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19)
面。
“不用管李成森,而且我是故意不管他的。”巽玉慢條斯理的說,冷靜自持又透着殘忍,與剛剛才眼淚汪汪的簡直不是一個人。
他透着上位者慣有的漫不經心:“也別聽我那個愚蠢的侄女的話,小姑娘好是好,就是智商不像爹也不像娘,她根本分不清好賴,李成森如今吃苦那是好事。”
餃餃“哦”了一聲。
若水跟着巽玉那麽久,每當對方換了一張臉,都忍不住驚訝,驚奇或者害怕。
但餃餃從來都沒有這種感受,但仿佛随時随地都能跟上巽玉的思路,認識他每一張面孔。
巽玉有些煩,快點追問為什麽呀?
餃餃慢吞吞的問:“為什麽呀?”
他心中甚是得意,臉上又故作不經意,仿佛只是随意的分析了一下:“李成森出身寒門是他的劣勢,也是他的優勢,放眼望去朝中皆是家族黨羽,關系密切,家族聯姻橫行,這對于臣子來說是好事兒,對于君王來說不是。”
餃餃眯了眯眼睛:“陛下非常重視科舉。”
巽玉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餃餃真聰明。”
科舉上來不少寒門子弟,這些人十年苦讀好不容易有出頭的機會,一個個非常會鑽營取巧,利益至上。他們有的刻意不娶妻,就是為了能被哪個家族看上,靠着聯姻擠進朝堂分那一小杯羹。
這不是皇帝想看見的,所以越是被家族打壓,便越是會得到陛下的重用,只要李成森有能力,他的路就會很順暢。
現在的被打壓,若在皇帝眼中是一件大大的加分項,也是李成森不與家族同流合污的證明。
餃餃複雜的說:“你在幫他。”
巽玉一臉風輕雲淡,精致的眼眉間透着萬事不上心:“舉手之勞罷了。”
他的一個行為,所做的一件事,可以改變李成森的一生。
餃餃沒有發覺,她看向巽玉的眼睛當中是閃着光芒的。
巽玉看的很清楚,餃餃那雙眼睛裏星光點點,仿佛蘊藏着整個星辰。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讓餃餃更加崇拜自己,完美的形象又得到了進步,袖子下的手忍不住顫抖,充滿了興奮感。
他還想說更多,可是言多必失。他刻意的保持沉默,等待影子回來,在将人送回了酒樓。
餃餃下了馬車,還忍不住一步三回頭。
影子不太理解:“殿下,您究竟想要做什麽?”
明明選中了李成森陪伴餃餃度過下半生的時光,為什麽出爾反爾?
巽玉一直壓制着自己想要咳嗽的欲望,直到此刻才聲嘶力竭的咳了起來,他咳得臉頰病态的紅,卻又笑得厲害:“我改主意了,李成森不行,就算我沒有這麽做皇兄也準備重用這個人,這個人太優秀了,就是還欠缺一些打磨。”
影子更加不理解:“優秀不好嗎?”
“當然不好。他那麽優秀,不知道怎麽會想起我。”巽玉抓起一個蘋果,沒有吃,而是在手中把玩。
他的眼眸漸漸深邃:“越三公子怎麽樣,可有兩分像我?”
“有。”影子親眼看見,那越家的三公子看着溫柔和順,實則別有心計。
巽玉大笑:“就是他了。”笑的牽動了嗓子的癢意,又是彎腰一痛咳嗽,咳的嘴邊滲出血,鼻子裏也滲出血絲。他拿袖子擦了擦,想:我要給餃餃留一個像我,又不如我的影子。
152 試試呗
巽玉一天一個想法,影子也吃不準,只是附和了一聲,駕着馬車回了梁王府。
将人從馬車上攙扶下來的時候,已經沾了一身的血,斑駁的血漬在衣襟前宛若渲染開的畫卷,揭露着一種凄厲的美。
紅色代表喜慶也代表詭異,它是人身體裏鮮血的一種顏色,昭示着生和死。
影子見怪不怪,吩咐婢女找了太醫過來。
巽玉摸着自己鼻子上尚未凝固的血跡,再看看身邊人淡然的樣子,猛然間生出一種自己半死不活,五竅流血才是正常的。
若是有一天身體恢複活蹦亂跳,反而會叫大家難以接受吧。
比如那些盼着他死,盼的吃齋念佛的人。
他被扶到了卧榻上,拔步床上懸着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用銀絲球拴住,他的視線有些恍惚,看見床頂幔帳上的蝴蝶似乎在顫抖着翅膀。
“你給我捉下來。”
“……”影子抱着肩膀站在床邊,一言不發。
老太醫六十多歲經不起奔波,幹脆就在梁王府裏住下,不過這梁王府也很大,巽玉住的地方粉牆環護,綠柳周垂,三間垂花門樓,四面抄手游廊。
院中甬路相銜,山石點綴,五間抱廈上懸匾額,門前還有一道小溪,溪水潺潺。
老太醫跨過白石板路的橋,在婢女的催促下,連噓帶喘的進了卧房,兩只手剛搭上去,便是長籲短嘆:“我的王爺啊,這身子骨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您今日又動了情緒,心血翻湧,再這麽下去……”
巽玉卧在榻上比了個手勢,似求饒般的說:“天天聽人說我命不久矣,便是能活得長久,也要被你們說成短命鬼了。”
老太醫立即閉緊了嘴巴,眼巴巴的瞧着眼前的人,用眼神無聲的控訴:若不是你這麽敢折騰,至于嗎?
巽玉嘴角翹起一絲弧度,從前他是玩命的折騰,只因了無生趣。後來雖然想活着,但也懶得活了。
他往外頭看了看窗戶開着,春日是百花盛開的季節,争相開放,争奇鬥豔,廊下的花兒被花匠修剪一番,透着精致的美麗。
他說:“想去曬曬太陽。”
老太醫持反對意見,要他卧床休息。
影子說了各不相幹的話題:“我們的人看見若水,她去了洛河縣,有人瞧見她身邊除了林大以外,還有一個男子。”
巽玉“哦”了一聲,“看來這春天的花都要開呀。”
影子神色凝重:“她為何要瞞着您?”
“小姑娘在外邊談了戀愛,不敢和家裏人說很正常。”巽玉不以為然。
“卑職跟若水也相處很久了,她不是這樣的人,是不是……”
巽玉直接打斷,問道:“你是不是喜歡若水,否則對她的親事那麽上心做什麽?”
老太醫看向影子,一臉“年輕人的嫉妒心我們都懂”的表情。
影子聲音平整道:“那不管了?”
“不管,兒孫自有兒孫福。”巽玉眼前的東西變得恍惚,恍惚間聽見耳邊有人在笑,又好似看見有少女駕着馬在長街上狂奔。
“她當初和越燕思……也是傷情了的,如今好不容易找第二春,你要叫我去棒打鴛鴦那也不地道呀。”
影子陷入到光影之中:“我就是覺得她瞞着你也很奇怪。無論是我還是她,在你面前本就沒有秘密,更沒有私心。”
巽玉無奈苦笑,是人怎麽可能沒有私心。鳳眸緩緩閉上,嘴邊一抹輕聲的呢喃嘆息:“若水聰明,餃餃傻。”
聰明的人不用管,傻的一定要多思多慮多想,不然他放心不下。
長安是多事之秋。
一粒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發芽,自然想要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
柔弱的花草也在這個春季盎然開放,不知名的花,倔強的在花盆裏生長,羞澀的綻開了一朵小花,淡淡的淺紫色。
它在窗口向往着陽光,而此刻太陽西下。
餃餃給它澆了點兒水。
這盆花是洪姐送來的,她在自己的一衆花當中挑了一盆最像魏餃餃的,果然很投緣。
“餃餃,我跟望春樓的老板昔日是姐妹,大家都是從苦日子裏熬上來的,知道那樓裏的女子過得有多艱難。她們生了病,很少有人肯給看,柳妹妹肯給她們看病,一個個的看柳妹妹跟活菩薩似的,如今菩薩要走,不肯普渡衆生,她們又都變成了無人照料的小可憐兒,哎。”洪姐收了好處前來做說客,心裏也是真同情那些還沒從泥潭裏熬出頭的女人。
能從那種地方脫離出來,她算是幸運的,還有無數個不幸運的就直接埋在了泥潭裏,這輩子看一眼太陽的機會都沒有。
魏餃餃擺弄着花:“這事兒你不該與我說。”
“柳妹妹被吓到了,更害怕害了你們,我怎麽與她說都不行。餃餃你應該明白,事情鬧的那樣大,楚家的公子都要被關上三年,誰還敢胡來?”洪姐啧啧稱奇:“當初你們來找我租房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沒想到能在梁王的酒樓裏面做事,有這尊大神的庇護,還能有什麽事兒。梁王出面,要是還有哪個不長眼睛的敢打柳妹妹的主意,那真是屁股長在腦袋上。”
餃餃輕聲說:“看病可以,但在去花樓的确不行。男人三杯酒下肚,膽子大到能捅破天,誰敢賭?”
洪姐嘆息:“出樓看并不現實,老鸨也有諸多顧慮,人力時間都是問題,到時候發個急症真是折騰不起呀。”
她伸手指了指裏面的程何:“那是柳依依的男人,你說他能同意再讓他妻子去花樓裏給姐妹看病嗎?”
洪姐讪讪一笑。
程何看了過來,滿面帶笑,圍着洪姐姐常姐短好一通的誇贊,誇的洪姐都不好意思再說什麽,盡快離開了。
程何目送人離開,神色陰郁:“依依的醫術那樣好,就因為不是男兒身遇到這麽多麻煩。”
餃餃搖頭:“倒也不是是不是男人的問題,只是去的地方太危險,要是選個正兒八經的地方開個藥鋪呢?”
程何眨了眨眼睛,不太确定:“會有人來看病嗎?”
“試試呗,反正咱們酒樓地方大,随便讓出一塊地方叫她開藥鋪,上次公主給了好多錢,夠咱們揮霍一段時間了。”餃餃摸着下巴:“不如打出去一個牌匾,就叫做藥膳,有大夫在酒樓裏做堂吃的,那叫一個健康。”
程何瞠目結舌:“這樣也行?”
餃餃聳了聳肩膀:“我也不太清楚,突發奇想,又用不着多少錢,試試呗。”
這大概就是不缺錢的好處,什麽都敢嘗試。
兩個人又和柳依依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先在酒樓裏置個桌子,免費為酒樓內的客人把脈。
現如今來吃飯的多是一些有馬車的富貴人家公子,這幫人伸手,掉出來的就都是銀子。
柳依依的樣貌很吸引人,至少被這樣漂亮的女子把一把脈,看一看診,沒誰會讨厭。
原本大家只想試試,不想試營業的三天生意很好。
大家你傳我我傳你,都知道酒樓裏去了一個會診脈的漂亮女大夫,不僅僅長得漂亮,還醫術了得,能夠查出客人病痛在哪。
有個公子哥将信将疑的吃了她兩副藥,身子好轉,更是成了個活招牌,得誰跟誰說柳依依醫術了得,又招呼着他的狐朋狗友來這兒吃飯。
大多數的纨绔子弟,玩的都是你情我願,畢竟有權有勢,何必強求,上趕着的小姑娘都應付不來。
就算是有些極少數,也被梁王府這塊金字招牌給鎮壓住。
餃餃借機推了一波藥膳,又賣了不少錢,還有人專門上她這來定制藥膳。
把補藥和食物結合在一起,在日常生活中調理身體,這樣的酒樓在長安城裏還是頭一家。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總是最賺錢的那一個。
餃餃和程何根本忙不過來,趙鳏夫和兩個學徒都辭了工作,甚至魏大郎都被叫了過來。年輕又機靈的兩個學徒在前面跑腿當小二,剩下的兩個人在後廚幫忙刷碗。
柳依依時不時叫兒子和四娘抱到店裏坐坐,錢婆婆歲數大了,照顧兩個孩子有些吃力。四娘會走,就挨個桌子的鑽。
他兒子剛會說話,有時候會被來吃飯的公子哥抱過去玩耍,還教了兩句詩句:整天念着鵝鵝鵝,沒有下文。
眼看着半死不活的酒樓就這樣一朝紅火,餃餃還來不及高興,便被一封聖旨傳入宮中。
藥膳的名聲太火,陛下聽說了想嘗一嘗,正好皇帝要宴請諸位大臣,幹脆将她叫到宮裏,将藥膳是怎麽做的一一交代。
她覺得皇帝不講究,很不情願:“這些東西都是有配方的,上嘴碰一下下嘴就把我秘方要過去,對得起我和依依日日實驗的日子麽?”
程何咂舌:“這是重點嗎?那可是皇帝啊。”
餃餃若有所思的問:“若你看見了貴人會怎麽樣?”
“還用想麽,當然是撲上去抱大腿。”程何不假思索。
餃餃默默的想,還是不說巽玉就是梁王了,畢竟巽玉不太會想要這麽一個腿部挂件。
153 他就愛賣慘
東華門東向,與西華門遙相對應,門外設有下馬碑石,餃餃自這裏下了馬車,開始步行。
紅色城臺,白玉須彌座,當中辟三座券門,券洞外方內圓。
城臺上建有城樓,黃琉璃瓦重檐庑殿頂,基座圍以漢白玉欄杆。城樓面闊,四周出廊,梁枋繪有墨線大點金旋子彩畫。
東面檐下“東華門”,她便是從這兒進去,做了一番記錄。
餃餃是進過一次宮的。那時候她被強制入宮心情很糟糕,又很害怕,雖然四處張望,但宮裏的一切都跟過眼雲煙似的。
這一次倒是很悠哉,四處張望着,想記下來,回頭跟程何形容一下。
皇宮真的很大,只用走得很累,這一次要去的是鳳儀宮,先拜見皇後娘娘。
去後宮得先越過禦花園,走過欽安殿,遠遠就能瞧見重檐盝頂,以其為中心,向前方及兩側鋪展亭臺樓閣。放眼望去,青翠的松、柏、竹間點綴着山石,四季常青。
一些當季節盛開的花,錯落有致的在花壇裏面盛開,香氣撲鼻,顏色鮮明,融融恰恰。
一路上都是美麗景致,直到越過花園,走上一條青石板路。路上有用鵝卵石鋪出來的福壽安康字的小路,延伸過去,四通八達。
前面引路的小太監似是已經習慣了走這麽長的路,臉不紅氣不喘,還保持着謙卑的姿态。
走到半路上,遇到了一位熟人。
大公主在餃餃那兒壓了一錠金子,時常過去,要麽橫眉冷眼,要麽話語指責,後來被餃餃怼了一通反而消停了不少,好幾日都未曾去。
想想如今在宮中看見她方才知曉,原來大公主在外邊那奢華的打扮已經是精簡過的,身在宮中,她一身華麗的長服,滿頭珠翠,高貴典雅,與在外邊截然不同。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也沒辦法像外邊時候那樣掐着要不高興的冷嘲熱諷,那滿頭珠翠的重量不準許,寬大衣袍拖拽也不允許。
餃餃行了一禮。
她“嗯”了一聲,掃了小太監一眼:“本宮方才掉了珍珠耳環在這裏,你找一找。”
小太監立即倒是蹲下身子在地上尋找起來。
大公主給了餃餃一個跟上的眼神。餃餃跟着她往前走,說:“你的珍珠耳環沒丢,就在你耳朵上呢。”
公主殿下嗤笑一聲:“你以為就你看見了?”
餃餃有些同情那個在日頭底下照珍珠耳環的小太監,注定什麽都找不到,還不能走。又看了看大公主:“你不熱嗎?”
“當然很熱。”大公主手中拿着一柄紅木制的團扇,輕輕的扇着,那樣輕的風注定涼快不起來。她病恹恹的說:“要不是為了出來迎你一下,我肯定躲在殿裏不出來,靠着冰塊兒多涼快。”
大公主瞪着魏餃餃,警告道:“不知為何父皇召見你,想吃你做的藥膳,但我可警告你,別看父皇高興了,就提出什麽無理的要求,比如和李成森有關的。”
餃餃眨了眨眼睛,而且巽玉對于大公主的評價是愚蠢,這個評價雖然略顯得刻薄,但還是準确的。
她說:“其實按着輩分,你應該叫我一聲皇嬸。”
“你想的可真美。”大公主哼了一聲,“用龌龊辦法哄騙住皇叔,虧得皇叔發現了你僞善,單純外表下的惡毒,饒是如此皇叔也受了很重的情傷,你那麽壞的對待他,他才不會娶你呢。”
“???”巽玉跟大公主都說了些什麽?他又出去賣慘了麽?
餃餃慢吞吞的說:“這聲嬸嬸是前任,我和他和離了。”
“你們……”公主不敢置信的捂住嘴巴:“居然會有人和皇叔成親以後還和離?就是死纏爛打也不能和離呀。”
餃餃有些不好意思:“當時太過氣憤,所以我寫的是休書。”
“……”
大公主最終下了結論:“你果然是個惡毒的女人。”
餃餃也不知道她從哪兒得到的結論。
公主扭捏了一下說:“皇叔除了短命哪裏都好,你再惡毒一點,把人哄騙到手多好呀。”
餃餃覺得牙疼:“巽玉到底和你說了些什麽?”
大公主理所當然的說:“你對他始亂終棄,他痛徹心扉,你又哄他,給他希望又讓他絕望,反反複複,他已經失去了對愛的信任感。”
餃餃腦補了一下,巽玉說這些話時那一臉做作憂傷的表情,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面無表情的說:“男人說的話不能信,連你爹都包括,何況是你皇叔。”
大公主驚訝,下意識的壓低聲:“你你你你膽子好大。”
餃餃笑笑:“你膽子真小。”
鳳儀宮平面為方形,面闊、進深各三間,單檐四角攢尖頂,銅鍍金寶頂,黃琉璃瓦,雙昂五踩鬥栱,梁枋飾龍鳳和玺彩畫。
四面明間開門,三交六椀菱花,龍鳳裙板隔扇門各四扇,南面次間為檻窗,其餘三面次間均為牆。
殿內頂部為盤龍銜珠藻井,地面鋪墁金磚。殿中明間設寶座,寶座後有板屏一面,皇後正高坐上首,面目柔和,“都別行禮了,快坐吧。”
餃餃和大公主落座。
在面見貴人之前,按理說會有宮女先教人禮儀,但餃餃身份特殊,皇後可不想得罪梁王,故而在禮儀上面并不深究。
殿內很涼快,放置着冰塊。長安冬天短,冰塊格外貴,餃餃曾想買些冰塊回來,在知道價格後,望而生畏。
除了殿內放置冰塊,還有宮女端上來碎冰拌的水果,拿着小勺盛一口,吃下去透心涼。
餃餃瞬間就彎了眼眉,原本對走了那麽長時間的路還有些抱怨,如今怨氣全消。
有些水果在宮裏吃得到,在宮外根本看不見。
難怪會有人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爬得越高所,能得到的享受就越好。
一碗水果很快見底。
大公主到了皇後跟前還是比較乖順的,雖然她還是用眼神表達了鄙視,但至少沒有用言語打擊。
餃餃對于那輕飄飄的目光不以為然,入宮一趟這麽辛苦,不吃點東西實在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皇後溫和的說:“涼的吃太多會壞肚子,待會兒喝點溫的蜜水,再吃些糕點吧。”
餃餃歡歡喜喜的謝過,對皇後的好感上升了一個檔次,她對于好壞的認知就是這麽簡單,一點點的善意釋放就可以。
大家都活得這麽辛苦,平白無故的誰會對誰好呀,好的太多必然是有所圖謀,一丁點兒好足以。
“下次找你入宮,是陛下聽說了藥膳很敢興趣。”
“我都準備好了。”她從袖子裏拿出了厚厚的單子,這是她在入宮前的晚上和柳依依商議着寫出來的單子,都是些溫和滋補的藥膳,尋常人吃了不會有問題。
皇後微笑點頭。宮女接過單子直接出門,外來的食物單子得先交給太醫檢查一番。
餃餃坐在那兒幹等着,有不斷的瓜果點心,便是再坐上一個時辰也沒問題。
皇後端着茶,細聲細語的說話:“上次你與梁王離宮就再沒見過,今日一瞧你清減了不少。”
餃餃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的确是瘦了一些,生意太好了。生意好能賺錢,順帶還能減肥,天底下的好事兒莫過于此。
她道:“酒樓人多,轉得跟陀螺似的。”
皇後有些驚訝:“你親自上手?”
餃餃理所當然的點頭。
皇後若有所思的說:“梁王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你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絕對不會是魏餃餃,她這雙手還能砍柴火呢。
大公主忍不住說:“母後您不知道,為家長什麽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為,和皇叔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不肯讓皇叔請仆役,還叫皇叔去刷碗。”
皇後本來是想挑起個話題,和魏嬌随便聊上幾句,聽到大公主這麽說很是驚訝:“有此事?”
大公主用力點頭:“洗衣服,刷碗,這些活都要做。”
皇後嘆息:“小叔好可憐。”
“???”
可憐在哪,不就讓他做個家務嘛?
魏餃餃拿起茶碗,葉子在茶湯裏翻滾,她撥弄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皇宮裏的茶就是不一樣,透着一股甘甜清香,茶湯還是紅色的。
大公主繼續道:“最可憐的是,還要掃雞籠。”
皇後捂着心口說:“這些可不能讓陛下知道,他最心疼弟弟,要是知道小叔過得這麽慘,肯定要心痛到大發雷霆的。”
話音剛落,便聽外邊一陣叩地聲。
皇帝掀開珠簾走了進來:“什麽事兒不能讓朕聽?”
大公主給了餃餃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餃餃心裏委屈,覺得皇宮裏的人都不講道理,幹一些粗活委屈什麽,巽玉做的又不認真。
真正賣力氣的是晚上,他總說,我要侍奉好你。
一折騰一個晚上,餃餃這個不賣力氣的都覺得疲乏,倘若巽玉為這個抱怨她還能理解。
可幹一些雜活怎麽就把人累着了?
154 在宮裏住
餃餃起身給皇帝行禮。
皇帝頓時眉頭一皺,呵斥道:“怎麽行禮規矩還是如此之差?!”
旁人若是聽了這樣的話必然會害怕膽顫,甚至跪地不起,一個勁兒的哆嗦。
這話不是沖着宮人們去的,一屋子的宮人卻盡數跪倒,聽陛下訓斥。
皇後憂心,公主乖巧,生怕怒火燒到自己身上,只有她聽了還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連假裝害怕都懶得做。
皇帝從一開始就很讨厭她,橫鼻子豎眼睛,哪兒都看不上。好在餃餃也不是很喜歡他,故而對方說什麽都當耳旁風,一臉麻木,活像在村裏時候的二木頭樣子。
皇後見狀連忙打圓場,攙扶着陛下坐下,柔聲細語的說:“妾身想魏娘子不會經常入宮,故而也沒叫人教她宮中禮儀。”
皇帝大刀闊斧的坐着,面無表情:“誰說不會經常入宮,給她在宮中安排個住所,再派人好好的教導禮儀,省得出去丢人。”
餃餃被這話砸得懵了一下:“什麽?我不是入宮給一下方子就可以了嗎?”
皇帝眼皮子都不擡:“誰說的。”
陛下準備耍無賴,誰都沒辦法。他是打定主意将這個黑丫頭好好收拾一下,省得放出去丢人。
皇後給大公主使了個眼色。
大公主不情不願的說:“不若就住在我那裏吧,我們兩個也可做個伴,我也好貼身教她坐卧禮儀。”
餃餃自然不願意,皺着眉說:“這是诓騙。”
用一個借口将诓騙至此,還要将她禁足在這,和非法拘禁有什麽區別。
皇帝冷笑:“那又如何?”
餃餃越發萎靡不振:“我是個小小的農女,如今在做小二哥,穿的是粗衣長褲,學宮裏的禮儀做什麽?”
“就算是市井小民,耕種農民也知道,入了宮要有規矩。”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東宮娘娘烙大餅,西宮娘娘拔大蒜,皇帝挑着金扁擔幹活。”餃餃反駁道。
公主撲哧一聲,問:“那公主做什麽?”
餃餃開始胡說八道:“他們不知道有公主,民間都說龍生九子,就以為皇帝都要生九個兒子。”
皇帝氣笑了,好半天才道:“以你這樣的身份能住進皇宮學習禮儀,那是八輩子都求不來的。”
現在陛下準備施恩給一個小小的龍女,你不感恩戴德居然還敢抱怨,這像話嗎?
餃餃蔫蔫說:“我八輩子肯定沒求這個。”
皇帝正要發火,皇後搶先一步說道:“阿月,快帶娘子下去熟悉熟悉住所。”
月公主帶着父親母親行了一禮,名為攙扶時則硬拽,連拖帶拽的将人弄走。
皇後接過宮女奉上的茶水,親自遞給陛下,溫柔的說:“小孩子不懂事。”
皇帝冷哼:“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朕初見她就知道這是個不好的姑娘,巽玉眼光真是太差了。”
皇後笑着聽陛下抱怨。
陛下抱怨了一通,又氣又無奈:“哪裏好,你說她哪裏好,偏偏我那不争氣的弟弟念着人家,不敢出現在人前,竟是偷偷摸摸的去瞧。”
“梁王癡情。”
“他分明是怕朕……”皇帝冷笑一聲,不說了。小女子不安分,還和別的男子眉來眼去,那怎麽能行。且不說李成森是給大公主準備的,單是她曾孕育過皇嗣,就容不得她亂跑。否則豈不是叫人看笑話?
皇後也不追問,只是叫宮女在端來一些冰鎮過的瓜果叫陛下靜靜心。
別院深深夏席清,石榴開遍透簾明。
炙熱的陽光照在身上,冷汗變成了熱汗。
“我方才都為你捏一把汗,你知不知道與你對話的是皇帝陛下,你不是順從也就罷了,居然還敢頂撞。”月公主伸手摸了摸餃餃的脖子,語氣陰森森的:“別以為有皇叔作為靠山就可以無法無天。”
餃餃嘆了口氣,百無聊賴的拽走了廊下花圃裏的一朵花。烈日灼灼之夏,不知名的花傲然盛開,紅豔豔的不服輸,要與烈日争明豔。
“我就不喜歡和你們這樣的人接觸,一個個都看不起我,我也不願意同你們玩,你們還非得拉着我。一面不放我走,一面又給我甩臉子,要是日日都過這種生活,那還真不如死了順心。”
“大家都像你這樣活着,也沒見誰要死要活呀。”
餃餃揉了揉自己的臉:“咱們倆過的是一種日子嗎?你錦衣玉食,恪守宮規。我在鄉間裏摸爬滾打長大,哪裏受得了你們這種動辄要殺人的生活。”
月公主噎住,轉而問:“受不了你也得受着,你又做不了主。”
餃餃悲戚的想,是這個理。
月公主搖着團扇,步伐緩慢,姿态優雅:“父親是個仁慈的皇帝,疼愛子女,尊敬妻子,在朝政上也沒有一日的懈怠,你應該慶幸碰到的是我父親,要是別人早就把你拖下去砍頭了。”
餃餃不以為然:“眼下不死,以後也是要死。”
“人的确是都要死,不過壽終正寝和枉死街頭還是有區別,不然為什麽人人都希望壽終正寝呢?”月公主準備在歪理邪說上好好較一較勁兒。
誰知餃餃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你說的那回事兒。我的意思是說,巽玉要是死了,我也是要跟着死的。”
皇帝那麽讨厭她,覺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弟弟,但巽玉被豬油蒙了心,皇帝這個做哥哥的就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既然巽玉那麽喜歡她,等着有朝一日人死了,陛下一杯毒酒賜下來,她老老實實的喝了就去給巽玉陪葬,兩個人睡在一個棺材裏誰都不寂寞。
皇帝也許還想,真是便宜了你這個醜八怪。
月公主反應了一會兒,呢喃道:“若是你給皇叔殉葬,李成森也就不會執迷不悟了。”
餃餃煞有其事的點頭:“是這個理,人活一世時間短暫,有限的時間要抓緊做事,急急忙忙,喜歡一個人若是不成,那就要抓緊喜歡下一個。不然青春短暫,上了年紀事情繁多,沒空的。”
月公主品味了半天:“你是哪裏來的邪魔歪道。”
餃餃興致缺缺的回了一句:“土地裏長出來的。我既然不能離開宮廷,那是不是那個人去給我家裏人傳個信兒?”
公主扭捏了一下說:“我回頭和李成森說一聲。”
餃餃似笑非笑,懷春少女真實有趣。
她被刺目的陽光照的有些眩暈,懶得多動腦子去,想皇帝為什麽要将自己留在宮裏。
這大熱天的,留在宮裏有冰塊用豈不是更好?
大公主很大方的将自己的首飾跟餃餃分享,晨起宮女梳妝,手很巧,發髻變着花樣來。
婦女的發髻款式比少女多,大公主自己梳不得的便讓餃餃來,餃餃渾身上下最值得稱贊的便是烏黑秀麗的長發,觸手生涼,跟綢緞似的,輕輕用木梳一梳就通開了。
公主無不惡意的想,趁着人睡覺剪下來,給自己當假發用。
晨起梳妝也是授課的一部分,讓人分得清瑪瑙翡翠的區別,發釵發簪的區別。
大公主幾乎崩潰,她想象不到居然有人連這麽簡單的東西都分不清。
餃餃也很崩潰,這些珠翠熠熠生輝,戴在頭上重量驚人,在穿一身複雜的華麗長衣,與白玉香囊等配飾,行動着實不變。她終于明白跳脫的大公主為何在宮中優雅,感情是跳不動。
她有氣無力:“我想出宮。”
大公主直接無視,給她臉上塗一些東西,在化妝,覺得很有趣。
如果她活在後世一定會喜歡4399換裝小游戲。
兩人收拾完了去給皇後娘娘請安,天蒙蒙亮,泛着魚肚白。二人步行,索性距離不遠。
不少人都說跨越半個宮廷抵達,位份高的可以乘坐轎辇,低的只得步行。
鳳儀宮門口遇見了不少妃嫔,聚集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