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意亂情濃
孟知來出門的時候,酉時才至。提早前往,即便知道此次赴約不為敘舊,大約還是想多看那個人幾眼吧。
落日紅霞,桃花紛飛,他們似乎總與桃花有緣。
大約因為她本質上是只鳥,所以喜歡樹喜歡花吧?
孟知來笑了笑,扶着盤根虬結的蒼老樹幹,感受到時間的亘古綿延。據說樹每生長一年,就會在自己身體裏勾勒出一個圓圈,人們叫它年輪,不知道這一個個圓圈環住過多少悲歡離合,見證過多少滄海桑田。只是,世上能有多少事像年輪一樣圓滿。
“喏,這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結一顆果的仙桃,很美吧?它的花期可長了,記憶中幾乎就沒見過它不開花的時候。”璟言指着桃樹解釋道。
孟知來點點頭,之前猜測的果然沒錯。
“希望以後每個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間都能如此時,和你一起賞花弄影。”
微風漸起,樹影婆娑,卷走了溫柔缱绻的情話。
孟知來坐在樹下,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身側的璟言。這又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夢中、子晔的幻境中的場景。類似的情景總讓人産生迷惘,一度認為是她在扮演着知儀,快樂着她的快樂,如今才明白,無論緣由如何,心情都是自己的。
望舒弄月,起舞清影。戌時近了。
還記得前兩個等他的夜晚。夜未眠,心波瀾。
這一次他會來的吧?應該會吧?老實說,她不确定。
溫柔的掌心覆在她的肩上,她回頭看見璟言安然的笑容。許是看穿了她的緊張,他在安慰她。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心随着夜色的濃重一點一點變涼。
戌時過了,沒有人穿過暗夜向她走來。
子晔沒有來。
孟知來唇角挽起嘲諷的笑,她真是傻,就只有她這傻瓜才會被爽約兩次後依然相信他。
“沒事,再等等吧,許是記錯時間了。”璟言道。
孟知來搖搖頭,無言。
“又或者他有什麽事耽擱了,他不會……”
“璟言,別說了,我心裏明白,我……我……”話語斷斷續續,孟知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看着眼前的女子落寞的模樣,璟言無法抑制住內心的憤懑。那個人因為被偏愛、因為有恃無恐才能如此恣意妄為嗎?璟言緊握拳頭,若那個不來,那麽就由他去把他帶來吧。依稀記得他這幾天下榻于太虛殿……
“知來,你在樹下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不等孟知來回答,璟言便急忙禦風離開了。
剩下孟知來一人,周圍顯得尤為寂靜。手中是子晔玄色的外袍,不善女紅的她将袖子縫得歪歪扭扭。她賭氣般舉起袍子,特別想扔下一走了之,可最終還是沒舍得。
深深嘆了一口氣,孟知來靠着樹幹,閉着眼,不去想自己內心深處還在期待着什麽。
倦了,她想休息……
……
再睜開眼時,竟然感覺天色朦胧起來。
哦,剛才自己睡着了,竟然還睡了挺久。孟知來游離的意識漸漸清醒。心裏太累了,比起清醒地承受,她寧願一直睡下去。
之前拿在手上的袍子此時蓋在自己身上,臉龐一側有溫熱的氣息傳來,夾雜着酒的香氣。是璟言回來了麽?她轉頭看過去。
一雙深邃而熟悉的眼在她的面前眨着,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
“你你你……”
“是我。”倨傲的神色,戲谑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揍他卻下不了手,這樣的人這天底下只有一個。
“你什麽時候來的?”冷靜下來的孟知來言辭也是冷冷的。
子晔伸了個懶腰道:“有好長一陣子了,看你睡得熟,沒叫你起來。不過,睡着的你可比現在可愛多了。”
難道他剛剛一直這樣近距離地看着自己?!孟知來又羞又惱,起身一把推開他。
子晔蹙眉無奈:“怨氣這麽重,還要生多久的氣?”
不問還好,一問孟知來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三次了,很好玩是嗎?”
“讓別人等,讓別人焦急,玩弄別人于股掌中,很好玩是嗎?!”眼前這個男子,将她的真心拽在手上,像玩石子一樣,抛起又落下,然後再次抛起,卻不知道她會疼嗎?
孟知來是真的生氣了,積壓許久的委屈,傾瀉而出。捏起拳頭,如雨點般落在子晔的胸膛。當然,這種力道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子晔抓住孟知來揮舞的拳頭,厲聲回應:“是,玩弄別人是很好玩!”他的眸子裏閃着情緒,話語一字一頓:“但,我從沒想過玩弄你,你不是別人!”
人一旦吵起架來脾氣很難控制住,孟知來用她最大的音量嚷道:“我不是別人又會是誰!在你眼裏我究竟是誰!你好好想清楚!”
“我沒有在想清楚,我在想你!”
強大的氣場和意外的話語徹底将孟知來震懾住了。她愣在當場,瞪着溜圓的眼睛,覺得要麽是眼睛出了問題,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子晔,要麽是耳朵出了問題,産生了幻聽。
比他的話更猛烈的是他的行為。炙熱的唇映上孟知來的唇瓣,像郁積已久的河流突然被疏通,決堤般地宣洩着。他吻着她,柔軟而溫潤的觸感使他欲罷不能。輾轉的舌尖滑過,代表了所有的語言。他想要用這個吻來向她傾訴自己內心所有的痛苦、矛盾、疲憊以及快樂,甘之如饴的快樂。
唇齒分開時,他在她下唇輕咬,嘆息道:“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啊……”然後将孟知來緊緊擁入懷中。
孟知來呆呆地站着,覺得自己快瘋了,無論從哪條邏輯上來說,剛才的吻都不符合常理,但她竟然真的、真的覺得都是真的。
她的耳畔,輕柔的話語随着晨光初現也一點點清晰。“我知道,扔下你是我不好。帝都郁清河,我沒敢去,幽冥黃泉,我沒能去,都是我不好。我想,你已從幻境中知道了兩千年前我與‘她’的故事,無論多少人告訴我‘她’根本就不存在,但我不信,我從沒放棄過尋找‘她’,如今亦然。”
終于從他口中聽到了“她”,當說起“她”時,連周圍的空氣都染盡了溫柔。
子晔果然發現她和“她”不是同一個人了。孟知來咬着唇,盡量收住情緒不讓自己太過狼狽。
“‘她’或許是……”孟知來本想告訴子晔,那個“她”或許就是鳳族長公主,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鳳族長公主不是眼前的孟知來,而是禁锢在玄境之墟湖底的知儀。
罷了,等知儀回來,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孟知來嘆氣。
“自你從天而降開始,攪亂了我兩千年來的始終堅定不移的情緒,讓我産生了迷惘。一開始,我只是莫名地覺得你熟悉,于是讓你留在身邊。然而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在意你,為了遏制這種奇怪的情緒,一有機會我就刻意疏遠你,這就是為什麽琳琅閣偶遇時想裝作不認識你的原因。到後來,郁清河邊,許是感受到你的心裏,我只要去了就必須直面內心的情感,我不想去弄清楚我到底愛“她”還是愛你,所以我竟然……竟然逃了。”
他撫着她的發呢喃:“可事情就是這麽奇妙,我們又遇見了,在我的幻境裏。醒來後我恍然大悟,原來你像‘她’,我多麽希望若你是‘她’該有多好,我反複問你我遇見‘她’的那一百年裏,你在哪,你卻說你在幽冥,我才知道你真的不是“她”,無論你們多像。”
子晔頓了頓,輕輕吻着孟知來的耳畔,“你在黃泉邊等我的時候,可知我的內心有多掙紮嗎?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也抑制不住地想去見你。事實上,我的确是打算去的。但就在這時連佑從魔界傳來密信,父尊遇刺身亡,”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我乘畢方火速趕了回去,這些天一直不眠不休處理大小事務。抱歉,根本無暇顧及到你。可你知道嗎?當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離世後,我真的很想你,止不住地想你,我恨不得馬上見到你,你知道當我在這棵樹下遇見你的時候有多高興嗎?你知道在淩霄殿看着你和別人親密的模樣我有多不悅嗎?我是怎麽了?我明明深愛着‘她’的啊,我該拿你怎麽辦,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啊……”
子晔說完孟知來認識他起說得最長的一段話,認真地看着孟知來,深邃的眸子裏流光溢彩:“我想我是……”
“你放開她!”突如其來的呵斥打斷了子晔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數個月形風刃旋轉而來,徑直襲向子晔,想要将他和孟知來分開。子晔身手敏捷,抱着孟知來旋身,一一躲過風刃。
風刃過猛過疾,原先斜披在孟知來身上的玄色外袍,随着他們大弧度的動作掉落,才被縫好不多時的它被風刃擊中斷成兩截,靜靜地躺在鋪滿落花的地上。其餘風刃紛紛打在桃樹上,斬斷數截枝桠。
璟言站在破曉的空中,手持玉骨扇狠狠地對着子晔。他潔白的長袍染上大片的鮮血,雙眼通紅,像極了那天在荒原上的可怖模樣。
“璟言,你……”
“知來,你快離開他!”璟言嘶吼,不再是溫潤的公子。扇面舒展,頓時狂風大作,撕裂着片片花瓣。
子晔緊泯雙唇,一手将孟知來護在身後,一手并起雙指,玄色的光暈聚成巨龍地形狀,盤旋着擋着四處席卷而來的狂風,尾巴掃過之處将風勢化于無形。玄龍逐漸變大,将桃花樹也護在自己的保護範圍下。
“雖說這樹是你們神家之物,但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子晔道。
璟言眉頭緊蹙,玉骨扇在他手裏也在漸漸變大。孟知來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憤恨的表情,比起荒原上的臨危不亂,此時的他像是另外一個人。
“別打了,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她哀勸。
“他瘋了,同他打只會兩敗俱傷,你跟我走吧!”子晔向孟知來密語傳音。
嘈雜聲四起,借着漸明的天色,二人看清了四周的情況。以他們為中心,神族侍衛在三丈開外之處,無論從天上地下都将他們圍得水洩不通。連戰神少淵神君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