀公主自己的心意。”

既然天帝都開口了,自然沒人拂逆他的意思。孟知來好不容抓着個臺階,還不趕緊往下跑。“謝帝君。”她施然一禮,急急忙忙拖着裙擺退回自己的位置,整個壽宴再沒擡頭看過對面。

宴會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提裙起身,本以為可以相安無事地逃開,卻看子晔徑直過來,擋在了她的面前。

“原本我政事纏身,本欲即刻離開,不過,”子晔當着衆人的面,對孟知來暧昧一笑:“我想,你會留我的,對吧?”

孟知來愣在當場,好久說不出話來。

四周鴉雀無聲,都想探聽鳳族長公主會作何回答,其中以神族大皇子最為關注。

“不想?那算了。”子晔自問自答,作勢離去。轉身的瞬間,一聲密語飄至孟知來耳畔:“別忘了你想借的東西。”

“等等!”情急之下,孟知來一把拉住子晔的衣袖:“你先別走。”

子晔滿意地回頭:“既然你誠心留我了,那我便勉為其難待到明天。”

他魅惑一笑:“把衣服治好還我。”同時密語傳音:“戌時,老地方見。”

旁人雖聽不見密語,卻也能感受到兩人默契。這一幕,讓人難免不浮想聯翩,尤其是近在身邊的神族大皇子璟言。

子晔走開後,留下孟知來和璟言二人。

“我……”她想說些什麽。

“今天起得早,又忙了一整天,累了吧?”璟言理了理孟知鬓額間的鳳頭簪。他越是若無其事的樣子,越讓孟知來不自在。

“璟言……”她欲言又止。

“嗯?”

“那個……和子晔有事約了晚上見面,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你們啥時候約好的,我怎麽沒聽見?”滄衡探出腦袋,“不過你也太狠了吧,你和子晔約會,還要皇兄陪着。”他向璟言抛出同情的眼神。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麽嘴。”璟言瞪了身旁多事的少年一眼。轉向孟知來,溫言道:“當然可以,我答應過要陪你找子晔的。”

“好,那晚上戌時……”

“戌時?良辰美景奈何天吶!說句實話,雖然我也挺喜歡子晔的,可我覺得你還是當我嫂子比較合适。”滄衡狡黠地笑着跑開,追上前面的子晔,和他有說有笑并肩而行,同時還不忘轉過頭朝璟言眨眨眼,古靈精怪的腦袋不知又在打什麽主意。

孟知來環顧四周,豎着耳朵探聽八卦的人也已逐漸散去。當确定四下無人時,她才悄悄說道:“璟言,今晚我想借玄墟環一用。至于原因……”

“你去見子晔也是為了借玄墟環?”璟言如釋重負,笑得輕松恣意:“好啊,沒問題。”

和璟言約定好後,孟知來走至鳳族衆人處,向鳳君鳳妃依依話別。也不知是不是最後一次以女兒的身份與兩位長輩談話,孟知來顯得尤為不舍。青沅鳳妃拉着她,想問剛才殿中的情況,鳳君似乎對此也很關注,不過最終沒有問出口。

與鳳君鳳妃惜別後,孟知來獨自回到來儀閣,她需要獨處一段時間來理清思緒。

手握青蓮臺。青色的花瓣發出幽藍的淡淡光芒,靜谧,安然。

子晔、璟言都在,所以今夜就可以見到知儀了。沒想到因為種種原因的制約,這一刻等了一年多才等來。不算短的時期,讓她幾乎要習慣原本不屬于自己的生活,因而此刻的心緒是複雜的,高興中些許失落,釋然中飽含不舍。舍不得這些事,舍不得這些人。

知儀是知儀,知來是知來,終究不同。

可知儀是鳳族公主,而知來又是誰呢?

憑着心靈感應,孟知來肯定自己與知儀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只不過這絲縷攪成一團,她暫時沒有理出頭緒來。在鳳栖山的時候,她曾嘗試通過各種渠道打聽知儀的事情,然而除了常年送物資上丹**峰的青鸾外,就連鳳妃也和她很少相處,因而獲得的信息少之又少。她也曾委婉地問過鳳妃,知儀有無長相相似的姐妹或者親戚,答案也是否定的。唯一可能是線索的便是她對丹**峰的碎片記憶和對槃若宮禁地裏日晷的特殊反應,可惜前者玄之又玄,後者稍加靠近就頭疼欲裂,探究而不得。

無論如何,只有等知儀回來後,她才能做自己,找自己。

她感謝這一段機遇,讓她第一次體會到兩千年來生命不同的色彩,讓她碰到太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把這一切都還給知儀後,不知道還有沒有剩下屬于她的東西,但無論還剩多少,那些才真正屬于她吧?

今夜,桃花依舊,當訴衷腸。她決定将知儀就是“阿喂”的事情告訴子晔。想到他兩千年的夙願即将實現,無比高興的同時,心裏止不住地疼。

今夜,泠月無邊,适話真情。她很高興璟言終将知道知來與知儀的秘密,此後再審視自己的情感傾向,在感情裏于他才算公平。

總之今夜,對于他們四個人來說,都是特殊的時刻。

換下華服,輕裝上陣,拿起補得歪歪扭扭的玄色外袍,孟知來推開來儀閣的門,璟言在門外等了她許久。回頭望了望門楣上“來儀閣”幾個字,她走進了夕陽的餘晖中。

“有鳳來儀”,始終還是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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