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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信任與否

幽冥火蓮在子晔的胸口綻放、飛揚,劍從子晔手中無力地滑落。

他看着她,眼神從驚訝變為漠然,從炙熱變為冰冷,他就這樣看着她,直到面無表情。

孟知來顫抖地收回的手,指尖的紫色火焰将熄未熄。

“知來,你沒事吧?!”璟言飛至孟知來的身邊,扶着她的肩,緊張地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先前因子晔突然撤消力量,執明從空中重摔在地,本就已經受傷的他此時傷上加傷。少淵想要将他扶起,卻聽他虛弱而固執道:“先制魔尊……”

子晔捂着胸口,雖受傷卻不至于失去抵抗力。少淵試探地向他靠近,卻見他一動不動,任由自己擺布。

他本可以走,但他沒走。他只是看着孟知來。

璟言輕柔地替孟知來拂去臉上的塵土,她也沒有其他反應,只是出神地回看子晔。

四目相對,他們就這樣,互相看着彼此,眼波流轉,藏于深處的情緒卻互相看不清。

在少淵帶走子晔的那一刻,孟知來的嘴角動了動,沒有來得及說什麽。

璟言帶着失魂落魄的孟知來返回梓宸宮。一路上,她像是只剩下軀殼不說話,也聽不見別人的說話。

到了梓宸宮門口,她像才回過神來似的,忽然問道:“太虛殿在哪裏?”

“先回去休息吧。”璟言溫言相勸。

“太虛殿在哪裏?我要去太虛殿!”

璟言執拗不過她,将她帶至太虛殿,在她進門前猶豫地拉住她。他當時醒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太虛殿的,只覺得魂全被抽走了。好在他不尋常的樣子引起了夜巡侍衛的注意,侍衛通知了将軍少淵,而那陣仗又驚動了執明,所以才會出現率衆人圍攻子晔的場面。忙碌一宿,至此現場并未來得及清理,要讓孟知來直面那等殘酷,璟言着實于心不忍。

孟知來不顧璟言勸阻,一腳踏進殿門。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從鼻腔竄入肺腑,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凝成深黑色。曾經喜愛熱鬧的少年,曾經吵吵鬧鬧的少年,曾經拉着她到處玩的少年,孤獨地、安靜地、停滞地,留在了這裏,直至永遠。一顆鮮活的生命,就這樣什麽也不剩了。在荒原上見過陣法的殘忍,卻從來沒想過,受害的會是自己身邊熟知的人。

她握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裏。她一定不原諒那個喪心病狂的人!

一口氣壓在她的胸腔喘不過來,她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地**着,像極了劇烈地抽泣,只不過沒有眼淚。眼睛受着灼燒與刺痛,仿佛承載了一個世界的壓力,有什麽東西快要抑制不住了,她在璟言驚慌的呼喚聲中暈了過去。

傍晚的時候她在來儀閣裏醒來,全身像有千金巨石壓着,沉重無比。近一年,她暈倒的頻次似乎越來越高。人生在世,白雲蒼狗,為什麽總有許多讓人承載不了的苦痛。

感到床榻的動靜,璟言湊過來,看到轉醒的孟知來,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孟知來輕輕拍着他的手,想要給他帶去點溫暖,卻發現自己的手也是冰冷至極。滄衡的意外,即便她這個相處不久的外人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是相伴了數萬年的至親兄長?

“你節哀吧,滄衡他……他最敬愛你,一定不希望你難過。”孟知來想起昨日淩霄殿外,鬼靈精的少年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那是她最後一次見滄衡。

璟言緩緩點點頭,“昨夜我到太虛殿看到他,我就明白了,他像個小無賴一樣,纏着子晔喝酒,大約……大約是想拖住他,不讓他離開,好讓我們……獨處。子晔他……你……”他沒有再說下去。

孟知來低着頭,默然不語,雙手将背角拽得死死的。

“他被關在天刑池。”良久,他忽然開口說道。

二皇子滄衡慘死的消息傳開,九重天上如同迅速落入冰窖,彌漫着一片緊張、肅殺之氣,再不複前一天的祥和。

身為神族大皇子,璟言必須強忍着悲痛,冷靜地處理幼弟的身後事。在他下令将太虛殿裏的血漬用絹帛一點點處理掉時,孟知來看到了溫潤如水的殿下說話時抽搐的嘴角。

不忍再看下去,她獨自走出梓宸宮,漫無目的地游走。

外面的神仙比之前少了許多,但也不乏一路的竊竊私語:“聽說魔尊作亂,連大殿下和少淵君聯手都不能擒。幸而鳳族長公主将他擊傷,他才束手就擒。長公主真是深明大義!”自淩霄殿壽宴後,魔尊對鳳族長公主的情愫便傳得沸沸揚揚,但歷經昨晚的事件,在仙女宮娥們眼中,孟知來不再是衆矢之的,形象竟然高大起來。

出神之際于轉角處不小心撞倒了瑤光神女。這位神女素來心高氣傲,因璟言之故而不喜孟知來。孟知來雖然地位并不比她低,但秉着少惹事的态度,一向對她敬而遠之。此時将她撞到在地,本準備好承受一番指責嘲諷,卻見她優雅起身後,竟然淡然着神色朝她點點頭,然後就這麽離開了。

她苦笑,竟因這種事受人尊敬。

不知不覺竟然行至蒼冥宮。推門而入,裏面深潭一般的寂靜。主人新喪,仙官仆從們凄楚哀怨,沒有人有注意到她的到來。

她自顧自地進去,手指滑過雕花的拱門,她記得第一次到蒼冥宮,滄衡突然從門上倒吊着下來,把她吓了一跳。

庭中池塘裏條條錦鯉胖得快游不動了,她記得滄衡最喜歡拿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喂魚,然後嘻嘻哈哈嘲笑地說:“你們也忒傻了,永遠都不知道飽,遲早撐死。”

這裏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只可惜再也沒有那個頑皮的偏偏少年郎了。

亭中有個身影,垂首而立。孟知來走近了些,看清他的面容和手中的透明的瓶子。

瓶子裏盛着流離的紫色光華,如夢如幻。孟知來依稀記得,這是昨日淩霄殿上滄衡送給種花大叔的禮物。他說他在撷芳殿無意發現了一株絕美的花朵,可惜花期已過,所以用特制的瓶子采了光華,儲存起來可供長期觀賞,并祝他的父親有個愉悅的心情。滄衡不知道的是,撷芳殿外的夢色花是種花大叔親手移植過去送給天妃娘娘的生辰禮物。

以孟知來對種花大叔的了解,滄衡的禮物大約是衆多禮物中他最喜歡的。

極盛的歡喜過後,竟然是極盛的悲傷。他怎麽也想不到,才對長大的孩子感到欣慰,竟然就要接受他永遠離去的現實。

種花大叔一夜之間老了許多,他就這麽立在蒼冥宮的庭中,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知。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族帝君,只是個痛失愛子的蒼老父親。他的眼中,流露出她不曾見過的淩厲。

孟知來心中一顫,離開了蒼冥宮,沒有打攪他。

她沒有回梓宸宮,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天刑池。

這裏對于九重天上的神族來說,是少有的陰森禁忌之地。天刑池分上下兩層,上層是蓄滿沉寂死水的池子,下層是四周築滿堅厚牆壁的牢房。只有一種情況下上層的死水才會流動,那就是當它灌入下層的牢房的時候。池裏的水注入了法力,無論關在下層的人水性多好,都會一次又一次地體會到溺水的感覺,掙紮在瀕死邊緣直至精神奔潰。據說凡間的水牢就是據此設計的。

從外面看過去,池子平靜無比,全然看不出池底的殘酷。

兩名侍衛把守在池邊,見孟知來走近,讓開了一條道。孟知來片刻的詫異後了然,璟言應當是知道她會來看他,所以留了口谕讓侍衛放她進去吧。

他,真的是很好。她又一次感嘆。

兩名侍衛共同施法,往池中一指,近岸的一處水往旁邊湧動,讓人能看見近乎四五人深的水的截面。一個方框在水面打開,裏面是徑直往下的階梯和深不見底黑暗。她走了進去,水面迅速合上。

眼前一片昏暗,什麽也看不清,孟知來扶着石壁,沿着階梯往下一點點挪動。除了她的腳步聲和幽幽的水滴聲,一切靜得出奇。

她感到臺階是螺旋向下延伸的,沿着石壁,不知走了多久繞了多少個圈,終于看到前方有些微的光亮。

腳剛一觸及平地,光亮處傳來動靜,似乎有衆多的眼睛看着她。孟知來緩了一陣才發現階梯的盡頭站着數十天兵,冷面寒槍,不茍言笑。

天兵們亦是側身讓開,讓她踏上了眼前唯一的道路。逼仄潮濕的通道很長很長,雖然是在平地上,卻比剛才的階梯走得還要久。這樣的地方,任誰都在劫難逃吧。

路的盡頭,漸漸出現了數根透着寒光的玄鐵柱子。她知道,他就在後面。

透過柱與柱之間的縫隙,她看見了裏面的人。

粗壯結實的鐐铐束縛着四肢,玄色的衣衫似乎要和冰冷的牆面融為一體。他低着頭,全身濕漉漉的,應是承受過數次水刑。頭發披散下來,讓人看不清臉龐。但她知道,那就是他。

“子晔……”她喚了一聲。

對方沒有任何動靜,她又喚了好幾聲,依然死般沉寂。若非知道他足夠強大,她幾乎以為他已經死去。

她在手心燃起一簇紅色的火焰,借着微弱的光線,仔細地看着他。他的胸口處除了破爛的玄黑衣衫外還有一團焦黑,那是她的幽冥火灼燒之後留下的痕跡。她咬着唇,不忍再看下去。

火焰并未熄滅,反而燒得愈加旺盛。她背靠着鐵柱緩緩坐下,盡可能地将手往柱間的縫隙裏伸。她這個動作并沒有什麽目的,只是單純地覺得,有一團火在,他在陰冷潮濕的地方可能會舒适一些。

聽着火焰跳動的呼呼聲,她安靜地坐了好久好久,直至火焰灼上了她掌心的肌膚。沒有燃料,光靠靈力火焰維持不了太久,除了讓火燒灼自己。

“熄了,不需要。”死寂中,他終于開口道。

孟知來沒有聽他的話,讓火勢更加烈了些。“為什麽不走?”她問。

她清楚地知道,之前灼上他心口的幽冥火蓮,除了讓他暫時驚愕從而放過執明外,根本傷不了他分毫。她昏倒醒來後,本以為會聽到他逃之夭夭的消息,然而并沒有。從天刑池一路過來,她知道這确是一處逃脫不了的牢籠,囚得了任何人,但唯獨囚不了他,只要他不願。可他竟然沒有任何行動,是他們把他怎麽了?還是他自己留下來的?孟知來不敢多想。

“我為什麽要走?我就是很有興趣看看你會不會來。”子晔像是在笑。

孟知來咬着唇內的細肉,不語。

“你不信我。”他擡起頭來,眸子清冷。

“我……”

“你不相信我?”他固執地又問了一遍。

“我信……”孟知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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