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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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餃餃臉上都是水珠。
若水得意大笑。
柳依依抿嘴笑,遞上一塊帕子給人擦拭臉,道:“天氣熱,衣服一會就幹了,全當涼爽一下。”
魏餃餃胡亂擦拭了一下,威脅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推下去。”
若水冷笑道:“我還能怕你?我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會水。倒是你,是個旱鴨子吧。”說罷故意晃蕩穿。
撐船的船夫連忙道:“姑娘莫鬧,姑娘莫鬧。”
衆人哈哈大笑。
吃酒的男人們尋聲看去,見那窈窕姑娘開心鬧玩,也跟着笑一笑。
巽玉想,自己可看不見明年夏天荷花開,也看不見游女帶花偎伴笑,争窈窕,競折團荷遮晚照。
“我記得有一天嫂子問我,如果我認識梁王殿下會怎麽樣,我說,我一定會挂在梁王殿下的大腿上。”程何忽然幽幽的說:“這也許就是她最後才告訴我的原因。”
當李成森說起餃餃要嫁給梁王時,最震驚的是他們夫妻,連錢婆婆都知曉。
巽玉忍俊不禁:“這麽大的挂件,餃餃是怕我帶不動吧。”
李成森涼涼的說:“一般人都帶不動,你來長安後又胖了吧。”
程何揉了揉自己的臉:“日子過的太好。”又看了看李成森和巽玉:“你們兩個瘦的厲害。”
李成森原本身材适中,如今越發的瘦,冷清的面容變的冷峻,從雪變成了寒冰。氣質比起從前總帶着憤憤不平,如今平和內斂了一些。他手中拿着酒盅晃了晃,說:“還不是吃了兩次你做的飯,吃的我都要厭食了。”
程何用眼神抗議。
巽玉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骨頭上只有薄薄的一層皮,他原本就纖細修長如今堪稱是瘦骨嶙峋,但他的眼睛很亮,整個人都充滿了精神,很有違和感。這是用餘下性命換來的精神,要珍惜,笑眯眯的說:“改天做來我嘗嘗。”
程何許是喝多了,蹭的站起身來道:“何必改日呢,我現在就去廚房給你做個西紅柿炒番茄。”
李成森頭疼的按額頭,“你快消停一會吧。”
程何一溜煙的沒了蹤影。
巽玉道:“影子。去看着點人,別讓他傷着自己。”
立即上前一人:“是。”
于是飲酒的人到了最後,只剩下他二人。
李成森喝酒克制,算着自己飲下六杯便放下了酒盞,那是櫻花酒盞,酒盞邊緣似櫻花瓣般的弧度,杯子內刻着櫻花枝葉,握在手心裏很涼,他也不知是什麽材質。
很久以前在郭家吃飯,他就曾見過一套看着就很貴的酒盞,那是暗暗猜測巽玉是什麽身份。殺手,落難公子?
怎麽也沒想到,他就是梁王殿下。
巽玉眉目含笑:“李大人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李成森擡頭,點頭:“有。你當初既然抛下她,為何還回來?”
巽玉:“不是抛棄,是不得已的離開。我離開了,餃餃就不肯再和我回到過去。一直是她不要我,可不是我不要她。”
李成森猜錯了。他還以為是梁王始亂終棄,心裏有些煩:“那敢問梁王殿下一句,你是病好了,還是更厲害了。”
“更厲害了。”巽玉自己估算了一下:“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李成森捏着酒盞,眉梢透着些焦慮:“那你也要娶她?”
巽玉無奈道:“我病了一陣子,人事不知,待睜開眼睛皇兄就已經宣布此事,且餃餃也是願意的。”
李成森步步緊逼:“你覺得她的‘願意’有幾分是受人脅迫?”
話挑明的厲害,幾乎不留餘地。
巽玉眼簾微垂:“多半是全部。”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按着這條路走吧。大家都在粉飾太平,他也不好揭露一切。
他說:“你放心,我給餃餃安排好了後路,她的人生還很長。嫁人生子沒人會攔着她。我知道你存了一顆什麽心,但是不行。我給她安排好了人選,那人不是你。”
李成森眉頭一擰:“什麽叫做你給她安排好了人選?不是讓她自己找一個喜歡的人,那還不是在操控她的人生。”
巽玉心平氣和的說:“我不會害她,只是給了她一條合适的路而已。”
李成森深吸一口氣:“王爺不過就是滿足自己的控制欲,餃餃待你很好,你就是這麽報答的麽。”
巽玉勾起唇角,笑的輕薄:“那你說這話,又有幾分私心呢?”
李成森忽然說不出話來,半晌道:“我接受她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只要是真心實意的。”
巽玉惡意的說:“她愛我,非常愛我,無論我做什麽。這就是她的真心實意。”
165 夾槍帶棒
巽玉的惡劣很少展現出來,他就像是個長大的頑童,不動聲色的遮掩自己
但他骨子裏面透着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的驕傲,玩弄戲谑像一只喜歡逗弄老鼠的貓。
李成森顯然不是什麽老鼠,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巽玉,刺破對方的玩世不恭,“你不怕她恨你嗎?”
巽玉身子微微僵硬,低頭擺弄着桌上的酒盅,眼神中透着漫不經心,或者說已經走神。自問可以猜到所有人的想法,知道所有人的目的,可他難以明白魏餃餃。
如果說餃餃只是仰慕自己的強大,那麽李成森在不久的将來能将他取而代之,餃餃完全不必嫁自己一次,染上梁王妃這個麻煩的身份。
只要餃餃說一句不願意,巽玉願意放她走,可她什麽都不說,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他覺得,算是定力再超強的人也抵不住這種誘惑。
“我和她之間比你想的要複雜。”巽玉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是非常愉悅的,這種別人插不進來一腳的感覺,成功的取悅到了他。
他非常開心,眼睛彎彎:“我若是你,便不會得罪我,你現在所倚仗的無非就是我不會傷害餃餃的朋友。以你的身份這般與我放肆,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李成森想,說的有道理。
若是換了程何的話,他肯定會想,你殺不死我就是殺不死我,管什麽理由呢?
可李成森不一樣,他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就是極其要尊嚴。依靠着餃餃的庇護而活下來,這就是将他的尊嚴放在地上不斷的踐踏。他想要成為那個保護者,而不是被保護的人。
所以他站起身來,彎腰拱手:“承蒙梁王殿下賜教,然而人活于世,若處處碰見強權就低頭,那又拿什麽安身立命?”
巽玉颔首:“也是這個道理。”
李成森點頭,問道:“雖然王爺與我談強權,那麽是否代表着你也心知肚明,你在用你手中的權力為所欲為。純粹的感情當中摻雜了太多的東西?”
巽玉惱羞成怒:“終究是我先遇見她。”
李成森心平氣和的說:“可你走了,走了的人再回來,那就是從頭開始。您得承認,是強迫才讓餃餃留下來的。”
巽玉悶不吭聲的喝酒,斜睨人一眼:“我記得你酒量素來不好,莫不是喝醉了。”
一個處于輸邊緣的人就喜歡撒潑打滾兒,用一些不相幹的東西來回攪和。
李成森立即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微臣酒量雖然不好,但願意奉陪到底。”
巽玉将自己手腕上的珠子退下來在手中把玩:“年輕人說話總是很沖動。”
“是,沖動,沒有步步算盡,只有一腔真心。”李成森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熱,他不習慣喝烈酒,烈酒總能将他心底的憤慨激發出來。
“感情的事情本就不好說,哪有什麽純粹,不過是少年心性而已。”巽玉咬死了話,不承認他的真心。
李成森面無表情的說:“恰如梁王殿下所說,但如果連感情都做不了選擇,那麽這就不是感情。”
巽玉笑了笑:“你否決我的做法,質疑我的用意,可事已至此你毫無辦法,即便是餃餃向你求助,你又能将此事圓滿的解決嗎?”
李成森身體驀的一僵,抿了抿嘴唇,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又一次一飲而盡。
“即便如此就更不用着急了,我死以後,你自憑本事。”巽玉不如表現的那樣平靜,他的指尖在不斷的玩弄着酒盅,心中開始盤算着,怎麽将李成森隔絕在餃餃的世界之外。
他得承認自己的自私,也很清楚餃餃從來都知道他的自私,既然她都在默許,他為什麽不能做?
水波蕩漾,船緩緩的駛在湖上,若水來了興致,高歌一曲,整片湖面都回蕩着她清脆悅耳的歌聲。
餃餃在彎着腰掰蓮蓬,船上的每個人都分了一個,她還覺得不夠,又掰了兩個,叫船夫往廳邊靠攏。
她站在船頭,風吹着,衣袖迎風而起。靠近了浮廳邊,巽玉正扶着欄杆,酒意上頭微醺,臉頰泛紅。
她将東西遞了過去,連帶着袖口都是濕漉漉的。
巽玉溫柔的說:“天色漸晚,小心感冒,回來換身衣裳吧。”
此時已玩到天黑時候不早,一行人便下了船,來到這浮廳上。
李成森仍舊板板正正的坐在正廳上,像是在參與什麽重要朝政的讨論。
餃餃遞給他一個蓮蓬:“嘎嘣脆,嘗嘗?”
他接了過來,默然不語。
餃餃笑問:“你喝酒又喝多了?”
李成森仰起頭,下颚的弧度十分好看:“并未,總是醉酒的人,怎麽能值得相信呢?”
餃餃聽了忍俊不禁:“我瞧你說這話覺得便是醉了。”
李成森賭氣不肯說話,眉梢微低,顯得可憐巴巴。
餃餃回頭看巽玉,無可奈何的說:“不是同你講不要灌他酒嗎?”
他眼眉一挑:“架不住人自己傷情與我有什麽幹系。”
話說的忒酸了,明明在衆人來之前就商量好了,好好接待客人不酸的。巽玉臨時反悔,還拒不認錯。
李成森站起身來道:“我并未喝醉,也不會在別人家耍酒瘋。”
若水聽了嗤笑一聲。巽玉給了他一個不要挑事兒的眼神,她左右張望,發現程何不在。
柳依依有些擔憂的說:“自打人會做飯,走到哪都想露一手。”
正說着話,只見影子腳踩湖面,淩空而來,最後落在了廳上。
“程公子抱着竈臺不撒手,卑職不敢用強。”
柳依依伸手揉着自己眉心,程何哪兒都好,就是酒量不行,還非得要喝。
就跟他根本不會做菜,非得要做雞蛋炒柿子一樣。
若水幹脆道:“我去把程何抓回來吧,餃餃帶着依依去我房裏找身衣裳換上,方才玩鬧沾上了淤泥,不好出門呢。”
餃餃應了一聲,牽着柳依依的手便走了。
若水那邊從階梯處離開,去了岸上,一路往廚房的方向走。
一進廚房就發現一堆婆子婢女圍在一起,她擠進去以後發現程何做了個番茄炒柿子,正端着盤子請大姑娘小媳婦品嘗。
他生得不算俊美,但眉目端正清秀,自帶一股天然呆,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看出來人喝醉,一個個鬧着他玩。
“老哥做的菜可真好吃,我還是頭一次嘗到柿子亂炖。”
“小哥這樣會做菜,不如就留在我們廚房裏吧。”
那些姑娘們抿着嘴一個勁兒的笑。
程何也跟着傻笑了兩聲:“我媳婦也說我做飯好吃。”
所以他對自己的菜那麽有自信,純粹是被人騙的。
“散了幹活去。”若水呵斥了一聲,衆人如潮水退去般散開,她揪住了程何的衣袖往出拽。
程何眉開眼笑,大力安利自己的菜:“你來得正好,快嘗一嘗吧,這是了不得的美味。”
若水看着他那副樣子,嘴角無語的抽動,吩咐廚房的人煮一碗醒酒湯。
等這一碗醒酒湯灌下去,又過了一刻鐘,人漸漸清醒,腦袋微微有些疼,在廚房的板凳上一個勁兒的揉眉心。
若水無奈的問:“李成森傷情多飲酒,你因為什麽喝這麽多?”
程何誠懇的說:“這麽好的酒,錯過了今日,在想要明日難呢。”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若水簡直頭疼得無話可說,這還只是朋友,柳依依得每天頭疼成什麽樣。“你可給你媳婦省點心吧。”
程何笑嘻嘻道:“你不是也成親了嗎?”
若水臉稍稍一紅,轉而自得的說:“是成親了,稍微倉促了些,所以就沒邀請大家。”
程何搖頭晃腦的說:“我看不見得,分明是你怕人跑了,急急忙忙的把親事定下來。”
若水皮笑肉不笑道:“你這麽機智,我應該獎勵你點什麽?一巴掌?”
程何讪笑:“等見了你丈夫,我肯定會叫你誇的,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什麽時候叫出來聚一聚?”
若水猶豫了一下,林思的話……視線轉過路邊的花草,舒展了一下身體,她随意的問:“怎麽你還想被灌醉?王爺和李成森都不灌你,你自己就把自己喝醉了。”
程何咂舌:“你懂什麽?我也是有苦衷的。”
那兩個人說起話來夾槍帶棍,你招惹我一下,我推搡你一句,他除了盡快喝酒還能做什麽。
夾在中間好難做人。
他嘆了口氣:“餃餃也算是得了一個好的歸宿,夜深兄這麽放不下也不是個事兒呀,要是哪下真把梁王殿下惹急了,那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其實那個大公主也不錯,畢竟是金枝玉葉,天之驕子,一般人想高攀還高攀不上呢。”
若水絮絮叨叨的聽他說着,心想你才沒有資格說這話呢。你還不是惦記着別人的老婆最後得手了,給李成森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嗎?
況且梁王命不久矣,李成森認為巽玉明明要死,還拉着餃餃當寡婦,這種行為十分不仗義,而且是威逼着餃餃入門。他那種有當英雄情結的人,只會更加可憐餃餃,如何放得下?
就是不知餃餃心中作何想法了。
166 善後的人
貴妃纖細的脖頸上包了一層紗布,隐約滲透出一些鮮血。她坐在榻上一身湛藍色的長裙,長裙拖地,宛若一條水漬。
那張蒼白的臉頰上沒有血色,眼眉間透着疲憊,微微低頭顯得我見猶憐:“陛下,并非臣妾搬弄是非,可如此之人嫁入梁王府,難道将來一言不合就要和人拔刀相向嗎?”
皇帝在心裏将魏餃餃痛罵了無數遍,面上說道:“此女着實荒唐,膽敢傷了愛妃,朕甚是心痛。”
越貴妃眉毛微蹙,她可不想聽這些無用的空話,睫毛上沾上了淚珠,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的傷痕:“今日是臣妾,就算有個好歹也有緩和的餘地,若她與梁王發生争執也動手呢,若是公然之下與後宮嫔妃,太妃乃至于大臣親眷發生沖突,憤怒之下殺人,皇室的顏面何在。”
皇帝道:“以後成了梁王妃,又有誰敢頂撞她,與她發生争執呢?”
這話說得人心裏一涼。
貴妃心中千回百轉,皇帝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說是她與貴太妃欺人在先嗎。
她眼淚瞬間滑落下來:“貴太妃邀請臣妾過去喝茶,臣妾不過陪坐而已,卻無端受到牽連。臣妾是陛下親封的貴妃,都會有如此災難,要是換了臣子家眷,還不知能不能保下這條性命。”
皇帝沉默了片刻,問道:“那依愛妃之見呢?”
越貴妃低眉斂目:“即便是皇後親眷,敢忤逆貴太妃,傷了貴妃也該有罪名。臣妾人微言輕受點輕傷不算什麽,貴太妃卻是梁王之母,但不該受如此折辱。”
“依愛妃之見,她不配為梁王妃?”
“陛下……”貴妃被追問的有些心煩,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皇帝卻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問。她心裏有些不安,難道都發生了這種事情,皇帝還要堅持給梁王賜婚嗎?
皇帝的手搭在膝蓋上輕輕地敲着:“其實此事朕與皇後也有商議,魏餃餃這件事情做的的确過分,可是朕金口玉言已經頒下賜婚旨意,且你不在準備梁王大婚的事情,如今突有變故,怕是不妥。”
貴妃見陛下的态度是息事寧人,心道定是皇後出力,咬着貝齒不語。
“朕知道愛妃受了委屈,朕給純兒封王好不好。”
一向只有成親生子方可封王,王爺的身份要比皇子高上一層,連皇後的三皇子都沒有封王。
皇帝想用這種方式來息事寧人,将這件事情壓下去。
越貴妃盡量讓自己的心情平靜:“陛下疼愛皇後娘娘,臣妾能夠理解,只是藏着這麽一個禍根,若日後真為皇家顏面造成損傷,甚至鬧出大事來,到那時藏不住,不是讓皇後娘娘成為罪人,還讓三皇子蒙羞。陛下賜婚說是魏家女兒,并未說是哪個女兒,再換一個也未嘗不可。”
皇帝心想,早就想把魏餃餃換了,問題是巽玉同意嗎?
這樣的沉默讓越貴妃心中打了個結,原是如此猜測的那般,重要的不是魏家的姑娘,而是魏餃餃本身。她試探性的說:“聽說這位餃餃是位家人從鄉下裏接回來的,之前身體一直不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養病。”
可瞧着對方那虎虎生威的樣子,着實不像有病。
皇帝看向越貴妃:“愛妃一向聰明,有些話即便是朕不說,想必你也猜得到。梁王一向說一不二,他說了不想找妻子,省得連累人家女兒這是實話。”
越貴妃聽了這話心中一顫,這話梁王當年同她說過,那樣的君子風範一輩子都難以忘懷。她不在乎對方是否性命垂危,嫁給那樣的男人做他的妻子,縱然是守着回憶度過一生也是美滿的。
可惜梁王不願意拖累任何人。
“所以他為什麽要娶這個魏餃餃?”
“這個魏餃餃是他随手搭救的一個普通農女,日子過得艱難,又得罪了些人,梁王是想保她。朕本是不同意的,後來轉念一想,梁王肯娶個妻子至少在史書上不是孤家寡人。朕也不想自己弟弟苦了一輩子,臨到終了無妻無子。”皇帝摟過越貴妃,眼神中透着漫不經心:“有意給梁王過繼一子。”
皇帝的兒子頗多,這都不是問題,但選誰呢?
越貴妃下意識的捏住了陛下的袖口,手心下一片褶皺。
皇帝的手輕輕的拍着越貴妃的肩膀:“皇後只有一個兒子,定然不行,貴妃膝下兩子且還年輕,幼子尚在襁褓過繼最好,貴妃覺得呢?”
越貴妃傾慕梁王幾乎是無法宣之于口的事實,若真有這一天,她是甘願的。可是,“叫我的孩子,叫一個粗鄙的女人為母親,陛下……這不合适。”
皇帝笑了笑:“這也只是一個提議而已,之前跟梁王說過一句過繼的事情,也挺遺憾後繼無人的。愛妃別擔心,若是你舍不得皇子,朕定然不會強人所難,畢竟凡事朕還是以你的心願為主。”他站起身來,囑咐人好好休息,便要離開。
越貴妃一臉猶豫和複雜,梁王除了是一種身份,還帶着繼承。梁王昔日為将軍征戰沙場,戰場武将與他關系親密者不計其數,若能繼承梁王的身份,對于越家也是收攏的一種好事。
于公于私都讓人萬分心動。然而還是一種交換條件,陛下抛出了兩個誘餌就為了保一個魏餃餃,越貴妃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皇帝出門以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好像是去了壽康宮。”
皇帝一個地方接着一個地方的跑,又開始在心裏痛罵魏餃餃,該死的人竟會惹麻煩。
餃餃惹了麻煩就搬出了宮,皇帝賜她在宮外一處居所,但她并不住,整日在梁王府厮混。皇帝在心裏罵了無數遍,還是得認命的幫自己弟弟收拾殘局。
解決了一位越貴妃,還剩下一位梁王生母貴太妃。
貴太妃稱病了好些日子,明明是越貴妃脖子被劃出了兩道口,她只是受到驚吓,可躺在床上日日召見太醫的架勢,弄得反而比貴妃更嚴重。
一進殿就聞到一股藥味,宮女太監膝蓋觸地行禮問安。
貴太妃在宮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給皇帝請安,那架勢下一秒似乎就要撲在地上倒地不起。
皇帝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太妃何必多禮呢?既然身體都病成這個樣子了,你趕緊叫太醫過來把脈呀。”
貴太妃不冷不熱的說:“勞煩陛下挂念了,不過就是受到驚吓而已,要真說起來,越貴妃受的驚吓可比我多多了。”
皇帝一臉疑惑:“越貴妃受到了什麽驚吓??”
貴太妃一怔,眯了眯眼睛,不敢置信的問:“皇帝這是什麽意思?準備當事情沒發生過。”
皇帝一本正經道:“朕才看過越貴妃,貴妃正在陪着幼子玩耍,并無事情發生,她也沒有跟朕說有什麽發生。”
貴太妃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皇帝這是用了什麽條件讓越貴妃閉嘴,當時在場的便是越貴妃陳暮雨,還有她自己,只要越貴妃不吭聲就掀不起什麽風浪。反正只要一口咬定無事發生,誰能說什麽。
她氣的身子發抖:“皇帝是想泯滅事實麽?”
皇帝眼簾微垂:“這世上原就不存在什麽事實。請您安安心心的養老不要再折騰了,否則您去看一看,您的兒子還在嗎?”
貴太妃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忽然沖了過去,照着皇帝的肩膀重重地打了一下,眼睛通紅:“像你這種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人,根本就沒有人性可言,也就是蒙蔽了我的兒子,讓他為你賣命!”
身邊的大總管想要說一聲放肆。
皇帝就已經先開口說:“那你呢?你不是他身上的蠱蟲,在吸他身上的血嗎?”
貴太妃聽見蠱蟲二字身子微微一抖:“你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然呢?”皇帝反問道。他彈了彈自己衣服上的灰塵:“我是他的哥哥,不會害他,我們有着同樣的血緣關系。你是他的母親,為什麽我沒有看見你去幫他?他更信任我不是沒有理由的。”
“我要怎麽幫他?”貴太妃咬着牙齒咯咯作響:“我是侍奉在先皇跟前,讓皇後過去侍奉,你告訴我還要怎麽幫?”
驟然脫口而出的話隐隐昭示着什麽。
“我們想到你們膽子那麽大,我以為只是會生病。”這麽多年來貴太妃還抱着一個念頭,就是先帝身體不好,想了那麽多年也信了。畢竟先帝晚年的時候,身子的确經常出毛病。
可皇帝那樣殘酷的作風,讓她聯想到了那碗藥,她殺了他的丈夫。
先帝待她總是不薄的。
“你怎麽敢?怎麽能?”
“這麽多年來,朕對您算是縱容的,請您不要再想生出事端,或者是被人利用了。”皇帝覺得很無奈,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安排出一個章程,唯有眼前的老婦人就是個滾刀肉。
他也很害怕自己哪天不耐煩了,真的要了老人家的性命。
167 梁王大婚
梁王大婚,紅妝十裏,全城戒嚴,皇帝大婚也不過如此。
禮部原本拟定的場面沒有這般大,是皇帝禦筆親批提高的檔次和規格,連皇帝都不在意梁王僭越,誰又能說什麽。
餃餃是從當朝一位重臣家出嫁,雖然對外宣稱是皇後堂妹,但魏家遠在澄城,故而皇帝另做安排,将人送到了越家。
越家傳承已久,規矩繁多,光是伺候的丫鬟就有十幾人,堪比在宮裏的排場。
這些丫鬟都是家生子,自小耳濡目染,不曾多話,規矩柔和,井然有序的為餃餃換上衣裳。
越家的夫人上了年歲,卻依然優雅,眉宇間透着驕矜,眼角的皺紋裏都藏着傲氣。她親自來給餃餃絞面,使用一根細麻線,中間用一只手拉着,兩端分別系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上。來回攪,除去餃餃臉上的汗毛。新人成親都有這一遭,開面的人要家庭和睦幸福。越夫人一輩子生育三子兩女,丈夫雖有妾但是無一庶出子女,是萬裏挑一的幸福人家。
女人一生開臉一次,之後如有離婚改嫁等不再開臉。
餃餃第一次成親的時候很匆忙,娘也沒給弄這些東西,就是換了身衣裳就上了轎子。
她覺得臉上刺痛,又很新奇。
越夫人微笑道:“王妃多子多福。”
餃餃客氣的道謝,她被安排在越府卻沒怎麽住,一直在梁王府,直到出嫁才回來。這些日子并未多見越夫人,但從人家出嫁又麻煩了人,總歸是感激的。
雖然同她一起在這住的若水說,越夫人眼底都是傲氣,不算尊重。
她也不太在意,畢竟也沒什麽值得尊重的地方。
越夫人微笑着道:“臣婦去招呼來往賓客,由婢女給王妃上妝,王妃且等着,王爺就來了。”
婢女們一擁而上,将餃餃團團圍住,她們手裏拿着不同的東西,在餃餃的臉上不斷地動着。
煮熟的雞蛋在臉頰上滾來滾去,臉潔白幹淨。
餃餃的眉和鬓角都被修正,眉毛被修的彎彎如柳葉,脂粉塗了厚厚一層,白裏透黑,嫣紅的胭脂掃在兩頰和唇上。
若水評價道:“一般。”
大公主嗤笑一聲:“差遠了。”
餃餃出嫁身邊有人陪着,只是陪着的人一個比一個壞。錢婆婆是寡婦,所以不能出現,但出嫁前一天餃餃有見她,老太太連連說好。
柳依依拿起螺子黛在她眉毛上描了描:“其實挺好的。”
餃餃面無表情的聽着,在全是美人的長安城裏,她已經适應了自己醜的事實。
她不過一個尋常人,被扔到了美人堆裏,襯托都襯托醜了。
大公主走上前托着餃餃的臉端詳了半天,說:“不是眉毛的事,她的眉毛夠黑了。”
若水有同樣的想法,拿過柳依依手中的筆,說:“你也不懂妝容,純粹是靠着天生麗質難自棄。”
柳依依巧笑嫣然。
若水是美人,卻是靠着妝容修飾,細節把控出來的美人。她有時也會郁悶,自己不是全然像了母親,還有幾分像了父親,以至于做不了柳依依那般天然去雕飾的美人。她捏起黛筆,在餃餃的眼角化了兩筆,眼睛被加深,看着修長有神,就是有些銳利。
大公主抹了點胭脂,在她眼角塗開,紅色的暈染下柔和了幾分,還格外嬌羞。沾了一點脂粉在整個臉上過了一遍,仿佛蓋上了一層霧氣,朦胧又真切。
她得意道:“感激我吧。”
餃餃望着銅鏡中的自己,點頭道謝:“謝謝侄女。”
大公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差點忘了她嫁給自己叔叔了。
若水哼笑道:“做好和诰命夫人接觸的準備吧,這些人雖然都嫁人生子了,但她們當初可是心心念念想要嫁給梁王殿下的。”
大公主幸災樂禍起來:“情敵一籮筐。”
餃餃不屑:“她們?她們不算情敵。”
若水瞧着人那副樣子,忽然覺得這人也很欠揍。她張牙舞爪的說:“要不是我想不開嫁人了,我就是你最大的強敵。”
餃餃用眼神表示,不過如此。
若水氣的要給她戴鳳冠,那鳳冠是純金打造,冠上嵌飾龍、鳳、珠寶花、翠雲、翠葉及博鬓,幾千顆珍珠穿系,幾百顆寶石鑲嵌,金龍升騰奔躍在翠雲之上,翠鳳展翅飛翔在珠寶花葉之中。鳳口銜珠寶串飾,金龍、翠鳳、珠光寶氣交相輝映,富麗堂皇,非宮中巧匠難以完成。
其中皇帝大婚用"十二龍九鳳冠",太子大婚用"九龍九鳳冠"、公主皇子王爺用"六龍三鳳冠"。臣子、百姓則是用"三龍二鳳冠",看家境情況添加珠寶,務必璀璨奪目。
所以餃餃這鳳冠雖然只是六龍三鳳冠,但極為奢華,重量非凡。
她懷疑自己戴一個晚上脖子就會斷,所以一個勁的搖頭:“除非上轎子,否則不戴。”
若水酸溜溜的說:“有鳳冠你還嫌棄,我成親還沒有呢。”她本着快刀斬亂麻,草草成婚,穿了紅衣拜了天地。就連兩人的婚書都是若水寫的,林思簽字。問題是林思這個名字是她給娶的。
餃餃慫恿她:“你戴一戴我的鳳冠試試?”
大公主怒聲道:“胡鬧,你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那是王妃的東西,哪裏能随便個人戴。”
若水哼唧了一聲“我才不戴呢”,扭身出去看王爺迎親的熱鬧。
待人走了,大公主将柳依依支了出去,對魏餃餃道:“那個若水我是聽說過也見過的,似乎皇叔頗為疼愛,就算是出嫁了也要提防。讓她戴你的鳳冠,是嫌她野心還不夠大麽?”
大公主不大喜歡若水,那人很驕傲,卻沒什麽驕傲的資本。皇叔身邊的人輪不着她來質疑,只得私下告誡餃餃兩句。
餃餃發笑:“她性格驕縱,但只是和我玩鬧,并未真的有出格的舉動。且嫁了人,巽玉說了要給陪嫁呢,她掖着藏着不讓我們看,怕我們把人家給吓跑了。”
大公主覺得她就是心大,也懶得多說什麽,反正餃餃是皇叔喜歡的人,總不至于到手了任由別人欺負。
“新娘闖門,新娘子戴頭冠,要出嫁了。”
外頭吹吹打打的聲音很大,細碎的笑聲都是來送親的人,這些人最終會出現在梁王府。
門口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梁王正帶着諸位王爺皇子來求親,陣勢很大。他一身紅衣黑靴,金冠玉面,眉目笑帶含情,昔日風流英武的梁王殿下十年如一日的攝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