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半甜半殇
孟知來氣呼呼地在七曜殿裏到處逛着。
七曜殿很大, 除了辦公議事的正殿外,最大的是它的後方,歷代魔尊于此起居,房間數個,院落林子皆有, 俨然一座小城。起初孟知來是循着主路和子晔的蹤跡才順利找到他的寝宮,自她被子晔從囚室救出來後, 她就在子晔的寝宮住下了,而子晔卻不常來, 倒像是她反客為主了。
“哼, 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又不來看我!”孟知來氣得踢開路上一個小石子。那天子晔偷偷來看她,被她抓個正着, 本以為墨媞房內一番衷腸傾覆, 他待她會有些不同,哪知第二天他又不見蹤影。
偌大的殿裏只剩孟知來一個人, 可真是無聊透頂。而她也不想出殿門,一出去若是碰上霁華那偏激的主, 她可懶得對付。
她拉了連佑來問, 連佑只是回答, 尊主他忙。孟知來想, 子晔根本就是故意躲着她的!
被踢開的石子骨碌碌滾進青草深處。孟知來這才發現那邊還有條小徑。子晔雖不來見她,卻從不限制她的行動。是以,她徑自往裏走去。
走了許久, 在打算回去的時候聽見了水響。一潭泉水在林中呈現。水氣彌漫,是潭溫泉。
孟知來用手指觸了觸泉水,溫暖的感覺襲遍全身。魔界清冷,這汪泉水倒适合她祛除體寒。她望了望四周,這裏偏遠冷清,應該沒什麽人來吧?
在心裏做了幾番鬥争,還是被這片溫暖吸引,孟知來将外袍脫下,稍微疊了下往岸邊放,這一放,她才低頭注意到一方青石上已然放着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衣衫。
這衣服,她再熟悉不過。
于此同時,她又聽到了水聲,尋聲望去,這一望,整個人都呆了。
溫泉上熱氣騰騰,缭繞的白霧讓人看不清潭中已有人在。那人方才似在出神冥思,沒有動作,孟知來就更加發現不了了。
随着那人的行動,煙霧散開不少,于是人身就半朦胧半清晰地透了出來。
泉中人身形高挑,脊背的線條流暢有力,如墨的長發散開,半濕地攏在肩頭一側。
孟知來忽然覺得口有點幹舌有點燥,但即使再幹再燥,她就像着了魔似的,移不開眼。
泉中人是子晔,從看到衣服起孟知來就知道。她其實并不是第一次見到裸|裎上身的子晔了,無琊幻境中,她在子晔的記憶裏也見過一次,不過當時并不知道是子晔,也不敢看得仔細。後來,她不是沒回憶過,只是記憶向來就不真切,她幾乎想不起來。
此番再見,真是別樣的滋味浮在心頭。他的肩頭寬窄得恰到好處,背部優美得恰到好處,胸膛結實得恰到好處,只能用完美來形容。
等等,胸膛?他不是背對着我麽?孟知來一個激靈,目光稍微上移,就見到水霧中子晔悠悠擡起眼。
只聽他懶懶道:“長公主果然喜歡偷看男人的胸膛。”
若此番孟知來低頭看一眼水中,一定會看到從臉頰燒到脖子根的自己。“啊,哦,那個,我迷路了。”孟知來強行解釋。
子晔嘴角勾起笑:“嗯,是啊,迷路迷得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眨啊,我眨的,你看眨了好多下。”她一邊說一邊使勁眨着眼。
孟知來明眸善睐,眼睛本就是她臉上生動的地方,加上睫毛卷而翹,就連故意眨着都像有電流竄過,看得人酥酥麻麻。
子晔往岸邊游得近了些。
毫無防備地,他扣住了孟知來的頭,将她的頭朝自己的方向按低了些,低聲道:“想下來麽?”
孟知來懵了足足有好久,心砰砰地跳着,像什麽東西呼之欲出。“我……我……”
子晔驀地松開了她,調侃道:“逗你玩呢。”然後轉過身去,沒讓孟知來看到他眼角的慌亂。
他閉眼嘆氣,他應該要游得遠一點,不然的話……
胳膊被孟知來扯住,他挑挑眉:“你,放開。”
孟知來不動,目光灼灼地盯着子晔的背。方才隔得遠且有水氣,她沒看清,此刻子晔的背部清晰呈現在她眼前,一道傷痕斜斜橫過——子晔受了傷。
“你背後——”
子晔聞言猛地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太大,孟知來正拉着他的胳膊,被他一帶,撲通一聲,跌進了水裏。
她嗆着水撲騰着,等到緩過氣來,才發現自己被子晔接在懷裏。她暫時先管不上自己,扒着子晔的背,想要再看看傷勢如何。
“沒事。”子晔僵硬地摟着孟知來,僵硬地回答。
“明明有事!你怎麽受的傷,你沒來見我是因為顧不上我?”孟知來在他懷裏蹭着,還是想扳過他的背來看。
子晔将她一推,孟知來的身子猛地撞向後方岸邊的石壁,子晔一驚,又将她圈了回來。
“別動!”他低吼一聲,像極力抑制着什麽猛獸。
孟知來一愣,不明白怎麽回事,她盯着子晔,那睫毛又是一顫一顫的。
良久,子晔的聲音傳來,尾音竟然有些微顫。“有沒有人告訴你,一個姑娘這麽直勾勾地看着一個男人,很不好……”他頓了頓,語調一沉:“也很危險。”
這下,孟知來真真正正地愣了。她忽然意識到現在的狀況,她沒穿外袍,裏衣不算厚,被水浸濕後貼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形,她靠在子晔赤|裸的胸膛上,在他身上蹭着要去看他同樣赤|裸的後背。
“我我我,”孟知來舌頭打着哆嗦,“我沒有要誘惑你!”
“誘……惑?”
孟知來才意識到自己慌不擇言說了個啥,臉色唰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她掙紮兩下,條件反射地就想逃。
子晔扶着她的肩頭,将她推到石壁上,頭低靠着她的勁間,極慢極其無奈道:“都說了,讓你別動。”
孟知來是真的不敢動了,話也不敢說了。她全身緊繃,感受到勁間傳來的粗氣,癢癢的,但不敢撓。
過了好久好久,勁間的氣息才平滑緩慢下來。
*** ***
“尊主……尊主……”林外傳來連佑急切的呼喊聲。
連佑從不是這樣魯莽之人,不知道是出了什麽緊急的事。
子晔緩緩放開孟知來,勾勾手指,孟知來放在岸邊的外袍就到了他手上。他将外袍在孟知來身上裹了又裹,然後又拿起自己的衣衫披上,出了溫泉。
子晔重咳一聲,回應道:“我在。”
連佑走了進來,兩三步行至子晔跟前,目光掃到還在泉中的孟知來時,微微一怔然後很快恢複了正常。
他道:“禀尊主,隐佐和神族……”說到此,看了一眼孟知來,然後停住了。
子晔往前走了幾步,道:“說吧。”
連佑壓低了聲音,對子晔耳語。孟知來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她也不想聽見。從子晔眉間漸漸鎖起的褶皺可以看出,事态的發展不簡單,她幾乎能推測子晔背上的傷是如何來的。她的身份的特殊,傷了哪一方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我知道了。”子晔點點頭,“你先出去吧。”
連佑領命退下,轉身前又看了一眼孟知來,欲言又止。
剩下的兩人氣氛有些微妙。
“呃,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孟知來試圖打破尴尬。
“我沒有殺滄衡。”子晔忽然說道。
“我知道。”孟知來低着頭,有些歉意:“我沒想過傷害你。”
“我知道。”他眼神裏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讓孟知來想起了露華園裏見到他時的樣子。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變得這麽複雜?
好多問題在心裏堆積,累成一座山,壓得孟知來喘不過氣來。她一度害怕把一切都說破,卻再也忍受不了那般煎熬,她忽然覺得從連佑退出去那一刻起,子晔的眼裏有些什麽不一樣了。
她應該是要說清楚的,于是鼓起勇氣道:“那天……在露華園桃花樹下,你想對我說什麽?”
子晔看着她,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沒有想對你說什麽。”
“你明明有啊,你之前還說……”
“我之前說什麽了?”
“你說你……想我。”她聲音細弱蚊蚋。
“你聽錯了。”子晔道。
“……”
失落得無以複加,孟知來咬着牙:“可我想你啊,子晔。”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子晔時,桃花樹下霁華三分羞澀七分決絕地說想他了,比起霁華的百年不見,自己如今的思念之情只會多不會少。
波瀾閃爍,子晔閉上了眼。再睜開眼時,已是平靜深沉。“知來,你回神族去吧。”
孟知來怔住,沙啞道:“你說……讓我回去?”
“嗯,”子晔又重複一遍:“回去吧。”
孟知來半晌才想起來回答:“我會回去的,但你能不趕我走嗎?我知道你心裏愛着別人,可我愛你,那也是無可奈何、無法改變的事。你不辭而別,你視而不見,這些都讓我很難過得要死掉了。我曾想過要離你遠遠的,可當你再次出現的時候,無論我如何故作姿态,卻騙不了自己,再見到你,我開心極了。真的……”
“聽我的,你先離開吧。”子晔打斷了她。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不如一次性說完吧。她豁了出去,問:“真的……不可能有一些喜歡我嗎?”
默然。
孟知來自顧自道:“我是不是來得太遲了,以至于已經住不進你的心裏面了?那麽,你若是先遇見的是我,會不會有可能動心?”
“我……”他無奈地搖搖頭,真的不知道現在該如何回答。
“我問你,若是我們先遇見,你會不會有哪怕一點點動心?”她問得幹脆懇切。無論答案是什麽,她只想要一個答案而已。在對他的愛情裏,她的心情一直起起伏伏,這一刻她覺得,即使是沉入水底,也好過晃蕩不安。
時間一點點流逝,二人幾乎要凝固在空氣裏。
“你,是真的,想讓我回去嗎?”她擡起頭,深深地看着他,帶着最後一點期盼。
“是。”這是子晔唯一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我明白了。”一瞬間,孟知來眼裏的星星火光悉數熄滅。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笨,本以為經歷了這麽多,他們之間會有些不同,原來都是她想多了。
心痛得無法呼吸,她從溫泉裏爬出來,腳下濕漉漉一滑,子晔幾乎要來扶她,卻被她閃躲開。
怔怔走過子晔身旁,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用讓人聽不出語氣的聲音說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走出樹林,蒼茫的日光照耀進來,顯得孟知來的身軀越發單薄。下一刻她融入了那片蒼茫之中,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一半甜一半虐。
作者菌要人格分裂了。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