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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河燈之約

檀陰不愧是靈域第一大城, 繁華至極,熱鬧非凡。映紅已是很久沒有來過了。

這裏比起她上次來時更加和諧美好,其中緣由她大概也是知道的。雖然對這裏有些很好的記憶,但因為某種原因若是讓她選擇她一定不會踏入。可在阿月的執意下,她逃也逃不脫, 說也說不聽,哪裏還有選擇的餘地。她在心裏自我安慰着, 檀陰這麽大,要遇到她想避開的人, 怕也是很難的吧?

因着阿月修為匪淺, 跟着他的腳程, 百裏的路程他們只走了幾個時辰,到的時候才剛剛傍晚。

“你放開我!你到底要幹什麽!”這幾年來平淡如水的生活, 映紅從沒有此般惱怒過。

受不了她一刻不停歇地掙紮, 阿月煞有介事答道:“別吵啦,我帶你去看這世上最美的人。”

“啊?”映紅一臉懵, 竟然安靜下來,呆呆地被阿月扯着走。

阿月沒有進檀陰城, 他在一處停下, 指着前方, 側身示意映紅走過去看:“喏, 她就在這下面。”

映紅糊裏糊塗地往前,低頭看向下方。下方一個紅衣面紗的女子,明眸善睐, 也正湊近了看向她。原本怒氣沖沖的映紅,頓時沒了脾氣。

“你看,我沒有騙你吧?”阿月洋洋得意地補充道。

夕陽餘晖萬頃,映紅與阿月二人坐在檀陰外圍的一處水域,映紅看着水中映出自己的倒影,心想自己一定是瘋了,竟然沒有轉身就走。

水面波光粼粼,在晚霞的照耀下紅彤彤的一片,反射在人臉上,像閨中女子嬌羞的酡紅。

“我很喜歡這個顏色,很有生命力,很美。”阿月說道。

“什麽顏色?”他突然這麽說,映紅一時間沒明白。

阿月轉過頭看着身邊的女子,“绛紅,你衣服和面紗的這個顏色。曾有個我很喜歡的姑娘,她也愛這個顏色。”說着,他伸出手溫柔地在流連,手指觸到覆在她臉上的輕薄面紗。

心跳漏了幾個拍子,世界仿佛停頓了,她想要拒絕,卻好像忘記了拒絕,任由他摘下她臉上一抹緋紅。

她帶着面紗自然是不想讓人看見真容,可看到了又怎樣呢?這裏是靈域。

那是一張明麗而陌生的臉,他在記憶中苦苦搜尋着,确實是不認識的。

“我不是靈,我也不是來自靈域。”他苦笑。

“我知道。”她的手指摩挲着面紗。

“我是來找人的。我找了人間繁華的都市,我找了天上神秘的星辰,我找了最北,我找了極南,我走遍了許多山川,我看過了許多故事,最後,我來了靈域。今天是第一年兩個月零六天。”

“那……你找到了嗎?”

“我想我找到了。”他眯起眼睛,不讓人看見裏面是悲是喜。

映紅張着嘴,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找到想找的了,就該離開了……他果然是要走的。

一時間氣氛有些微妙,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眼前這個半陌生的人感到不舍,這種感覺除了以前那個人以外,她從來沒有過。

想來想去,她随口問道:“你昨天去了哪裏?”

“檀陰。”

“這裏?她在這裏?”她吃了一驚,阿月昨天沒去吟月坊原來是在檀陰找人。繼而一想這也是情理中的事,對于外面的人來說,檀陰确實是個藏身的好去處,所以她才會……

“可是……那你怎麽又回吟月坊了?”

阿月笑了笑,迷人不已:“我得回來給阿灼講故事啊。”

“哦,河燈的故事,那你後來給他講了嗎?”河燈這種東西只有人間才有,因為凡人太弱小,才會有七情六欲的願望,才會有寄托願望的河燈,而靈域則是沒有的,無怪乎阿灼對它那麽感興趣。

“講了,我給他說——”他側頭望向河流的上游,映紅随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驚覺不遠處的上游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許許多多的靈。

他們衣着靓麗,載歌載舞,似乎正在舉行一場歡快的盛會,即使隔了好一段距離,也能使人受愉悅的氣氛所感染。其間有靈凝出雙翼,在河流上游高飛、低掠,一時間河面上五彩斑斓,從墨黑到潔白,從濃重到通透,卻唯獨沒有赤紅。

是鳥靈。他們拍打着雙翼,一個接一個從河流上方飛開。他們飛得很快,各色的羽翼在天際劃出長長的光彩,像裹着珍寶的包袱揭開一層又一層,等待着驚喜降臨。

接下來的情景在極短的時間內攫住映紅的目光,讓她失了心神。

傾天蓋地的火紅綴滿河帶,流動,閃爍,如同夜空中眨着眼的星辰。溫柔的燭光将檀陰的傍晚映襯得含情脈脈,連同落日的霞光一起,水天一色,人心向暖。

原來他們是在放河燈,映紅默默地想着。可檀陰不是應該沒有河燈的嗎?這麽多河燈都是哪裏來的?鳥靈們又是怎麽知道河燈這種事物的?……盡管有很多疑問,但此時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感到了這兩年來從未有過的情緒釋放。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真實的自己又回來了,有想看不敢看的眷戀,有想揭不敢揭的傷疤。很慶幸經歷了那麽多,自己還能是自己。

人的生命從一開始都是一張白紙,總有些人會在上面留下色彩。這些年來,本以為早已心如止水,萬萬沒料到,還是會有怦然澎湃的瞬間。是誰,在她滿是瘡痍的紙上描繪出優美的畫作?

想到了什麽,映紅猛然回頭,而身側的男子正靜靜凝視她的臉。“你帶我來檀陰是為了看這河燈的嗎……你怎知……”他怎麽知道鳥靈會在這裏放河燈,他怎麽知道她喜歡河燈。

男子無言微笑,拉起她的一只手朝上攤開,在他收回手時她的掌心留下一朵鮮活的桃花。

那花朵比映紅的手掌大出些許,卻是由桃紅色澤的薄紙糊成,不是真的桃花。花瓣精致,邊緣處粘合地細膩完善,若非不是尋常花朵大小,便可以假亂真了。撥開花瓣,中心處固定着一根紅燭,燭芯上一簇可愛的火苗正在跳動。本是微小的火苗,在映紅靠近的瞬間轟然竄了起來,熱烈,極致。

這是一只桃花狀的河燈。

阿月向前方努努嘴,示意映紅将河燈放入水中。

映紅捧着花,小心翼翼地放置水面,然後往前一推。看着形單影只的花影游往河中心,在找到夥伴們後顯得安定、從容,映紅心裏由衷地開心。她雙手合十有些貪心地許下願望:“希望我曾經許過的願望能實現。”

她曾經希望有個人一生安好,永遠幸福。

全神貫注之際,耳旁輕輕響起男子富有磁性的聲音:“曾經有個女子兩次與男子許下河燈之約,但男子兩次都沒赴約。第一次是因為他內心的怯弱,游移不定故而選擇了逃避;第二次他其實是想去的,奈何世事無常,他們終究是錯過了。再後來,男子後悔了,可是女子卻找不到了,他決心等找到女子,一定要彌補當時的遺憾。這是我給阿灼說的故事。”

心裏像夔鼓,咚咚地響個不停。鼓聲在腦中震蕩、回響,全世界都跟着懵了,除了這個聲音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映紅面朝河流,沒有轉過頭去。

只聽阿月繼續道:“不過這個故事沒有講完,我回去準備告訴阿灼,後來……”

這時,映紅身後又傳來別的聲音:“抱歉兩位……”

“請問有什麽事?”阿月轉身回應。

來者兩人一個青年一個少女。青年灰衣長衫、敦厚正氣,少年白衣羅裙、粉撲玉琢,二人領口處分別別着灰色、白色的羽毛,昭示着鳥靈的身份。

灰衣青年一揖為禮,道:“恕在下冒昧,我家少主河燈祈福,選擇此處鮮有靈至的水域竟仍能遇到二位,可謂投緣至極,她問可否與二位閑聊幾句。”他身後的白衣少女眨巴着大眼睛,很是期待。

“當然。”阿月點頭回答,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映紅,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将面紗帶上了。

白衣少女對映紅尤為感興趣,看着她嬌俏問道:“我叫璃羽,姐姐你叫什麽呀?”

映紅低着頭微微往另一邊側去,卻是不答。

見此情景,灰衣青年道:“姑娘放心,我們并無惡意。在下凡翧,身旁這位是鳥靈的璃羽少主。我家少主生性爛漫,從外界聽說河燈能寄托心願,于是召集鳥靈,親手制作了各式河燈于此放送,以托對亡父和恩人姐姐的思念。”

“恩人姐姐?這麽奇怪的稱呼?”阿月問道。

“是啊,約莫三年以前,有個從外界來的孟姓姑娘救了鳥靈,也救了整個靈域,後來她離開了,少主十分喜愛和想念她。先前我們在上游放燈,遠遠看過來這位紅衣姑娘美麗出挑,看起來和少主的孟姐姐十分相似,故而在下才陪同少主過來打個招呼。”凡翧回答道。

璃羽期盼地望着映紅,未幾,一直默不作聲的映紅忽然開口說道:“你們認錯人了,映紅不認識你們說的什麽孟姐姐。阿月,我們走吧。”未等凡翧和璃羽反應,她拉起阿月快速地走開了。

璃羽心慌地想跟上去,被凡翧不動聲色地拉住。

同來時剛好相反,映紅不言不語,拉起阿月徑直往遠離檀陰的方向走,換成阿月一路上“怎麽了”“幹什麽”問個不停。

走出好長一段距離,确定沒有人跟上,映紅才吐出一口氣,放慢了步子。

“喂,我……”

映紅松開阿月的手,神色嚴肅道:“別吵了,我現在一定要回吟月坊,你想去哪我管不着,若你不和我同路,咱們就此分道揚镳。”

“別生氣,我又沒說不回去,我只是想說你剛才叫錯我的名字了,我不叫阿月。”

啥?沒想到他的思維果然很跳躍,映紅無奈道:“抱歉,因為阿灼說你的名字裏有個‘月’字,我又不知道你的真名,所以我……”

“他聽錯了,唉,這個小鬼頭怎麽聽力跟個老人家似的。”他嘆口氣,然後正色道:“我的名字裏有個‘晔’字,而不是‘月’。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麽?我現在告訴你,你聽好了,我叫子晔,同‘月’的意思如出一轍,可以理解為夜裏之光。”

作者有話要說: 河燈之約,第三次了,子晔終于還是記得赴約,其實他一直都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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