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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相倚而立

孟知來的心突地猛跳了一下, 她看看子晔又望向畫卷。果然,輪廓很像,只不過子晔的臉硬朗許多。

“她……”

“她早就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從遠處缥缈而來, “她死的時候,我的父尊正愛慕着別的女子。”

孟知來吸了一口氣, 下意識地握住子晔的手,被他手冰冷的程度給驚到了。她想起連佑曾說:“心若不溫暖, 自然會覺得更冷。”子晔的心, 只怕是承載了太多不溫暖的事……

子晔緩緩地、斷斷續續地講述着他幼年所知的父輩的故事。孟知來聽明白了一些, 卻也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

*** ***

墨媞是個普通魔族女子,出身平凡, 卻驚才絕豔, 像極了凡人書香門第的閨秀。少女心性大抵如此,墨媞也不例外。她喜愛晚上爬到魔界最高的魁山觀賞漫天的七彩光華, 因為只有晚上光華才最驚豔。墨媞與彼時的魔族少主幽篁正是邂逅于那樣的一個夜晚,各付心事。

爛漫的故事有了開端, 卻不一定幸福到結尾。墨媞随幽篁回到魔宮, 才驚覺他身邊一直有個青梅竹馬的聖女夢色。夢色身份尊貴, 人如其名, 同魔界紫色的夢色花般美得驚心動魄,在所有人眼中早就是未來的魔族女主人。

只是她,墨媞, 突如其來出現,打破了既定的故事。她不止一次地聽說,少主幽篁向來迷戀聖女夢色,而夢色聲名遠揚,正受神族皇子青睐,幽篁醋意漸起,所以故意尋了一名女子,是以刺激夢色。

盡管這樣,墨媞還是選擇留在幽篁身邊。終于,墨媞嫁給了幽篁,并誕下皇子子晔。而夢色也嫁給了當時的神族皇子也就是現在的天帝,至于緣由,有傳聞說是夢色與幽篁二人間的賭氣,也有說是神魔二族為穩固盟約而采取的聯姻,總之在這個故事裏,夢色與幽篁是分不開的兩個名字。

後來的事就更讓人唏噓了,墨媞為後,雖住在魔尊的七曜殿裏,但她的房間卻離七曜殿的幽篁的寝宮最遠,據殿裏宮人述說,二人見面的次數少之又少。沒過多久,墨媞就患病去世了,而她去世的時候,幽篁正在與其他女子會面,衆人紛紛猜測那女子便是喬裝而來的天妃夢色,不過事過久遠,當事人都已作古,真相如何已不得而知。

墨媞生前性子寡淡,本就深居簡出,再加上不受魔尊寵愛,至她逝去後不久,能記得她的人已是寥寥可數。

然而對于自己的母親,即使再不記事,子晔怎麽可能忘懷。故而他從小與父尊幽篁的關系就不大好。他常年奔波在外,早已少年老成,心如磐石,冰冷堅硬。

*** ***

孟知來驚覺,這故事裏的“聖女夢色”應當與九重天上已故的天妃娘娘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她是種花大叔口中的妻子、滄衡的母親。無怪乎執明會對天妃娘娘甚有言詞,她與魔尊的關系當時竟是人盡皆知。

孟知來記得璟言曾說天妃娘娘“身體日漸衰弱,最終香消玉殒”。所以這段神魔二族的秘聞還有後話,從時間推算來看,墨媞死後不過幾百年,夢色也郁郁寡歡接着逝去。

又是三個人的故事,故事裏三個人都不幸福。孟知來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對,這是四個人的故事,幽篁、墨媞、夢色和種花大叔。種花大叔在故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有沒有獲得幸福,這些孟知來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盡管過去千年,再談及天妃娘娘,種花大叔眼神裏還是極盡溫柔。

“既然不愛她,為何要留她在身邊?我沒見着他最後一面,到死都沒有聽到他的解釋,叫我如何原諒他?!”子晔的聲音冰冷。

孟知來感到握在掌心的手正微微地顫動,她能體會到子晔內心的痛苦,親近的人離他而去,本該敬重的人卻視若仇敵,積壓了數千年的憤恨、失落、無奈、矛盾……盤根錯節,早已在心裏根深蒂固,解不開,抹不散。

她覺得很心疼。

子晔的冷漠和疏離并非與身俱來,他不快樂,便在心中築起高牆防守,守了這麽多年,不過是沒有遇到可以讓他卸下沉重防禦的人。不,不是,他遇到了,在丹xue峰的一百年裏,孟知來親眼見他快樂得沒心沒肺。可是最後,他找不到她了。

孟知來由心疼變成了心痛。

如果,如果知儀一直在子晔身邊,如果他們從未分開,子晔是不是就不會這麽孤獨了?

幾乎是能本地,她從身後抱緊了子晔。子晔一怔,靜靜地沒有掙開。孟知來數着自己心髒瘋狂跳動的節拍,再痛,又怎及得上子晔。她忽然在想,若是能讓子晔好受一點,他把她當知儀真的那麽重要嗎?

沉默良久,孟知來想起了墨色丹青與流動的光華,突然道:“我覺得,可能不是。”

“什麽?”子晔轉過頭,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故事到底如何,但若說幽篁不愛墨媞,我覺得不是。”

孟知來指着房門:“沒錯,這屋子确是離七曜殿的寝宮很遠,可我剛剛去關門的時候發現,整個七曜殿其實是個方形,這間屋子的門對直看過去是魔尊的寝宮,也就是我剛剛出來的那個地方,二者雖遠但能遙遙相望,試想如果幽篁魔尊不愛墨媞,又怎會安排她住在開門就能望見的地方呢?”

愛一個人,就像飲水,冷暖自知。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就如孟知來清楚地知道,自己愛子晔。好愛他。再如何克制,還是想見他。

她圈着子晔的手緊了緊,“還有,你應該也是許久沒來過這間屋子了吧。這麽多年來墨媞早就被人遺忘了,連你都時常不來,這屋子應當是許久未有人來了吧?可為何她的屋子只有薄薄一層灰,而不是厚厚的一層?如果說是宮人婢子常來打掃,那應該是幹淨敞亮才對,根本就不會有灰。我能夠想到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幽篁魔尊經常前來,他在的時候,這屋子自然幹淨,可他有幾個月不在了,所以……”

孟知來明顯感覺子晔抖了一下。

反間有句話說得好,世界上有三種東西無法隐藏——咳嗽、貧窮和愛。若是真的愛,又怎麽沒可能不着痕跡?在她看來,這間屋子到處都是幽篁愛墨媞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這裏,”孟知來指了指身旁的窗戶,“窗并沒有打開,還能漏出幾點天空中的七彩光華,我想,這裏應該是整個七曜宮裏觀賞七彩光華最合适的地方了,我記得你說墨媞最愛這漫天的色彩。”

說着,孟知來松開子晔,将推開窗,整個光華傾瀉下來,将屋子全部籠罩進去,神秘而又浪漫。即便是早有預料,她還是忍不住低嘆:“好美……”

“我不知道這幅丹青出自誰的手,但我想能冠冕堂皇地挂出來的,應當是受幽篁魔尊認可的。我不懂書畫,但我能看出畫裏滿滿的愛意,因為有愛,畫出來的樣子才是最美的。”她想起了林紹顏對白岑霜每一個模樣的深情描繪,可不就同這畫裏蘊藏的情感如出一轍嗎?

子晔伸着手,去觸碰窗外流動進來的彩色光華。光華照在他手心,他盯着看了好久好久。光華閃動,他覺得像極了某個明麗的、狡黠的、說話時睫毛一顫一顫的女子。

子晔擡眼,去看身邊的女子。她的睫毛果然一顫一顫的,襯着眼下不明顯的淚痣,生動鮮活。

借着光華,孟知來也看見了子晔眼睛裏流動的情緒,竟然有些晶瑩閃爍,一滴清淚轉到他的眼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子晔,她的心太難過了,下意識地拂過他宛若星辰的眼。

子晔伸去觸碰光華的手,忽地在空中一轉,捉住孟知來的手,将她用力一帶,讓她跌進了自己懷裏。孟知來動了動,重新摟上了子晔。

沒有哪一個子女會不希望得到父親的愛,即使如她這樣一個無父無母的人也是如此。幽篁魔尊去世的那段時間裏,她不在子晔身邊,不知道她是怎麽渡過的,但她能想象,即使天縱英才如子晔,扛着整個魔族的重擔,還要承載對父親的怨恨,這一路走來,心裏一定很苦很苦吧?

她希望子晔能釋懷。是旁觀者迷,子晔只是認定他所看到的東西,可時常看到的東西不一定是事情全部的面貌。所以她盡全力去感受幽篁與墨媞的感情,努力把每一個細節都說給子晔聽。她相信她在這間屋裏感受到的情感,絕對不會是別人說的那樣。

子晔用下巴抵着孟知來的頭,在她頭頂來回摩挲着。動作輕柔,以及親昵。

或許她聰慧到能看清別人的感情,那麽他們間的感情呢?如何能看得清。

他們間,究竟該怎麽辦,子晔不知道。

他知道孟知來是特地為他來的,以身犯險,孤身送藥。為了救他,她受了很多苦,被喂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毒。他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帶到身邊,清除了毒素。除了他嘴硬的那次,他們都很有默契地沒再提誰救誰的問題。于他們而言,誰救誰都不重要,彼此都是可以豁出性命去保護的人,他們之間一向如此。

他曾經因她的不信任而被傷到,他沒有想為何不被信而任受的傷比中了毒還難受。他沒去想是因為心裏很清楚。

子晔低頭看着孟知來,沒有說話。溫熱的感覺從他手心傳來,他正給她渡過一些法力。魔族夜裏涼,他知道孟知來畏寒。

全身暖洋洋的讓孟知來舒服不已,她将頭埋在子晔肩頭,緩緩吐出溫熱的氣息,并聞着他身上像光一樣的味道。她不知道光是什麽味道,但光若有味道,一定就是子晔這樣的,只是聞着,就覺得暖。

二人相倚而立,誰也沒有打破這一刻的寧靜,直至天空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 幽篁、墨媞、夢色和天帝四個人的故事後面會講給大家聽。

上一輩的情感還是對這一輩造成了影響。

來吧,大家不要吝啬繼續評論吧!最期待的就是每天更新後看大家的評論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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