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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隐忍情深

“怎麽了?”子晔喚着對面绛紅衣裙的女子。

似乎是受到了劇烈地震顫, 女子的杏眼瞪得溜圓,驚訝地看着他。盡管嘴張得很大,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着她難以置信的模樣,子晔目光柔和起來,伸手摸着她的頭, 微笑着:“果然,你認識我是吧?”

這句話讓思緒紊亂的映紅突然驚醒, 當她低下頭再擡起時,盡管看子晔看不到她的臉, 卻知道她面色已恢複如初, 眼神不再波瀾起伏。

“是吧?”他又問了一次。

“不是, 我不認識你。”

答案顯然不是子晔想聽到的,他涼薄的唇緊泯成一條線, 神色複雜。是否有些事晚了就真的錯過了……他不願!

伸手拉住作勢欲走的映紅, 因過于用力,映紅被他帶得往後傾倒, 被他從背後抱住。

“知來。”他低低地喚着。

懷裏的人輕顫稍縱即逝。“你放開。”她厲聲道,“我不認識你說的什麽知來知去, 我是吟月坊老板的妻子映紅!”

“你為何要裝作不認識我?什麽吟月坊, 什麽老板, 你喜歡的桃花、月亮, 不都是因為我們初見時的桃花月夜嗎?!”子晔緊了緊手臂,絲毫不給她掙脫的機會,“還有我上一次這樣抱你不也是在一個有月亮的桃花樹下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放開我!”

“知來,我知道你受了苦。對不起,沒保護好你,現在我來了,你不會有事了……”無論映紅如何掙紮叫喚,他像全然聽不見般,自顧自地說着。

愈掙紮愈被禁锢得緊,映紅忽然間停住,在子晔的力氣随之變小的瞬間轉身。只聽見“啪”地一聲脆響,她一巴掌打在子晔的臉上。

映紅極強的抗拒性讓子晔忘記了手上的動作,她從他懷裏掙開,看着他痛苦的神色,于心不忍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讓你明白,我是花靈映紅而已。”她把“花靈”兩個字說得極重,然後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看他。

你的心已經冷到如此地步了嗎?子晔閉着眼,抑制着波瀾起伏的情緒。孟知來,我該拿你怎麽辦?

……

*** ***

我該拿你怎麽辦?

魔尊子晔坐在七曜殿的大廳裏,揉着額角。這是神魔二族正式展開戰鬥的第二天,也是他放鳳族長公主回神族的第三天。不得不承認自己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

鳳族長公主,不,應該說是孟知來,這個明麗精靈的姑娘于一年多以前出現,卻徹底打亂了他千年來的生命節奏。百年裏,除了想找到“阿喂”以外,他再提不起生命的興趣。一百年前,他變成石頭,砸中了“阿喂”,一百年後,那個初見時笑着說自己是“孟婆”的姑娘,從天而降砸到了他的懷裏。本以為自己的心關得太緊,無人再能走進,沒想到竟然被她誤打誤撞地砸開一條裂縫來。

他承認,他依然愛他砸中的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姑娘;在經歷過許多事後,他不得不承認,他也愛上了砸中他的這個姑娘,這一次他知道了姓名。

因為知道姓名知道了何處能找到她,才更會壓抑不住地想要去找她。這種感覺在他第一次爽約帝都放燈時已經有過強烈的體會。只不過那時他沒想清楚,也不允許自己心存對“阿喂”的背離,所以掙紮着選擇了逃避。

上天待他不錯,很快,他們又重逢了,盡管剛重逢時,他對她盡可能的冷漠。黃泉水濱,她袒露心聲,再次許下放燈之約。他躺在無常殿裏,想了整整一天,抑制不住地想要赴約的沖動,事實上,他也是準備去的。然而卻在這個時候,魔界傳來急訊,他父親幽篁魔尊遇刺身亡。形勢危急,他沒有解釋的時間便走了,于是又失約了。大約是這次,她心灰意冷了吧?以至于在九重天上見到她時,她裝作不認識自己。

父尊剛故,面臨內憂外患,他扛起整個種族的重擔,渡過了一段旁人難以想象的艱苦日子。這段日子裏,亡父的悲痛和族人的壓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每當太過辛苦的時候都會想起她明麗的笑容,所以他撐過來了。正是這時,他确定了自己對她的感情,他想要令人仰視地再次站在她的面前。

當隐佐來報,說跟蹤刺客時遇到神族大皇子與鳳族長公主,因此推斷他們應當與幽篁魔尊之死有關。他一笑置之,斷然否決了這種可能性,并下令從其他線索徹查。他去九重天一方面是為了維護與神族的關系,另一方也也是為了查找線索,只是沒想到能再次遇到她。她的冷淡以待與視而不見,她與璟言之間的熟稔與親密,讓他再也忍不住了,忍不住要将她據為己有。

世事難料,發生了令人傷感的事。傷到他的并非是她那一掌造成的疼痛,而是她的不信任。張狂恣意的人只有面對心愛的人,信心與信任才會那麽快轟然崩塌。再後來,她竟然孤身攜藥來了魔族,救了他卻也被霁華傷得遍體鱗傷。知道她依然愛他的時候,他欣喜地不知該如何表達。可是,神族大軍壓境,經過重重誤會,雙方已勢不兩立。為了護她周全,他不得不放她走。

子晔揉着頭,很累。他們之間為何總是步調不一致?他拿她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尊主,可有什麽不适?”連佑問。

他揮揮手,“沒事。”

連續兩天,璟言率領的神族精銳正式進攻魔界,他領兵抵抗。積怨太深,幾條罪狀強加于魔族,豈是兵刃相接前能解釋清楚的,維護二族和平之事他雖有心卻也是無力,只好先擊退這一輪讨伐再從長計議。璟言并非等閑之輩,且屬于神族中為之一二的佼佼者,然對手是他魔尊子晔,他自信只要他盡全力璟言是難以勝過的。果然兩天下來,鑼鼓喧天,厮殺慘烈,暫保魔界無虞,而面對二族的死傷他亦是惋惜不已。

見子晔并無大礙,連佑禀報:“尊主,聖女于殿外求見。”

“不見,讓她走。目前兩軍對壘,我沒來得及處置她,并不代表不怪罪她。”

隐佐走進殿內,“禀尊主,探子回報,神族主帥璟言與下屬有過争執,目前對方軍心不穩,正是偷襲神族的最佳時刻。”

子晔挑眉道:“璟言性情溫和,怎會在這緊要關頭動搖軍心?”

“據聖女說,他們神族內部出了點事……”隐佐欲言又止。

“何事?”

隐佐看了看連佑,半晌後終于說道:“鳳族長公主從魔界出逃,于第二天返回鳳栖山,在鳳栖山遭遇神族伏擊,據說她來歷不明,并非真正的鳳族長公主,被打回原形後失蹤,生死不明。璟言大亂方寸,竟想離開陣地趕往鳳栖山,雖被勸阻下來……”

“什麽?”子晔倏地站起,連佑亦驚憂不已。

“你說什麽?!”他抓着隐佐的肩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顧連佑、隐佐的阻攔,子晔執劍,未帶絲毫兵力,獨自沖向了神族營地。他并未刻意隐藏身形,被不少天兵發現卻沒人能阻擋住。“擋我者,殺無赦!”他眼神淩厲、怒氣盛然,天兵神将一時間竟不敢靠近。

在破門而入璟言大帳後,子晔劍尖指着璟言的脖子,厲聲質問:“你把知來怎麽了?!”

璟言竟然未有反擊,“我……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即便她不是真正的鳳族公主那又如何?她可曾害過你們?就連她身處魔界都在求我對神族手下留情,你們神族就這樣待她?!”因激動劍尖顫動,在璟言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我已派人去尋她,她……”

“不必!這件事我會查清楚,我也一定會找到她!我本以為她待在我身邊不安全,所以讓她回了神族,我想神族的庇佑加上你的愛護定能保她周全,卻萬萬沒料到你們會對她下手!璟言你記住,這是唯一一次我讓她到你身邊,以後再也不可能!”他近乎狂怒,收回利劍,抽身離去。

後面的日子裏,子晔一邊率兵與神族作戰,一邊查探着孟知來的下落。二族的鬥争斷斷續續對峙大半年,致使生靈塗炭、哀鴻遍野。然雙方勢均力敵,沒有一方有所進展。持續僵持并不是長遠辦法,神族終于打破僵局,從前線撤了軍。經此一役,二族的關系全然破裂,六界四分五裂,仙界向來與神界同根同源,妖界大體歸順魔界,人界與幽冥鬼界處于中間位置,人界受神界管轄,卻因人性複雜和自我意識較強,不能完全被其支配,幽冥鬼界與神界共築輪回體系,但鬼在屬性上卻更偏向于魔族,一時間各界混亂不堪。

神族撤兵後,子晔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輕易離去,但這些日子以來對孟知來的找尋毫無進展,又因神族幾乎認定她假冒公主圖謀不軌,正派人四處追殺她,他心下不安,決心要先找孟知來。在安頓好族內各處後假借閉關,親自動身。

他去了幽冥,身懷歉意地向孟婆婆許諾;然後去了琳琅閣,被憂心忡忡的琳琅刻薄相待。再後來他去了帝都、無琊幻境,去了鳳栖山、九重天,把可能有孟知來蹤跡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再後來他連妖界都去了,把這世間幾乎翻了個底朝天,依然一無所獲。然而他堅信,她依然活着,他沒準許她死,她怎能死去?!

苦惱之際,有一個地方忽然浮現在腦中。若她是有心躲藏,那麽有一個地方再合适不過。那是他告訴她的!他怎麽早沒想到?!強烈的直覺讓他覺得她一定在檀陰,于是他就來了。他知道外族進入靈域會受靈氣浸染,自己可能認不出她的容貌,但他堅信只要她出現他就能認出來。

子晔尋找孟知來一共找了一年兩個多月,每到一處并不久留,但在檀陰停留的日子已達兩個多月,她仍是渺然無蹤。直到那日他推開栅欄,接住從桃花樹上摔下來的映紅。看着她陌生的臉龐,他終于露出久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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