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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守護的人

孟知來沒有躲閃, 抑或是根本躲閃不開。

看着對方驚慌失措的神情,滄衡露出了笑容。那個女子的确是個棘手的存在,他不敢掉以輕心,擔心因她的出現又一次毀了他的計劃。想到這,滄衡不禁一愣。

“又”?是的, 他剛剛莫名其妙用了“又”這個字。

必須得承認,面對孟知來, 他的的确确有種異樣的感覺,檀陰的流雲軒門口擦肩而過, 總覺得似曾相識, 還有種深藏在意識裏的懼怕。然而面對長相一模一樣的霓知儀, 這種感覺當然無存。

起初,當得知玄境之墟的秘密後, 他就計劃着撞毀天柱。為此, 他準備了數千年。在天帝那裏偶然聽說鳳族長公主的秘聞後,他本能地感到了威脅。若鳳族長公主是神族浩劫的關鍵, 那麽他想要摧毀神族的打算是否會被她阻礙?

于是,他決心将她抹殺。布局多年, 利用長公主身邊的人傳遞信息, 最終于在鳳栖山順利伏擊霓知儀。然而, 七彩鳳翎護住霓知儀的一魂一魄逃了。

在與霓知儀的交會中, 滄衡至始至終都無特殊的感覺。

變化是在靈域,他與長兄璟言在檀陰重遇鳳族長公主時,由心底滋生出了不安, 并且愈演愈烈。然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機會襲擊她,勢必要将她殺死。然而那個女子不簡單,次次都能逃脫,更有甚者,有那麽幾個瞬間,他幾乎下不了手。于是才有了後來九重天上的慘劇,讓自己沒有退路!

九重天驚|變的那晚,他以假死逃開被懷疑,盜了玄虛環,又令子晔無暇顧及霓知儀。可謂一箭三雕。

他對自己亦過于狠辣,太虛殿內啓動誅仙陣法,為使得陣法真實可信,不惜放出大半自己的鮮血,塗滿太虛殿。而自己失血過多,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差點就沒挺過去。即便提前安排了人接應,也是足足養了兩年才養好。

再後來,根據身邊人傳來的信息,他竟然發現了後來這個霓知儀與先前的霓知儀并非同一個人,而他無法忽視的竟然是後來這個叫孟知來的冒牌貨!

于是他與霁華共同設計了一個局,揭露孟知來的身份。孟知來怎麽也想不到霁華會是他的幫手吧?霁華是魔族聖女,他的母親是魔族前聖女,很少有人知道她們是師徒的關系,他與霁華自幼相識。

似乎是連上天都幫他,孟知來失蹤兩年後竟然主動現身。而他養好傷後也在玄境之墟裏尋到了真正的霓知儀。于是他将計就計,利用霓知儀去殺孟知來。但他低估了她們之間的感情,他的計劃沒有成功。

但,孟知來必須死!她不死他便不能安心進行計劃。既然霓知儀辦不到,那麽,就由他親自動手!

水龍悉數落下,将孟知來腳下的天柱截面沖得粉碎。

滄衡戾氣張狂:“再沒有人能阻擋我——”話語未落,聲音戛然而止。他的咽喉從背後被人緊緊扼住。

赤光在脖頸間顯現,伴随着窒息感而來的是烈火的焚燒,兩種力道将他帶離了地面。滄衡一凜,忘記還有朱雀的存在了!

在滄衡召喚水龍的同時,朱雀已悄無聲息繞到他的後方。那時孟知來已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他根本無暇感受後方的動靜。與水龍傾壓一道發力的還有朱雀的赤焰索,找準時機,一擊即中。

收扯赤焰索,滄衡急遽向身後的朱雀跌去。朱雀振臂,将左臂瞬間羽化成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不似正常時态柔軟溫和,而是如同一片片堅硬鋒利的刀刃,綴着烈焰,正準準地對着滄衡的心口,等着他自己撞上來。

然後是鮮血噴灑,朱雀的烈焰利羽的确刺進了血肉中,然而并不是滄衡。

青鸾雙手握着羽刃,扣住它穩穩地刺進自己心口——她以自己的身軀,為跌來的滄衡擋住了利刃。

她面對着朱雀,神色痛苦,充滿歉意。

朱雀想不通,怎麽會是青鸾呢?他的利羽怎麽會刺中自己親妹妹的心髒呢?心髒收縮,撲通跳動,那種觸感從羽尖瞬間傳遞到全身,讓他的心髒為之一滞。

妹妹的心髒在自己指尖跳動啊!教他如何能不松手?!

當滄衡感到脖間的束縛松動後,他旋身一掌劈在青鸾後背,讓她的身體被利羽刺穿,而自己借力逃開朱雀的赤焰索。

朱雀瘋了一般,收回利羽,不止是收回利羽,他全身都失了力氣。利羽變回手指,指尖的血液觸目驚心。他踉跄地走近青鸾,将她抱在懷裏。

“兄長,對不起。”青鸾舉起顫抖的手,想要去擦拭朱雀眼中的淚,可她的手卻失了準頭,在朱雀臉上留在一道道難看的血跡。

“兄長,青鸾對不起你,對不起長公主,對不起鳳栖山,對不起神族……”她忏悔着,眼淚簌簌而落:“青鸾知道自己犯錯了,可是卻不後悔。”

“青鸾,你怎麽這麽傻呢?他是什麽人你知道嗎?他是瘋子!他是在利用你!”朱雀聲嘶力竭。

青鸾側過頭去,看向遠處負手而立、無動于衷的滄衡,道:“兄長,我知道,我知道的。他和我一樣,都是孤獨的人……我在九重天上沒有朋友,只有他,他能和我說說話……到鳳栖山後,你離開了,也只有他,他是唯一能讓我離開孤寂的人……原諒我,哥哥,孤獨太可怕了,我只想貼近這僅有的溫暖,被利用也無妨……”青鸾的聲音越來越弱,直至消散。

朱雀跪倒在地,淚流滿面:“都是我的錯……青、青鸾……你別說話,我們回家,回家……”

懸在空中的孟知來目睹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她認識的朱雀從來就是淡然的,因為強大所以顯得什麽東西都不在乎。可是她知道,他的心底同樣有最為珍視的柔軟。而如今,視若珍寶的妹妹死在自己手下,再用不上什麽招數,足以将他摧毀。

朱雀的身形凝固,堅硬着一動不動,只要一觸碰就會折斷。

強大的憤怒令孟知來無法冷靜,她狠狠地盯着滄衡,祭出一團火焰,帶起呼哧的風力,猶如一個巴掌,一掌扇在滄衡臉上,怒吼道:“你真是魔鬼!青鸾因你而死,你對她難道就沒有一點憐憫嗎?”

“沒有。”滄衡沉默半晌,冷冷回答。他轉過頭:“你還沒死?”

孟知來一愣,是啊,我還沒死。她剛剛被數條水龍襲擊,朱雀已來不及救她,眼看就要粉身碎骨,但卻莫名地沒有受傷。剛才脫離險境,還沒來得及去想發生了什麽事,便又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此刻滄衡恰好提點了她,她是怎麽逃脫的呢?

“知道你到此時都還如此護她,我早該殺了你。”晃神中,孟知來聽見滄衡道,忽然之間她的猛烈地跳動。回頭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想念了千遍萬遍的臉。

“想殺我?那你也得殺得了才行。”那人居高臨下,嘴角浮起蔑笑。

孟知來深深地凝望着身旁的玄服男子。在她危難時,這個人總會站在她身旁,盡管他已經忘卻了她。她緊咬牙關,不敢開口說話,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喚他,她怕一喚他的名字,自己就想賴在他身邊不走。

眼神掃過身旁的女子,玄衣男子收起了笑容。

那是怎樣的眼神?欣喜、悲傷、貪戀,抑或失落?他幾乎不曾見過這麽複雜的眼神,這麽擾亂他心緒的眼神。

“呵!那就來試試我殺得了殺不了你罷!”滄衡急急向男子飛去,他伸手掌,在空中做出握拳的姿勢。空氣中氤氲的水氣悉數脫離出來,形成一顆顆密集的小點,傾天蓋地向二人飛來。

玄衣男子輕哼一聲,推開孟知來,彈指射出玄光。光暈從手指飛向空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形成無數道炫目的光線迸射開來,每一條線都準确刺落一顆水珠,瞬間化解滄衡的殺機,等着與飛襲而來的他正面交手。

滄衡竟不以為意,眼見就要飛至對方身前,忽然調轉了方向,抓住孟知來,猛力一扔,往天柱僅剩的支撐撞去。

孟知來被天柱的猛烈撞擊給震得五髒肺腑都快要破裂。她慶幸自己力小,不足以撞斷天柱最後的支撐。掙紮着想要爬起,卻發現四肢被無形的力量固定在天柱上,無法動彈。

滄衡口中念念有詞,瞳孔緊縮,滿眸通紅。

每當滄衡落下一個字符,孟知來就感到外部無形的力量正在撕扯她,力道一遍一遍加深,而她的體內,脈搏在跳動,血液在沸騰,有力量在膨脹,一切都想沖破她身體的束縛。

誅仙陣?!當這三個字出現在腦海中時,孟知來被吓出一身冷汗。滄衡是在對她使用誅仙陣?她會像荒原中的血一樣,屍骨無存,唯有鮮血嗎?

玄服男子迅疾飛向滄衡,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上玄色長劍,劍尖直指滄衡,發注嗡嗡的鳴響。

滄衡早有防範,水汽在周身凝結,圍繞着他形成屏障,阻擋着劍擊。因水流高速而動,長劍難以刺入,他得以繼續念咒。

男子将長劍在手中挽出劍花,旋轉着帶起劍風,吹開一處水流的方向,屏障打開一處,他趁機提劍刺入。劍身玄光迸發,蓄積着的巨大能量要一并釋放,不允許有劍下虛空。

沒有料到長劍來得既快又準,滄衡向後方避閃,料想對方一定緊追不舍,他全力逃走,一時間顧不得念咒。

而那男子竟沒有朝滄衡的方向揮劍,而是一個轉身,趁着咒語停歇的間隙,幹淨利落地朝孟知來的方向劈下。這一招是他向滄衡學的,猛烈地攻勢下,目标卻是另外一處。

“不、不……”孟知來死命搖頭。

玄光将孟知來包裹進去,刺得人睜不開眼。不止是孟知來,連她周圍的一切都裹進去了。猛烈的沖擊中,孟知來竟然沒有感到任何痛楚,她詫異地睜開眼,看見了先于玄光和劍氣一步到達她身前的男子。

男子用身體将她護住,他的懷裏是安全與平靜,他的背後是摧枯拉朽和昏天暗地。

“子晔……”孟知來再也忍不住了,一聲缱绻低喚,頭抵在他的胸膛,想再貪戀這一寸的時光。

又是那樣的眼神。子晔心中一動,懷裏的女子低頭前的一眼,與魔界離別前烙印在他心中的一瞥如出一轍。明明那時才是初見啊,他為何後來會輾轉反側,以至于明知神魔勢不兩立,還莫名想要上鳳栖山?是否正是為了再看這個眼神一眼?

子晔在鳳栖山上遭遇天地巨變,很快便聯想到了玄境之墟。又想起神族處于玄境之墟上方,他孤注一擲,憑感覺跳入斷裂開的深淵,加上不斷往內游走,終于抵達。

甫一落地,就看到數條巨龍圍困着一個女子。在看到這個女子的臉後,他想也沒想就把她救下。當她處在誅仙陣中命懸一線時,他的內心有過短暫掙紮。強大的法陣并非普通力量可以破除,而她的身後事搖搖欲墜的天柱。救她,天柱就會傾塌,不救她,他做不到!

他定定地看着懷中的女子:“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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