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所謂緣由
在子晔給天柱強有力的一擊後, 天柱再有沒有支撐的力量,從中間完全斷裂開來。
天柱頂端支撐神族的一頭因先前滄衡持久的撞擊,已随柱子的斷裂悉數碎成石塊,此時處在外界的神族應當已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廢墟了。
滄衡滿眼興奮。現在還剩底端連接魔界的一處, 他只需要将那頭也打碎,魔界也就覆滅了, 沒有人救的得了,沒有人……他忽然一滞, 不, 神魔二族的境本就是相互依存, 即使他現在不去摧毀連接魔界的那頭,平衡被打破, 魔界覆滅也是遲早的事。當務之急是将可能存在的變數扼殺, 只要那個女子死了,一切才是定局!
滄衡雙手舉過頭頂, 本就波濤洶湧的湖水感到了力量的召喚,全部向空中騰起。
是的, 全部, 無邊無際的湖裏全部的水。
湖裏很快就幹涸了, 底部逐漸顯現出來。漂浮空中的湖水逐步彙聚到一起, 擰成一只巨大而粗壯的蛟龍。蛟龍睚眦分明,萦繞的戾氣與滄衡如出一轍。
對于子晔的問題,孟知來答不上來。确切的說, 她回答不出他想要的答案。她能做的,只有當巨水蛟龍傾天蓋地而來時,推開子晔,不成為他的累贅。
早料到她的動作,在她想推開子晔的同時,卻被抓得更緊了。蛟龍狂嘯着,一次又一次進攻,所到之處的事物沒有一個不被碾壓成齑粉。
子晔拉着孟知來,靈敏地躲過蛟龍的襲擊。他的速度極快,并始終注意擋在孟知來身前,不讓空中飛速的事物磕碰到她。然而無論他有多快,蛟龍始終緊追不舍,他向左移一分,蛟龍跟着左移,他轉向右方,蛟龍跟着往右,二者之間至始至終都不是安全距離。
子晔在玄境之墟裏繞着圈,蛟龍完全是追着他的軌跡,似乎他們身上有巨大的吸引力,使得蛟龍不偏離分毫。
忽然之間,子晔的身形慢了下來,他在空中頓了一瞬,僅一步之遙蛟龍就能追上。似乎正是好時機,蛟龍不急于一時的追趕,它将游走的速度放得稍慢了一些,而身後的水勢越積越強,蓄勢待發。
子晔慌不擇路,借着慣力往下方墜去,蛟龍氣勢磅礴,洶湧地追了上來。電光石火間,子晔一把推開孟知來,任由自己保持下落的方向——他的正前方是全神貫注捏着水訣的滄衡!他故意示弱,引得蛟龍發力,然後把蛟龍領向滄衡的方向,以其人之力還治其人之身。而他那直直飛過去的姿态,沒有一點避閃,便是與滄衡同歸于盡也再所不惜。
發現子晔的意圖,滄衡并沒有撤走蛟龍。他盤算着,只差一點,差那麽一點,蛟龍定能追上子晔。可他若不變方向,別說蛟龍的襲擊必将波及自己,就是在子晔的徑直沖撞下,自己也必将重傷。但他就是不信子晔有膽量不改變方向,他不信子晔會與自己同歸于盡!
近了,近了!玄色身影連同傾天巨龍已襲至眼前,沒有絲毫退卻!那個處在洪水中心的玄衣男子,眼神堅毅倨傲,像一把利刃直刺他心底。
最後的關頭,滄衡還是妥協了。漫天的巨浪中,蛟龍頃刻間失去全部力氣,嘩啦啦散成一灘散漫的潮水,将子晔與滄衡二人浸透。
與此同時,一股力量将滄衡撲倒,幾個天旋地轉後,子晔與滄衡都同樣停了下來,不同的是子晔從上方按住滄衡,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凝出的玄光劍,正準确地抵在滄衡脖頸上。
“你殺了我也沒用!天柱已經毀了!”滄衡對着落下的劍尖大喊。
“那又如何?殺你便是殺你,與他者無關!”劍身随話音而落,尖利的劍尖反着耀眼的光,成了滄衡眼中唯一的存在。
躲不掉了罷?滄衡想。那一刻,他的腦袋處于完全放空狀态,沒有懼怕死亡,沒有貪戀存活,他想起了一個人,足以讓他在最後一刻覺得輕松。
他竟然覺得死也是件挺好的事。
令子晔意外的是,劍下的人竟然露出了笑容。他閉上眼睛,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這輕松表情與他天真的臉龐相襯,正如初見時的那個無憂少年,令人沒由來地動了恻隐之心。
然恻隐只是恻隐,子晔還是下了手。是非曲直他從來都很清楚,一劍而下,勢不可擋。
聲音、畫面……歡喜、憤怒、堅守、殘酷……所以的一切在滄衡的世界裏戛然而止。
……
感受到水滴落在臉上時,滄衡發現自己并沒有死,這水滴有些奇怪,有的冰涼,有的溫熱。他睜開眼,子晔依處在上方,水滴正從濕漉漉的發梢往下落。他依然扼住他的肩頭,并無撤離之勢,然而不同的是,劍停在半空中。
确切地說劍是被擋住了,沒有刺下來。
一面玉骨扇卡在劍身中段,但它并不能阻擋劍的力道,扇面被刺穿,劍尖依然直下。而真正擋住長劍的是扇面下方的手,以赤手空拳握住劍身,任憑掌心劍痕深入,指尖血水長流。
“你若不松手,我可能會将你的手指都切了。”子晔冷冷道。
原來,滴在他臉上的除了子晔發梢冰冷的水,還有他兄長溫熱的血!
他的兄長怎麽會在這裏!
他的兄長應該安然無恙地待在九重天等待這一切的過去!
他的兄長誰也不能傷害!
原本靜默的滄衡突然狂躁起來,掙不脫子晔的禁制但他偏要掙,無論什麽代價!
如其所願地,滄衡終于從子晔手下掙脫開來,然而肩頭硬生生被撕出一個缺口,白骨染血,森然外露,可怖至極。
“滄、滄衡……”眼前的一切對于剛趕至的璟言來說,實在是難以置信。聽聞知來遭遇不測,他心急如焚,上鳳栖山相見知儀問清情況,豈料突遇劇變,見知儀乘鳥離去,他緊随而來。可他終究只是風,追不上他們。待他法術盡施,自毀靈力而來,還是晚到了幾步。
“你不許傷害他!”璟言道。
他不知子晔為何惡面相向,他不知知儀為何惶恐不安,他不知世界為何摧枯拉朽、全面傾覆,他看到的只是他乖巧的幼弟活着出現在他面前。滄衡,那個被人殘忍殺害、屍骨無存的少年,他無數次在夢中重見的少年。
多少次午夜夢回,心如絞痛,璟言恨透了自己,若滄衡遇害那日自己并沒昏睡,他是不是還會無憂地活着。如果上蒼憐憫,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拼盡一切要保護他!
“你若要殺他,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吧!”
璟言念着口訣,抽開架在長劍上的玉骨扇。被徹底斬成兩半的扇面前後夾擊,旋轉着向子晔襲去,子晔幾個旋身,躲開扇面,與璟言纏鬥在一起。
滄衡猩紅着眼,直勾勾注視着難解難分的兩人,伺機想要向子晔撲去。他只剩一半的肩頭,血如泉湧,将天柱的殘垣染成血紅。
“璟言的善良和堅韌我想你比誰都懂,你看,他什麽都不知道還是為你而戰,盡管自己耗損掉太多靈力,卻絲毫沒有退縮。”輕柔的語調在耳旁響起,滄衡側頭看見孟知來。她凝視着激烈交手的二人,并沒有看滄衡。
兩條風束驟然而起,璟言的“神龍之舞”在本就狼藉的玄境之墟大動幹戈,風束中間兩段玉骨扇的扇面變得巨大,高速運轉如同利齒,削鐵如泥。而任它如何猛烈,卻被子晔一劍格擋,彈了回去。一次次地襲來,一次次地退回,始終近不了子晔身旁。
顯然,靈力受損的璟言已處于下風,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孟知來轉過頭,靜靜地看着滄衡:“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他為你拼命至死嗎?”
“他若是知道你做了什麽,你覺得他會不會失望至極呢?”
“他如此為你,你還要毀了他想守護的神族嗎?”
“他……”
“住口!你懂什麽!”滄衡怒極嘶吼。水氣受他情緒波動,凝結成冰,迅速從孟知來腳下往上蔓延,将她禁锢。
冰體将孟知來身體凍住,只剩下頭和胳膊還在外面。刺骨的寒冰是孟知來最不喜歡的溫度,但她并不懼怕,無言不語,似在等滄衡繼續說下去。
“這個世界太糟,我只是想把它打碎。”良久,滄衡緩緩道,通紅的眸子裏俱是厭棄。“你是備受寵愛的鳳族公主,當然什麽都不知道。”他嘲諷一笑,也不知是在嘲諷孟知來還是他自己。
“我是公主,你是皇子,我不覺得我們對世界的感知會有多大的不同。如果硬要說的話,便是我并非備受寵愛,而你卻是。”
“哈哈哈哈……受寵?我?”仿佛聽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滄衡笑得根本停不下來,笑得眼角泛淚。
不知過了多久,笑聲漸漸平複,他一邊喘息一邊道:“是啊,人們都覺得我是皇子,理所應當地無憂無慮,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但是,”他頓了頓,拳頭緊握,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我是天帝的兒子,但也是魔族聖女的孩子,我半神半魔,是神亦是魔,非神亦非魔!你知道那些人私下都叫我什麽嗎?叫我混賬,叫我野種!我從小就受盡非議,嘗遍冷暖,你不是曾問我,為何我在九重天沒有朋友嗎?是的,我沒有。數萬年前的神魔之戰給人帶來的傷害太大,大到讓人不能忘懷。盡管如今神魔二族泾渭分明互補冒犯,可正是太分明了,幾乎沒有像我一樣的中間者存在。我身邊的人不是敬我怕我就是憎我恨我,天地之大,朗朗乾坤,竟然沒有能容下我的地方。”
“我的母妃夢色,本該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可她也不愛我。她從不管我,無論我如何哭鬧,從來都沒抱過我,從來都沒有。她人在九重天,所有的心思卻在魔界,她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回魔界。她說她是投身神族而被魔界驅逐的人,再也回不去,她至死都沒能再看一眼盛開的夢色花!”
“她含恨而死,恨透了神魔二族間的界限,我也恨,恨透帶來悲劇的一切……所以我從知事起就在尋找打破二者界線的辦法,我處心積慮撞毀天柱,就是想讓二族颠覆,只有在毀滅中才能重生,才能重建新的沒有仇恨沒有隔閡的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再也沒有神魔二族,所有人都将和我一樣,并沒有什麽區別!”語畢,滄衡已是淚流滿面,幾近癫狂。
滄衡在不經意間竟然走近了孟知來,她伸出手夠到他的滿是淚痕的臉。孟知來在他眼角輕拭,被如夢方醒的滄衡立即打開。
她長嘆一口氣,眼裏盡是悲傷。“可是撞毀天柱,神魔二界的境地維持不了平衡,二族相争,生靈塗炭,并不會有什麽新世界,有的只是廢墟和死亡。在沒有天柱以前二族常年的殊死較量導致的數萬年的互相嫌惡,難道就是你期待的嶄新世界嗎?”
“不是,你知道不是。”孟知來憐憫道:“幽篁魔尊是你殺的吧,利用幽篁對霁華的信任,偷襲了他。你的目的若只是毀了天柱,又何須冒險殺他?只有可能是你恨他,非殺他不可。你知道你母妃郁郁寡歡并非因為二族的隔閡,而是愛而不得,她愛幽篁,而幽篁愛墨媞,所以你恨他!你加害子晔,一部分是為了自己脫身的掩飾,更重要的是你也恨他,恨他的父母。”
“你将自己的所作所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裝飾,其實只是因為你缺乏安全感,你被仇恨蒙蔽,你想證明自己的存在,你怯弱。”
滄衡擡眼,再一次打量眼前的女子。“你說得沒錯,我是恨他們。但這與我撞毀天柱并不違背,毀了天柱也許并不能帶來更好的世界,但至少會讓世界變得與現在不一樣。我恨透了現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裏我什麽都沒有,試試又如何?”
“可你有璟言啊……”
滄衡一怔,“是,璟言。他從來不介意我的身世,小時候每當我受人白眼時,他總是将我護在身後。所以我要幫他,他将安然渡過浩劫,将成為新世界的主人。他是這世上唯一溫暖我的存在……”
“啪——”一聲脆響落在滄衡臉上,火辣辣地竟比肩頭殘破的傷口還疼。
“你竟然敢說什麽唯一!你好好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對你好的人真的就只有璟言嗎?!青鸾為了你而死在自己兄長的手下,天帝為了你一夜鬓白,還有……還有我,我也是真心誠意地關心着你啊滄衡!愛你的人很多,而你因為仇恨選擇視而不見!為何要讓上一輩的恩怨毀了你?!本該是年少輕狂、意氣風發的年級啊!你本可以得到幸福,本可以啊……”抑制不住地,淚水在孟知來的眼角堆積,馬上就要溢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還有兩章結束,然後是三個番外,一個子晔知來,一個璟言知儀,一個滄衡。對正文內容進行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