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22)
人争來都去,不就為了這點事兒嗎?”
連皇後都目瞪口呆,揮手讓宮女再拿來一些冰塊,讓人再将點火氣。
她苦口婆心的說:“凡事你忍一忍,畢竟是梁王生母,到這個地步給人把柄,而且還難看。”
“無論做什麽事都會有人看笑話,路邊上看見有人不小心跌倒,還會笑一笑。讓別人笑一下,不少一塊肉,但要是忍下這種惡婆娘才是胸口疼。”魏餃餃看貴太妃不順眼很久了,看巽玉低眉順目,貴太妃冷嘲熱諷的時候,就覺得巽玉過得太苦。
人都快死,反正人都死,還講什麽孝道,痛快才是最重要。
這邊人死了,那邊仇敵還活,那才是最悲劇。
餃餃撇了撇嘴:“這麽多年你們就慣着貴太妃,如果不是有巽玉在,如果不是巽玉有本事,如果不是皇上喜歡這個弟弟,貴太妃早死個十次八次了。慣的她心裏沒數!”
皇後苦笑:“留人話柄,你不在乎,陛下是要名垂千古的。”
大公主附和點頭,又惋惜的說:“可惜你沒劃花的貴妃那張臉。”
皇後瞪了她一眼:“胡說些什麽?”
“想那麽幹來着,但又覺得太漂亮了,破壞了太可惜。”餃餃又吃了一個葡萄,想着越貴妃花容失色的樣子,說:“就是個花瓶。”
“可她生的好,越家一日不倒……”皇後呢喃了一句,将話都咽回了肚子裏,靜靜等着。
等到皇帝那邊來人,将魏餃餃帶走,她這才站起身來,開始着手處理殘局,雖然接下來的事情很麻煩,但她的心情依舊很好,裏面還帶着一抹笑。
大公主好奇的問:“莫非是在高興什麽?高興貴妃受傷?”
皇後淺笑道:“大家都在下棋,計較城池之間的得失。結果來了個一言不合就掀棋盤的,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大公主似懂非懂。
皇後摸了摸她的腦袋:“魏餃餃,比我想的更加兇。”
大公主吐了吐舌頭:“其實我也有點被她吓了,皇叔肯定不知道她是這個樣。”
皇後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倒是覺得梁王肯定知道,就是知道才有趣。”從前不太清楚梁王喜歡魏餃餃,現在似乎明白了。
大約是兩個人骨子裏都有一股叛逆,被逼的緊了,就像殺光了一了百了。
夫妻之間總有相似。
比如皇帝皇後少年夫妻,多少都懂彼此。
他們兩個做過最默契的,就是交換毒藥。
後來那碗摻着毒藥的湯喂給了先帝,皇後親手喂下去的。
皇帝曾問她:“那到底是我的父親,你親手喂下去,就不怕我與你之間有隔閡嗎?”
她溫溫柔柔的回答:“旁人做事我不放心,先帝必須死。”
先帝暴斃而亡。
皇帝接受前朝事務,然後處理內宮事宜,做得幹幹淨淨,滴水不漏,迄今為止絲毫的證據都查不到。
貴太妃一直有所猜測,也一直在找尋證據,但是什麽都找不到。
皇後有時候就在想,貴太妃真的是除了美貌什麽都沒有,有時候看越貴妃就覺得就像是另一個貴太妃。
一個又一個的翻版接踵而來,沒有什麽新鮮的。皇宮裏的人都在重複着一件事情,生與死,與生。
皇帝背着手站在窗前,不去看行禮的魏餃餃,魏餃餃就保持着一個姿勢不動。
皇帝晾了人一會兒,回過身去冷聲道:“這不是會行禮嗎?至于因為行禮而鬧起來嗎?”
“我在陛下這裏守規矩,是因為給陛下帶來了麻煩。我在別人那不守規矩,是因為我就想氣死她們。”餃餃非常坦率的說。
皇帝罵道:“你還知道會帶來麻煩,你知不知道行刺宮妃是個多大的罪名?”
魏餃餃搖了搖頭:“不太清楚。”
“明明可以暗地裏捅刀子,你非要橫沖直撞,你是舒服了,沒有想過怎麽收場?!”
“沒有。”餃餃心想,你把我弄進宮,也沒想過要怎麽收場啊。
皇帝陰沉的說:“我知道你腦子裏面都在想什麽,你在跟朕賭氣,你在跟所有人賭氣,你心裏有怨恨。”
餃餃很驚訝,驚訝的很諷刺:“陛下怎麽知道。”
皇帝面無表情的說:“你認為朕會殺你。”
魏餃餃沉默了片刻,反問道:“那陛下有沒有想過殺我?”
皇帝:“現在不想殺你。”
呵,那就是之前想過。
“二弟喜歡你是有理由的,你知道他的痛,還敢為他的痛發聲。”皇帝想起了過去的往事,眼中閃過一抹憤怒,又閃過一抹無奈:“他心裏很苦,而朕希望在他為數不多的日子裏能夠高高興興的度過。即便是二弟不在,朕也不會殺你,朕會把皇子過繼給梁王,你會是尊貴的太妃。”
餃餃眼簾微垂:“所以陛下讓我學規矩。”
皇帝點頭,道:“可你不想。”
魏餃餃揉了揉自己的臉,苦笑一聲:“我不想。那種生活不适合我,我會過得很難過。我不會尋死,除非是活着太痛苦了,否則我還是想活着。在梁王府當太妃就是痛苦的活。”
皇帝面無表情的說:“朕現在就想掐死你。”
餃餃攤了攤手:“我都是實話實說。我願意陪着巽玉,就算是有朝一日被賜死,我也只能說上一句不願意死,除此之外絕無其他情緒。可要是讓我一個人抱着回憶活着,那活着可真沒意思。”
“巽玉死了,你還想嫁人?”
“咱們國家不是提倡寡婦二嫁嗎?”
出于對人口的考慮,國家積極提倡和離再嫁,寡婦二嫁,梅開三度。
皇帝覺得他沒有将魏餃餃直接敲死,真的是很給巽玉面子了。
“你真是個沒心沒肺的狗東西。”
“陛下,我會保護巽玉的。”餃餃忽然鄭重的承諾。
不會讓那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去傷害巽玉的心,也會愛惜巽玉那顆脆弱的玻璃心。
她只是有一點很在意:“巽玉到底是怎麽病的?害他的人死了嗎?”
皇帝閉上眼睛,眼前飛快的閃過一幕,他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一片尋常,只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死了,我配的毒藥,皇後親手喂下。”
那年突厥人意圖求和,先帝要應允,巽玉表示将在外軍令有所受,有所不受。
有人進上讒言,說巽玉功高蓋主,權力達到頂峰,必須挾制。
先帝對不親的兒子多疑,又想起欽天監的話,派人下了蠱。
皇帝知道以後動了殺父的心。
先帝死後,皇帝登基對巽玉信任有加,君臣和睦不受挑撥,故而才有了今日的太平盛世。
可惜蠱蟲之毒終究無解,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
美人與名将他都占了。
162 他做了個夢
巽玉是在三天以後病情突然惡化,在昏迷當中一個勁兒的抽搐,呼吸變弱。
太醫摸着脈搏,嘆了口氣:“準備湯藥吧。”
三味湯灌下去,那真的是再無後路。
索性梁王殿下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自己年幼的時候在宮裏面亂跑。
皇宮特別大,尤其是對一個孩子而言。
皇宮裏的人很多,但熟悉的沒幾個。
大家就像是春天裏的花開一茬,秋日裏敗一茬。周而複始,熟悉的面孔沒幾張,人還是那麽多。
所以巽玉特別不明白,明明宮裏每年都會死很多的人,為什麽他殺一個就不行?
這個問題困擾着年幼的孩子,卻沒能困擾住他的步伐,他就像是脫缰的野馬,除了貴妃無人敢管,無人去管。
那段時間貴妃瀕臨失寵,對他處于放養狀态,畢竟一個人的精力有限。
巽玉甩開了侍奉的宮女太監,一溜煙兒的在假山裏穿梭,在小橋上晃蕩。今天放風筝,明天踢蹴鞠,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愣是沒一個人提出來。
他就像是春天裏的野草,肆無忌憚的生長,最後長大了別人家的院子。
就是東宮。
東宮是個被人暫時遺忘的地方,那裏住着太子殿下,不過沒人将那的太子殿下當回事兒。
這要從陛下身上說起,陛下有老婆,有嫔妃,但一個孩子都沒有,一直到了三十歲後繼無人,大家都在說這是亡國的征兆。
太子是一個宮女生的,那宮女出身平庸,偶然一次被陛下寵幸,直到快臨盆才被知曉存在,有幸誕下一子。
皇帝初得長子歡喜異常,帶孩子平安長到兩歲,看樣子立得住腳直接立為太子。那個宮女水漲船高,為了讓皇子身份好看,皇帝廢了原配,改立宮女為皇後。
可惜這宮女沒福,不過半年就病逝了。
後來貴妃入宮,為陛下誕下二皇子,緊接着孩子像流水般生了下來。皇宮裏處處都是嬌花般的女子,夜夜都有嬰兒的啼哭聲。
皇帝急于在各種女人身上奔波撒種,仿佛這樣就能讓人脈稀薄,亡國之象消失。
最初被陛下急急忙忙立為太子的皇長子,處境極為尴尬。他沒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後宮裏唯一的孩子,甚至不是最讨陛下喜歡的皇子,漸漸的太子被忽視孤立。
和那個時候的巽玉處境不謀而合。
巽玉爬上了東宮的牆,托腮坐着看對方園裏的果樹。
恰好太子當時路過,仰着頭提醒道:“坐在那兒小心摔下來。”
這個時候就得說一點,這麽多年來不是沒人想要廢太子,可太子實在是挑不出錯,功課優秀,尊師重道,品德優異,大家甚至都懷疑這是皇帝的種嗎?
巽玉則是和太子完全相反,他是邪惡的代表,長了仙子的容顏,長了魔鬼的心腸,呲牙一笑就是個小混蛋。也不知當時是怎麽想的,可能是為了吓唬人,可能是覺得有趣,他得到了這句提醒,身子往前一仰,直騰騰的就摔了下來。
這摔一下可是很疼的,但凡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這麽玩。但就當時而言,巽玉可以确定的是,自己這個小混蛋的确是故意的,只能歸結于年紀太小,十歲的孩子不知輕重。
最後自然也沒有受傷,太子殿下飛身一撲,将人摟在懷裏,兩個人不過相差了五歲,那麽種種重重一砸,太子只覺得眼冒金星。
巽玉是沒覺得疼,畢竟底下有人肉靠墊。
他似乎覺得這是個比較有趣的游戲,以後的日子裏經常來東宮爬牆,看見太子來了就往下摔。
後來有一次太子接的不及時,他重重地跌在地上磕破了頭,知曉了疼痛輕重再也沒幹這種蠢事。
太子給他擦額頭上的傷,一面心疼的說:“我是故意的。”
巽玉的眼睛亮晶晶,沒臉沒皮的說:“你可真壞。”
不過因為這次受傷反倒引起了貴妃的重視,可能貴妃也明白陛下的心沒辦法留在她一個人身上,所以轉而專心致志的照顧起了自己兒子。
巽玉覺得很不耐煩,他受不了貴妃的幽怨,貴妃的哭訴,以及貴妃的關愛。
半大少年正是淘氣的時候,上房揭瓦,各種闖禍,貴妃的每一聲嘆息,都會讓他更加的煩。他喜歡溜出宮去玩,看到廣闊的天地,看那渭河上的美景,纨绔子弟喜歡做的招貓逗狗他都喜歡。
可惜後來上學了。
他和太子以及一衆弟弟在上書房裏讀書,今天欺負欺負這個,明天伸拳頭要揍那個。
上書房裏的太傅特別不喜歡他,說:“二皇子好鬥殘暴,将來是個殺人無數的主,必然會惹來天怒人怨。”
巽玉就将太傅的書扔進了馬桶裏,說他的聖賢書跟廁所裏的污穢之物沒有區別。
陛下大怒責備他。
朝臣上折子說二皇子是不可救藥的惡劣之徒,侮辱聖賢。
貴妃不敢吭聲,只有太子站出來說:“是太傅先辱罵皇子的。”并且将太傅說的那番話延伸為對皇帝的不敬。
皇帝信了太子的話,轉而想要處置太傅,又問巽玉:“你可是因此憤怒才做出侮辱聖賢書的舉動?”
巽玉笑嘻嘻的說:“不是。他不過一個教書的,怎麽能定了我的未來。我就是讨厭他,想看他痛苦,會為了幾本書而痛苦的人不過如此。”
于是乎巽玉就被發配到了國子監,那裏也是讀書去的好地方,但對于皇子來說毫無疑問是流放。他連皇宮都不用回了,可以直接住在國子監裏。
太子問:“你為什麽要那麽說?”
巽玉淡淡的說:“聖賢書在我眼裏跟馬桶裏的污穢之物沒有區別,皇宮裏的人跟聖賢書沒區別。”
可能還要再差一些,是一坨狗屎。
太子将巽玉摁在那一頓胖揍,然後給他收拾了個包裹,罵了一聲滾,将人攆出了宮。
巽玉開始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他那個時候覺得外邊的呼吸都是甜的。
貴妃不這麽想,她就這一個兒子就指着這個兒子争氣呢。眼見着兒子越鬧越糟,她只能另辟蹊徑,想靠聯姻來提高巽玉的身份地位。
那個時候江山已經動搖了根本,戰事不斷,歌舞升平之下是暗流湧動。皇帝與大臣拼命的粉刷太平,仿佛要不睜開眼睛就看不見搖搖欲墜的世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做生意的做生意,勾心鬥角的勾心鬥角,追逐着名利地位,每個人就跟叫不醒似的。
後來涼州濰城破了,快馬加鞭送回一封信。說士兵們靠吃死去的同胞屍體堅持了半個月,請朝廷派出援軍。
結果朝廷的這幫人愣是為要不要求和而争論不休。
他們不想打仗,畢竟那些支撐着軍隊的糧食已經被他們貪污,錢財都收到自己私庫當中。這些糧食錢財應該用來給他們一擲千金,抛到湖水裏聽響,養着戲子妓女玩。
哪裏有糧食給保家衛國的士兵吃?
哪裏有盔甲給保家衛國的士兵穿?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青樓裏的歌姬凄慘的歌聲透着嘲諷。
巽玉覺得這幫人真有意思,連青樓歌妓都開始從萎靡之曲換成了擔憂江山社稷的歌。這幫人還在為了利益而産生争執。
他想了點兒辦法,讓皇帝将自己派了出去,不是主将是副将。
趕到濰城的時候,裏面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人全都死了,沒等到援軍。
他當時就在想,這些死撐着的士兵是為誰而死的呢?
反正不是為皇位上的酒囊飯袋,朝中中飽私囊的蠢貨。
他一直相信他的父親是個蠢貨,朝廷裏所有的人都是蠢貨,可能有些人不蠢,但都被蠢貨給弄死了。
但他還是低估了皇帝的愚蠢,所以喝下的那杯來自朝廷賞賜的賀禮,一杯酒。
巽玉覺得惡心,想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吐出去。
一想到自己身體裏有蠱蟲,而這個蠱蟲正在誕下無數的小蟲來一點一點蠶食自己的生命,吞噬自己的大腦,将自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他就惡心的厲害,張了張嘴,一陣幹嘔,昏迷了那麽久,只喂了進去了點水,吐出來的少得可憐。
餃餃抽出帕子給他擦拭,又沖着外邊喊:“他醒了。”
巽玉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的不大清晰,眼前的人一直兩個三個人影那麽晃。
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看得真切:“餃餃?你怎麽來了?你不生我氣啦?”
餃餃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在宮裏闖了禍,當時脾氣上來爽的很,過後就害怕了,每個人都想撕了我,我就來你這兒躲躲。”
巽玉扯了扯嘴角,眼淚順着眼角流了下來:“我說呢,不然你怎麽會來找我。”他那瘦弱的手握住了餃餃的爪子,含糊不清的說:“在我這呆着,沒人能傷害你,你也還可以繼續生氣。”
餃餃擦着他嘴角的髒東西,順從的點頭,說:“好好好,繼續生氣。”
163 太平
梁王府是皇帝登基後賞賜的,這府邸原是一位權臣的府邸,距離皇城近,府內奢華,亭臺樓榭連綿不絕,皇帝手頭寬裕以後,又派人着重修建了一下。
因梁王喜歡水,又大費周章的引進活水在花園裏建造了一個太液池,比不得皇宮的千裏池,卻勝在輕松悠閑。
太液池上建造了庭軒,綠琉璃瓦重檐庑殿頂,檐角置脊獸九個,檐下上層單翹雙昂七踩鬥栱,下層單翹單昂五踩鬥栱,飾彩色繪畫。三交六菱花隔扇門窗,夏日裏只開不閉。室內金磚鋪地,東西兩梢間為卧房,安板門兩扇,上加木質浮雕如意雲紋渾金毗廬帽。可穿堂入正廳,招待貴客。
庭軒橫跨半個池子,取名山亭,樓臺倒影入池塘,水精簾動微風起,吹皺池中倒影,滿池荷花錦鯉皆在腳下。
房檐遮住了濃烈的陽光,欄邊一陣陰涼。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荇香菱,風吹過搖搖落落,六月荷花香滿湖,紅衣綠扇映清波。
紅衣說的是巽玉,他倚在欄杆上一臉慵懶之相,頭發剛剛洗過,沒有擦幹就垂在肩膀上,眼角眉梢都帶着惬意的笑。
夏日裏的風帶着暖意,但對于剛洗過熱水澡的人來說,風吹過都是涼爽。
他在酷暑時候貪涼,也不怕什麽時候噴出一口血暈過去,直接将住所搬上了軒亭。
那綠扇說的則是餃餃,她手上握着一把綠色的團扇,扇面上是一只亭亭玉立的荷花,是巽玉畫的。她便握在手中搖來搖去,覺得也沒什麽風。
“這扇子夜間你可以用來撲流螢,晚上的時候點點光暈,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夜間的流螢。”巽玉拿過她的團扇比劃了一下要怎麽撲流螢。
她似笑非笑:“梁王殿下,這是見了多少女子撲流螢才會學的這樣有神韻。”
巽玉的眼眉彎彎好似月牙,用團扇輕輕敲着鼻尖:“酸,這話說的忒酸,誰家的醋壇子又翻了?”
餃餃靠近他,兩個人隔着薄薄的團扇,甚至可以看清巽玉的嘴型,她伸手勾勒了一下,淺笑着說:“若水說,李成森拜帖登門,時間就在今日,見了人你最好不要酸。”
巽玉心想,餃餃越來越不好對付了。他按住人的後腦直接親了上去,兩人隔着一層薄薄的絲布輾轉厮磨,過了好一會兒才松開人,呢喃着問:“你說誰酸呀?”
餃餃覺得這天兒越來越熱了。
她穿着薄薄的衣裳,勃頸處開始出汗,拿着繡帕擦了一下。
巽玉捏着她的手,将繡帕湊到自己鼻尖聞了聞:“好香。”
她嘴角抽搐:“你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被人塗上一層東西,肯定也會變得很香。”
夏日裏出汗多,為了防止身上有異味,一天要洗兩遍澡,身上還要塗厚厚的香料。
餃餃每天往床上一躺,宮女婢女就開始往她身上塗東西,她起先崩潰,後來崩潰着習慣了,由着那些滑嫩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她對此還産生過疑問,問了大公主一遍,問了若水一遍。
“巽玉每天洗完澡躺在床上,是不是也有這些人?”
大公主和若水的反應截然不同。
大公主面色羞紅,險些尖叫出聲:“你怎麽能問我呢?那是我皇叔。”
若水則是翻了個白眼:“你這用的是男人嗎?”
餃餃了然,但一想到有無數雙手在巽玉身上摸來摸去,也很奇怪。
她這麽一走神,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是影子麽?”
“什麽?”巽玉順手捏了捏餃餃的臉,跟自己說話還會走神,餃餃的思緒越來越飄了。
餃餃将自己的經歷跟他分享了一下。
他聽罷抿嘴笑:“我一個大老爺們哪用得像你一般。”
餃餃琢磨:“你現在出去說梁王其實是個斷袖,會相信我是男兒身的,人多嗎?”
巽玉無奈的說:“你既然不喜歡,拒絕了就是。”
餃餃病厭厭的說:“他們會說我沒規矩,馬上就要嫁進梁王府了。”
巽玉猛然大笑,不敢置信的問:“你可是在壽安宮指着我母妃的鼻子罵,又把越貴妃推倒在凳子上,險些把人弄死,居然怕人說你沒規矩?”
餃餃扪心自問,她絕非一個脾氣暴躁的人。只是有的時候過得壓抑,脾氣上來控制不住。這些日子照顧着巽玉,兩人時不時的說話,心态平和,那也找不到當時的心境。按着如今的心情來說:“那是因為越貴妃先說,我當上梁王妃也不像梁王妃,她長得好看,說的有道理,我自然是要生氣的。”
“所以你是生氣她說中了。”
“這是自然,不然我為什麽要生氣?”
巽玉想,要跟上餃餃的思維邏輯也很不容易。他在這個時候恰當的義憤填膺:“越貴妃怎麽能這麽說你呢,實在是太過分了,讨厭這種什麽都不懂還指手畫腳的人。”
餃餃幽幽的說:“還不是因為人家跟你議論過婚是長安第一美人正配你梁王殿下。”
巽玉唇邊泛開一抹笑,故作疑問的說:“那為什麽她不是梁王妃呢?”
餃餃無不惡意的說:“當然是因為皇帝陛下無情的将有情人給拆開了。”
他捂着額頭大笑:“我怎麽不知道?”
餃餃翻了個白眼:“當然不用你知道,這是越貴妃的腦內小劇場,只要她一個人這麽認為就好了。”
長安第一美人怎麽能準許梁王殿下不要她呢?
餃餃很好奇:“那樣的美人你就沒心動過嗎?”
巽玉扶着欄杆向湖面望去,見他的倒影在波光粼粼裏中越發曼妙,啧啧稱奇:“世間怎麽會有如此美人?”
餃餃大笑,推着他的肩膀說他不要臉。
是了,他本就是這世間最美麗的人,是盛開在河邊的水仙花,芳香撲鼻。是沉澱經年的烈酒,烈火燃燒。
晚點兒的時候,有婢女上前禀報說李成森帶着人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拖家帶口。帶上了程何,柳依依,甚至連錢婆婆都給扶來了。其實還想叫趙鳏夫,但趙鳏夫自覺得自己不體面,說什麽都不肯去梁王府。
偌大的王府,光是走進來就費了不少功夫,亭臺樓榭,花鳥石樹一路走來花了人的眼。
正廳上,一個個坐在椅子上,更是說不出的緊張。
王府的婢女們身着粉衣魚貫而入,手中端着茶水,點心,冰冷,瓜果等等,秩序井然的放到每個桌上,有條不紊的退下,立在門口兩側。
程何想說話,被柳依依按住,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裏是王公貴族的府邸,不是平日裏的地方,不可胡言亂語。
“早就想叫你們過來。”若水的聲音順着長廊被風帶過來,輕飄飄的,她人未到音先來。
衆人尋聲看去,只見她緩步而來,頭上沒有珠寶翡翠,只用一根通體碧玉的簪子插在發髻上,一身薄衣輕衫朱紅帶藍,腰系玉佩,手上珍珠串,走路時輕微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她手中握着一柄團扇,走上前來欠了欠身:“叫李大人久等了,已經派人去請梁王和魏小姐了,馬上就到。”
程何腦中閃過三個問號,這是哪來的大家閨秀,怎麽頂了若水的皮。
李成森淡淡的說:“等待梁王殿下是我的榮幸,勞煩若水姑娘了。”
程何飛快的看向他,覺得大家都好陌生。
若水淺笑着對左右侍奉的婢女道:“你們都退下吧,這兒有我來就好了。”
婢女們應聲答是,緩步退下。
眼見衆人離開,若水好似松了一口氣般的吐出一口濁氣,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沖着衆人揮了揮手:“大熱天的一路走了,怕是熱壞了吧,趕緊吃點兒冰鎮的瓜果。”
程何心想,這才是我認識的若水,哈哈笑道:“你們家這陣仗我哪敢吃東西啊,就怕吃的不對,不合規矩。”
若水伸手揪下一塊葡萄,剝下皮:“要是按照規矩來,你們吃東西,我得站旁邊伺候。”
程何左右張望着:“這就是梁王府?我這輩子都沒想到居然可以進王府,郭兄居然就是梁王殿下,天呢。我聽李成森說的時候就已經震驚壞了,如今再看一遍梁王府還是忍不住驚嘆。我竟然跟梁王稱兄道弟!”
李成森伸手端起茶盞抿了抿,又放下:“你說那麽多話不口渴嗎?多喝點,過了這村兒可沒那店。”
程何覺得說的有道理,趕緊端起茶盞喝了兩口,活像這輩子沒喝過水。
柳依依覺得實在丢人,輕輕拍了他一下。
李成森冷笑道:“怎麽樣?梁王府的水是不是更加香甜?”
若水斜睨了他一眼:“你心情不順,欺負程何做什麽?”
李成森面無表情的說:“我心情好的很,不過你怎麽梳着婦人髻。”
若水撫了撫自己的耳墜兒,故作不經意,又很得意的說:“我嫁人了,沒大辦也就沒通知諸位,李大人,現如今我們這兒可就剩你一個孤家寡人了。”
萬年單身狗李成森。
164 粉飾太平
“若水,你成親了,我怎麽不知道?”
溫柔含笑的一聲從門外傳來,緊接着就看見夫妻二人手牽着手走了進來。
巽玉眉梢一挑:“領進來給我瞧瞧。”
若水讪讪的說:“不是什麽好出身,怕王爺不同意。”
程何上下打量二人,這二人皆是衣着華貴。
巽玉一身絲綢紅衣,領口密密麻麻的金線紅葉,袖口寬大,腰系麒麟白玉帶,香囊玉佩兩邊各一對,腳下一雙黑靴。
餃餃帶着金絲玉冠,左右兩邊各插一根金珠玉簪,耳上戴着珍珠耳環,華麗而不累贅。
她一身白藍交加的青鳥飛魚衣裳,弱于羅兮輕霏霏,繡線密密麻麻,針腳缜密,夏布上刺繡極不容易,很是難得。
程何撫掌而笑:“沒想到我身邊竟藏着這樣的貴人,梁王爺,梁王妃,還真是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李成森眉心一跳,額間隐隐作痛,站起身來行禮道:“微臣給梁王殿下請安。”
程何方知自己孟浪,連忙學着行了一禮,有模有樣。
巽玉走向上首,笑着說:“哪兒就來那麽多規矩?沒人在的時候,昔日怎麽相處,如今就還怎麽相處吧。”
李成森規規矩矩的說:“禮不可廢。”
巽玉今天心情很好,含笑說道:“李侍中常在宮中走動,禮數端正。”
侍中這個官職沒什麽實權,唯一的好處就是時常被陛下召見,這個官職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陪陛下賞花吟詩。
“多虧梁王殿下幫助,否則我也難入陛下法眼。”李成森下意識的看了餃餃一眼,垂下眼簾。
餃餃走向錢婆婆,兩人緊緊握着彼此的手,眼中含淚。
錢婆婆擦了擦眼淚:“好事,真是好事,你不回來吓壞了我,虧的是好事結尾。”
之前餃餃和錢婆婆說過,錢婆婆将信将疑,還懷疑巽玉是騙子,眼下全都信了。
餃餃摟着人說:“叫婆婆擔心我了,我有讓大公主同李成森給你們報平安。”
李成森立即道:“我都同大家說了。”
程何作證:“剛聽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一直仰慕的梁王殿下居然是郭兄,我的心都沸騰了,居然和保家衛國的大英雄一起喝過酒!”
巽玉抿嘴一笑:“本份而已,不足挂齒。”
餃餃斜睨他一眼,你分明很得意。
餃餃又過去同柳依依說話,細細的問得韬的情況。
柳依依猶豫了一下,欠了欠身:“給……”
“我還不是梁王妃呢,還沒成親,日子在六日以後,到時候一定要來喝喜酒。”餃餃的臉紅撲撲的,還有些不好意思。
巽玉若有所思的說:“民間不是有壓床一說嗎?四娘和程何家的孩子都抱過來給我壓床吧。”
若水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人一時興起,真幹出來這樣的事,連忙道:“梁王大婚規章制度都是由禮部拟定的。”
換而言之您就別插手了。
巽玉惆悵:“好一個身不由己,連自己成親都做不了主。”
若水涼涼的說:“那您倒是把禮部送來,拟定好章程的紙看一下呀,奴婢可做不了主。”
巽玉成親,最忙的是若水,上上下下都要打點拿主意。她聽說梁王殿下要服下三味就急匆匆的趕回來,回來看見一個活蹦亂跳的梁王殿下,高興中透着心酸,大家心知肚明,都在數着指頭過日子,又只能故作無事。
巽玉才不想看那繁瑣而又複雜的單子,非常幹脆的岔開話題:“時候不早,叫廚房備飯吧,大家好久沒聚在一起吃飯了。”
太液池上的正廳四面透風,在湖上水面涼氣從白玉石底蔓延上來,就算是酷暑難耐的夏季也是一片清涼。酷暑天,葵榴發,噴鼻香十裏荷花。
玉盤珍馐,歌舞助興,酒過三巡大家微醺。
男人喝起酒來沒頭,若水便提議游湖,餃餃扶着錢婆婆,招呼着柳依依上了一艘游船。錢婆婆叨咕着:“帶上兩個孩子好了,他們肯定開心。”
餃餃笑道:“出來玩一玩,就別想着孩子了。”
下午的陽光不算濃烈,夕陽餘晖染遍大地,空氣中悶熱,水面上波紋四起,涼爽舒适,船滑動推開荷花,滿池荷花。
餃餃伸手折下荷花葉子,甩了甩水珠,遮住陽光,在荷花葉下清涼又帶香。
若水尖叫道:“撒到我身上啦。”她衣衫濕了一塊,用力的打了一下水面,水珠亂蹦直沖餃餃,餃餃頓時濕了一半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