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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31)

我不叫你幹活。”

後來掃雞窩,收拾屋子,洗衣服,一樣都沒少幹。

就當時而言,巽玉還是個大爺,每天坐在搖椅上,擡手便有茶水喝,樹蔭打在他的臉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面容安寧而又祥和:“再給你說一個故事,一個朝代天子的妃子縱情聲色,恣意享受,因喜愛聽裂帛之聲,制使各地每天進貢絲綢一百匹,讓人輪流撕開來給她聽。是如此浪費民脂民膏,不知有人無衣蔽體。”

“那個我聽人說過,叫做妺喜。”

“不,我說的是先帝的後宮妃嫔。”巽玉手中端着茶碗,望着天空中彎彎的月亮,漆黑的眼眸沾染上了光彩:“我們總以為歷史離自己很遠,殊不知很近。”

餃餃似懂非懂,多半不懂。

今晚的夜色和夢兒中極為相似,皆是月朗星稀,風很輕,月光灑進地面一定銀霜。

餃餃睡得并不好,從夢中緩緩醒來,睜開眼睛看着房梁好半天。夢如潮水般退去,夢中的故事漸漸想不起來。

她只隐約記得,巽玉那有神采的眼睛。

迷迷糊糊再次睡過去之前,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這男人是為保家衛國而生,他的心思很大,裝得了整個天下。

這睡過去後,又斷斷續續的接上的一個夢。

那是搬到鎮子上以後,巽玉總是沉思走神,餃餃心中頗為不安,故意擾亂他的思緒:“你在幹嘛?嗯,讓我來想一想,你是不是在想美人?”

“想啊,有人嫉妒妲己。”巽玉唇角勾着笑,還在懷念某人青澀的嫉妒。

魏餃餃被嘲笑當初無知,臉不紅心不跳,還反而調戲:“幸虧這個時代沒有妲己。”

“何解啊?”巽玉蹲在地上煮茶,燒開的水沸騰刷着茶葉來回翻滾,綠湯泛青。他只煮了一杯,倒在茶碗上。

魏餃餃搶過這杯茶,尋了個地方端端正正的坐下,似笑非笑的問:“抵得過你麽?”

在漂亮的紅顏百年後不過骷髅,可轉念一想,那也是紅粉骷髅,與尋常的還是不一樣,可見人美總是得人心。

巽玉長嘆一口氣,假模假樣的責怪自己:“你還是一發不可收拾的迷戀着我,我比梅花美,更能迷倒妲己為我左右,惹來餃餃泛酸,都是我的錯。”

“自戀,你還能要臉不。”魏餃餃咯咯的笑,捧着茶杯吹涼,随口喝着,貴重的茶葉沒品出滋味,牛嚼牡丹而已。

巽玉想搶回自己的茶,免得被人糟蹋。她卻是一溜煙的爬上了床,癡癡的笑。巽玉去搶,她便伸出腳防着人,靠近就踢上一腳。

兩人玩心更盛。

巽玉假模假樣的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餃餃将一杯茶飲盡,便沒了。

巽玉也不惱,“既然你不給茶,那我喝酒,喝醉了酒欺負你,你可別抱怨。”

“我也要。”

“你若能添個紅泥小火爐就能。”

餃餃搖頭:“不要太熱。”

巽玉拒絕:“涼酒傷胃。”

“熱酒傷肝。”

“那你不喝!”巽玉抓住人的腳,用力的掐了一下,“我托若水就買了這一點茶,煮出這麽一杯,你一口氣喝沒了,我可有氣。”

魏餃餃瞬間老實了,委屈巴巴的說:“我不知道就一杯,這就給你燙酒還不行麽。”

巽玉瞧這人乖巧的樣子,獰笑道:“晚了。”他将人按在身上,好一通的抓撓,餃餃笑的眼淚都出來,不停的認錯。身體摩擦着,很快便察覺出不對,兩人多次玩鬧,從前巽玉沒反應,最近反應很強烈。

餃餃嘴中洩露出一絲呻吟,後來的事情沒發生過,但在夢裏就真真切切的出現了。

巽玉的一切,她都再熟悉不過,每一寸,每一處,甚至連他的每一個反應都清清楚楚。

一場夢直至天明才轉醒,剛從睡夢當中醒來的人還在呢喃着“巽玉”,名字脫口而出,這才反映身邊并無此人,昨夜一場夢,三言兩語道盡前半生。

魏餃餃坐起身來,手直拍自己的腦門兒,暗罵自己沒出息,卻不知為何躁動得厲害。

有婢女進來服侍她換衣裳,她知曉自己的貼身衣物會有人來收拾清理,但是瞞着也沒用,只得厚臉皮由着人脫換。

許是昨晚的一場夢讓人生出幾分慵懶,她早上吃過飯也不愛走動,只想窩在榻上閑看兩本書。

閑書無非男歡女愛,每到科舉時節大量書生雲集京城,京城物價貴,窮書生們為了補貼自己就會寫大量的本子,酒樓裏的說書先生,戲樓裏的戲子們,都會多出不少話本子。

明年才又是一年科舉,但有不少人提前半年就來到京城,這樣的人一來家裏有餘錢,二來也是聰明,先來京城造勢,傳出自己的才名,更早的站住腳。

李成森科舉那一年就來的比較遲,各大客棧巷子都租了出去,甚至連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後還是一個煮面攤的老板見他可憐,将自己那堆放貨物的庫房收拾出來叫他居住,這種艱難的情況都讓他考到了探花也是難得。

有書生提前到,話本子得以更新,餃餃翻看了幾頁覺得還算有趣,便一直讀着,一本書一盞清茶能消磨一上午的時光。

“王妃娘娘,大公主求見。”婢女走了進來禀報道。

餃餃喝着清茶,聞言擡起頭來,上次人氣沖沖的跑了,餃餃以為得四五個月都見不着人,如今主動送上門來倒也算是意外。

她道:“将人請進來吧。”

心裏面已經琢磨出了一套哄小姑娘的說辭,阿月哪裏都好,就是得要人哄。

餃餃從前也是那個需要被人哄着的姑娘,不知何時,她已經會去哄別人。

她在內心裏想,果然是人長大了就會變壞,她為自己的成長而嘆息。

又心安理得的期待那個單純的小姑娘的到來。

191 餃餃開始哄騙小姑娘

郭月提着一個燈籠走進來,燈籠方正木制四面,正面雕刻出嫦娥奔月的場景,其他幾面分別是桂花樹,玉兔,還有圓圓的月亮,為了擋風糊了一層紅布上去,燭光灼灼映襯在紅布上,襯得人越發光亮。

她身着一身紫色緞錦上衫,翠竹下裳,領口袖口以及裙邊兒都是黑黃星墜鑲邊,裙擺上的藍色碎花翠竹細密的斑紋随着走動緩緩癱散開來,花紋用銀線繡制,在光暈一下灼灼光輝。

“見過王妃。”

“見過公主。”餃餃手扶着桌面,站起身來微微行了一禮,梁王妃這個身份适應已久,禮數周全,像模像樣。

郭月帶着得體的微笑,落座于餃餃身旁,将那一盞裹着紅布的小燈籠置于桌上,頗為關切的問:“娘娘最近身體如何?”

餃餃想了想,自打過了嘔吐期,整個人就像是吹氣球一般的胖了起來,這歸功于她總是寂寞的嘴以及常常咕咕叫的肚子,回答道:“心寬體胖。”

郭月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是有些胖呢。”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陣,郭月自然的招呼下人泡茶,點了愛吃的糕點。

過了一刻鐘,婢女端上了一碟黃豆,若水姍姍而來,手捧月餅,揮了揮手叫衆人下去:“我在此處侍奉即可。”

那月餅是冰皮兒的,顏色粉嫩,正反兩面刻着中秋二字。

“也不知公主口味,今年梁王府沒做多少月餅,您嘗嘗吧。”若水得體有禮的說,在外人面前她的姿态一向很謙卑,尤其眼前這位還是公主殿下。梁王府的規章制度,在外人面前還是要維護的。

大公主只瞧了一眼,并沒有享用,“我在宮裏吃了兩塊,眼下吃不下了,月餅總是很膩,倒是喜歡喝桂花酒,府內可準備了?”

若水為難的說:“今年中秋一切皆未準備,殿下若是想喝桂花酒,奴婢差人出去買。”

大公主打量着眼前的若水,以一種平淡的口吻稱贊道:“你倒是有心了。”

中秋節是團圓節,偏偏梁王不在,害怕孕婦觸景傷情,故而府內安靜一場,人人都當這是普通的一天來過。

這當然是若水安排的,她知道餃餃心眼兒小着呢。

餃餃瞅了兩眼,沒心沒肺的說:“那月餅拿來給我嘗嘗。”

若水将東西端到她面前,面無表情,心想你個不領情的小東西。

她先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張嘴咬了一口,咀嚼了半天,眼睛一彎:“跟我在村裏吃的不一樣,比那些好吃。”

她不愛吃月餅,一向很讨厭,月餅總是很硬,裏面還有五仁,一咬掉渣,甜的過分。

但這冰皮月餅格外不同,沒有過于甜膩,軟軟的。唯一的遺憾就是有些膩人,她只吃了半個就放下了東西,感嘆了一句:“中秋節真好呀。”

郭月嗤笑一聲,不斷搖頭:“大家都怕你觸景傷情,避而不談,你倒真是沒心沒肺,應了那句心寬體胖。父皇沒請你入宮參加中秋飲宴,怕你不自在,也适應不了那樣的場合。但又怕旁人說三道四,故而便将我指使來。我好端端的一個公主殿下,居然眼巴巴的來給你送一盞燈。”

餃餃盯了那盞燈籠好半天,覺得很是漂亮,一聽說是給自己的眼眉彎彎,過去仔細瞧了一番,“我想把它放在我卧房裏,當燈燭用。”

郭月的嘴角輕微抽搐。

若水心中嘆息,開口說道:“陛下賞賜的東西不能把玩使用,要供起來,如果有損傷是要被問罪的。”

這些都是常識,對于餃餃來說卻是一本書,郭月曾用盡全力将這本書塞在餃餃的腦海裏,但大家都懂的,書這種東西很難讀懂。

她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哦。”然後就顯得興致缺缺,伸手去把玩桌上镂空雕刻的彩石花卉,鮮豔的顏色染得缤紛,從觀賞角度來說,極為養眼。

若水無奈的捧起燈籠,吹滅燭火,外出去庫房仔細安置。

郭月瞧的人那副樣子,單手撐鰓:“你這個梁王妃當的跟甩手掌櫃子沒什麽區別。”

居然連陛下都要為她考慮能否适應宴會環境,而不叫她出席,幾乎是每一個人都在考慮着她的适應能力。

餃餃思索了一下,道:“要不你們換個人來當?”

郭月皺眉道:“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懷着皇叔的孩子。”

餃餃攤了攤手,萬分無辜又無奈的說:“你看,事情就是這個道理,連你父皇都已經接受了,你還有什麽難以接受的?”

反正都這個鬼樣子了,除了每天認命的過活,難道還能折騰出什麽花樣來不成?

長安城裏權勢滔天的那些貴人是有多無能,能讓一個小小的村婦折騰出來花樣?

郭月一時無語,她扪心自問,如果自己是餃餃的話,絕對不會這麽聽天由命。但具體能做什麽,暫時還沒想出來。

“你是我見過最沒有反抗精神的人。”

“在哪裏跌倒,就要在哪裏躺下。”餃餃瞧着大公主稚嫩的臉,心裏默默的想,年幼無知啊,總以為反抗會有用,還以為自己的每一個選擇都是遵從內心的。

郭月的幾番話都被堵得啞口無言,忽而有些生氣:“我大老遠的來看你,就是為了聽你來堵我嗎?”

餃餃也很茫然:“那是為了什麽?”

郭月張了張嘴,想了想自己為的是什麽,是為了開解王妃,陪梁王妃說話,讓王妃心情順暢,平安生下小弟。

也就是說今天來她是哄人的,而現在她因為魏餃餃沒有哄自己而感到不開心。

本末倒置。

郭月沉默片刻,輕松開口:“你這些日子都在做什麽?”

話題轉得無比生硬,但沒有關系,她是公主殿下,大家都會順從她。

“我最近弄了一些染料回來,每天給石頭塗塗顏色。”餃餃炫耀了一下自己塗出來的鮮花。

郭月定睛一瞧,覺得這镂空石雕花的工藝有些眼熟,跟她母後宮裏的南秋大師所雕刻出的鳳栖梧桐工筆很像。她及時打住了自己的思緒,不讓她往更多的方面去聯想,又忍不住說了一句:“別糟蹋東西了。”

“我又沒學妲己飲酒作樂,也沒學褒姒喜歡聽綢緞裂開的聲音,玩兩個石頭都不讓。”餃餃深深的嘆了口氣,幽幽的說:“豪門哪有外人想的那麽好?”

郭月磨牙,牙齒咯咯作響:“随便你玩,反正是你梁王府的東西,我又不心疼。”

餃餃莞爾:“等你出家還要從梁王府的庫房裏挑選陪嫁呢。”

郭月稍稍心疼,“留些好的別糟蹋,你不是最心疼民脂民膏嗎?”

餃餃一臉無趣神情:“這些東西不可能到百姓手中。”

“可這些是藝術品。”

“所以我也沒準備毀壞。”餃餃擡起眼皮,笑了笑:“這石頭是巽玉拿給我的,叫我随便塗,其他的我一件都沒碰。我雖是市井小民,卻知道珍品來之不易,盡是人之心血。”

郭月有些尴尬。

門外的若水聽見這番話,心裏默默的想,那石頭分明是你自己挑的,怎麽張起口來一點都不害臊?明明之前還說吳道子的線條不夠流暢,要伸手改上幾筆,如果不是自己死命攔着,一幅佳作便消失于世間。

她咳嗽了一聲,走了進來。

餃餃看着人面不改色:“若水回來啦。”

“路上碰見廚房的人來問,娘娘有沒有餓肚子。”若水照顧起孕婦來已經熟路,餃餃時常饑餓,府內将其吃飯看做第一件大事。廚房還清理出去幾個婢女,就怕有手腳不幹淨的伸進去。

“我不餓,剛吃的那個月餅肚子很飽。”餃餃從椅子上站起來道:“倒是想出去走走。”

郭月一見有自己表現的機會,連忙跟着起身道:“我陪王妃吧。”

餃餃笑眯眯的說:“若水不用管我,你還有府內的賬目要核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叫公主陪着我溜達就行。”

若水有些不放心,看了公主一眼,将自己口中的話都咽了下去。大公主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尤其是身份有別,她若是話說的太多難免惹人煩。

郭月伸手攙扶着餃餃,兩人在府內閑逛。

佳木茏蔥,奇花熌灼,遠遠望去菊花爛漫,桂花飄香,花叢深處曲折婉轉,只見亂石堆砌,石縫間一帶清流,向北走不遠,便瞧見太液池。在遠處飛樓插空,雕甍繡檻,四季常青樹依舊翠綠逼人。有錢的好處就在于無論是什麽季節,都有人将府內裝點的宛若春季。

地面上被清掃的連個小石子都沒有,這裏是餃餃常常閑逛的地方,婢女們打掃起來格外小心,生怕留下的那枚石子叫主子踩上,一不小心跌倒,那就闖了大禍。

青石板路一路向前,直至最盡頭西面小門,那裏有個能通向外界的小路。

餃餃笑眯眯的問:“阿月,你還喜不喜歡李成森?”

郭月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問紅了臉。

192 我還沒睡

逃出梁王府小門的那一刻,無盡的新鮮氣息湧入鼻尖,争相展現自由的味道。

餃餃迫不及待的伸了個懶腰,上了大公主的馬車。

若水将她看得很緊,平日裏除了府內哪裏都不許走動,即便是想要挑選什麽首飾,也是珠寶閣掌櫃帶着東西進府由着挑選款式。

她就像是一只被圈養的鳥雀,在金絲籠子裏,吃着最好的食物,住在金碧輝煌,偶爾想要透透氣的話,就要偷偷摸摸的。

相比起她的雀躍,郭月很緊張,很怕自己做出的這樣行為會帶來什麽麻煩和問題,給父皇母後造成困擾。甚至忍不住說:“你還是回去吧。”

餃餃正掀開簾子往出看,聞言側目回頭,淺淺一笑:“你不想見李成森了?”

“不想。”郭月心很煩,很容易便将自己的情緒遷怒給了李成森,惡狠狠的說:“他上次說我說的那樣難聽,我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塊。”

“靜下來想一想,他說的話雖然難聽,但也是怕你四處得罪人,你這麽聰明不會不明白的。”餃餃随意的說,一只手掀開車簾,眼睛不斷的往出飄。

中秋節晚間很熱鬧,往日都有宵禁,今日便沒有。皇帝宴請諸位大臣妃嫔子嗣共飲,酒宴結束,便會來到皇城上方與民同樂。

說是與民同樂,實際上不過就是放煙火,璀璨的煙花在天空中綻放開來,以無盡的黑夜為背景,散發出耀眼的顏色,轉瞬即逝,卻比天空中永恒的星星月亮還要美麗耀眼。

一聲一聲炸裂開來,配上民衆的歡呼,将氣氛推入高潮。

“說的那麽好聽做什麽?他還是打從心底裏都讨厭我,這源于他那卑弱的自尊心,畢竟我是公主殿下,而她只是一個小小的罪臣之後,入朝為官,也不過是個微弱的官職。”郭月無不諷刺的說。她生了張娃娃臉大眼睛,即便是說着諷刺的話也不叫人讨厭。

餃餃仍舊專注的看着車廂外邊的景致,随口囑咐道:“見了人可千萬別這麽說。你在心裏念着他一千個好一萬個好,可嘴上不說,他并不會知道。你說兩句難聽的話,他便會信以為真。”

郭月冷着臉說:“他那樣用言語刺傷我,我為何要顧及他?我堂堂公主之軀,不将他降罪已是最大的寬容。”

餃餃覺得這話說的有道理,附和點頭說:“你說的都對,這李成森如此不識擡舉,就應該将他的心哄騙過來,然後任你揉捏,那才爽快。”

郭月竟有幾分心動。

若是平日裏,魏餃餃肯定不會這麽說,既然那麽好命生在了帝王家,有皇帝皇後給撐腰,那為何要在男人身上費太多的心。可今日她要出梁王府,要防止公主将她送回去,自然是竭盡全力的慫恿。

她心中多半是有些愧疚的,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公主出嫁,梁王府庫房內的東西随便公主挑,就是搬空了也沒一個字說。

“你可知我初次見李成森,他說什麽嗎?他說千萬不要想要嫁給他,絕對不會娶。”

“初次見面就說這種話?”郭月很驚訝,甚至懷疑這是編造出來的謊話。

餃餃回憶往昔,沉痛點頭:“當時我年紀也不大,脾氣還算好,又覺得他是個讀書人很厲害,故而不與他計較。若是換了現在必然一腳踢飛,可見人是會随着年歲改變的。”

郭月覺得很荒唐,又覺得這實在是像李成森會說出來的話,撇了撇嘴:“還真是個讨人厭的家夥。”

若不是當初兩人莫名其妙的認識,勾動了公主殿下的芳心,只聽着餃餃的敘述也不會對這莫名其妙的人有好感。

“由此可見,李成森只是讨厭別人接觸他,可若真的成了朋友又很講義氣。”餃餃笑眯眯的說。

郭月翻了個白眼:“王叔又不在,你不必假惺惺的,你們兩個是什麽朋友?分明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不過話說回來,你算哪門子的神女。”

餃餃眼眸閃過一抹戲谑的光:“你說的對,等你皇叔大限将至,我就帶着孩子改嫁。”

郭月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伸出手指指着餃餃,嘴唇微顫,張了半天,斥責道:“你做夢!且不說李成森會不會要一個帶着孩子的女人,就說那是皇家子嗣,你身為皇妃誰會準你改嫁!你後半生最多是去寺廟裏為皇叔祈福。”

魏餃餃嘆了口氣,梁王府的日子太好過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都不用自己準備。這份舒适也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自己的下半生。

郭月開始坐立難安:“你該不會有什麽念頭吧?要作什麽妖蛾子?我就不應該帶你出來,說什麽借着你的名義去見李成森,還是你想見他吧。”她想讓車夫調轉馬頭,趕緊回王府,畢竟梁王妃是個燙手山芋。

餃餃連忙攔住,臉上堆笑:“我那不是同你說着玩兒的嗎?你皇叔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一切,我愛他愛的眼中容不下第二人,李成森有千般好,可不是你皇叔就是不行。”

“真的?”

餃餃手指向天,言辭切切:“比真金白銀都真。”

街道兩邊是無數的攤販,熙熙攘攘的人群,自梁王府往出走,前往李成森的住所。對方只是個沒有根基的小瓜,住不起什麽豪宅,目前還租住于一戶人家裏。一個二進出的小院子,地點在第三條街上,裏面一個小巷子裏。

巷子裏住的都是體面人家,長期微微斑駁,大體上還算可以。門前停着幾輛馬車,有幾家人往出走。

郭月乘坐的馬車并不起眼,是出宮專用的,車夫将馬停下,她跳下馬車,轉頭來攙扶餃餃。

二人走到巷子裏,敲響了最裏面的烏木門板。

“還說你不關心人家,你怎麽知道他住在這兒?”餃餃笑嘻嘻的問。

郭月臉色一變,兩頰染上了一層雲霞,她咬了咬牙:“你要是再胡鬧,咱們就趕緊回府去。”

天知道她冒着多大的危險叫人帶了出來,就為了借這機會看李成森一眼。

其實她本就沒有多少機會見他。

皇後那裏一直挑選着青年才俊,之前她也同意了一門親事,若真嫁為人婦,那就要處處收斂,多一眼都不該看。

想到這裏,郭月決定多看兩眼,反正不看白不看,李成森還能将她怎麽樣呢?

她敲門的手越發用力,咚咚咚跟砸門似的。

裏面的人慢吞吞的過來開門,木門咯吱一聲響,很長遠。

他長身玉立,伫立在那,有些沒精神,撩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拱了拱手算作行禮,便讓出了路示意二人進來。

郭月方才的勇氣在看到人的一瞬間都化為了期期艾艾,她攙扶着餃餃,壓低聲音說:“正是過節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出去,倒是被你說中了。”

餃餃很确信的說:“他那個樣子能去哪?即便是過節放假,最多也是窩在家裏看兩本書。”

皇帝在中秋節宴請的,都是皇親國戚,朝中重臣,李成森即便是近來頗得陛下青睐也不在受邀之列。

他的家裏很幹淨,又很空蕩,沒什麽多餘的添置擺設,讓人瞧得過眼的大概就是書架上的幾本古書。

明明過節,氣氛卻很寂寥,桌子上連塊月餅都沒有。

他平日裏很少喝茶,多半都是白開水,給二人倒了兩杯,慢吞吞的坐回了座位上。

餃餃看着人的樣子,出聲問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李成森強打起精神來點了點頭,多說了兩句話:“前兩天一場小雨受了涼,病了兩三天。”

顯然生病的這些日子沒有去看大夫,所以越拖越嚴重。

餃餃立刻看向郭月,該你表現的時候到了。

郭月一臉憂心忡忡:“應該瞧一瞧,大夫要是拖的嚴重了怎麽辦?”

李成森理直氣壯的說:“我沒錢。”本來手頭就不寬裕,為了贖回郭月的手镯将自己全部家當都賠了進去。

餃餃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自打進了京城,有巽玉當靠山,她都忘了錢是怎麽回事兒。

富貴鄉果然會膩死人。

郭月萬萬沒想到竟是這個理由,先是翻了個白眼,然後出門讓自自己的車夫叫來大夫,開了幾帖藥,親自去煎好,端給李成森。

李成森一點都不扭捏,捏着白瓷碗一飲而盡,那邊遞過來了白水,他也跟着喝下,喝過藥以後更加困倦,躺在窄小的床上,身上蓋着嚴嚴實實的被子,腦袋昏昏沉沉幾乎無法思考。

郭月在旁邊守着,眼瞧着人閉上眼睛,睫毛濃密而纖長,棱角分明,五官清秀,竟是看紅了臉。她小聲的說:“我還是覺得他睡着了更招人喜歡。”

餃餃在旁邊附和點頭。

躺在床上的李成森咳嗽了一聲,閉着眼睛說:“我還沒睡着呢。”

郭月臉瞬間通紅猶如火燒,她伸手扇了扇風,又覺得燒得更厲害,匆匆的跑了出去。

她沒辦法和李成森同處在同一屋檐下,因為太讨厭對方了……

193 紅袖招

李成森病的迷迷糊糊,腦袋不大好使,像是有一根針在腦子裏面攪來攪去,眼皮子重如千斤,幾乎想要立即睡去。但他強撐着想問一句話:“你這麽出來沒事嗎?若水同意?”

餃餃聳了聳肩膀:“她要是同意的話,就會和我一起出現。”

李成森警鈴大作,掙紮着想要起身,一陣眩暈:“別胡鬧,你快別胡鬧!”

餃餃将他按回到了床上:“人都生病了,就消消停停的睡吧。”

他動了動唇,聲音漸漸弱:“你想做什麽?”

餃餃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眼眉彎彎:“我想出去溜達溜達。”

他想說很多的話,手緊緊的抓住餃餃的衣袖,奈何困意上湧,雙眼緊閉,嘴唇一張一合。

餃餃仔細辨認了一番,他在說:危險。

梁王妃這個身份不知擋了多少人的路,何況肚子裏面還揣着一塊肉,身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就應該有自覺,乖乖的呆在保護的牢籠裏。

餃餃眼簾低垂,幫人蓋好被子。

初見對方,對方冷漠孤傲又透着憤世嫉俗,可以說是一個仙人掌加刺猬。

餃餃反應比旁人慢,竟未察覺那滿身尖銳,漸漸走近。

她仰慕李成森讀書讀得好,卻沒來得及在這仰慕中生出情愛,多半是巽玉早已占據內心,不可自拔。

她同李成森走的近,一起說話,從未下郭月那般生出羞澀,甚至逃跑。

李成森也從未逗弄于她。

餃餃嘆了口氣:“你們兩個糊塗蛋,什麽時候才能走到一起?”

說曹操曹操到。

剛才沖出去散一散熱的郭月回來,湊到床邊兒見人睡了,心中還有些惋惜。又見李成森緊緊的抓着餃餃的衣袖,心中生出一股委屈怒意:“明明給他請大夫煮藥的人是我。”

餃餃越發無奈,将李成森修長的手指掰開,塞回到了被子裏。

“要不你就在這裏守着他,等他一睜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你,自然會心生感動。”她開始琢磨着将郭月甩掉。

郭月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一點兒我的好都不念着,我才不要理會他呢。走吧,我以後都不想見他。”

餃餃站起身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的乖乖女,你長大了可不要像你月姐姐嘴硬心軟。”頓了頓又說:“聽說人生病喝的藥,晚上發燒更加厲害,能把人燒傻了,得需要一個人往他額頭上放冰冷的帕子降溫,人燒得厲害,半夜口渴也需要喝水。”

郭月猶豫了一下:“那我叫車夫去買個丫鬟,我怎可留宿于外?”

“你放心,我會幫你打掩護的,對外就說你住在梁王府。”餃餃露出了個燦爛的笑:“我知道你已經不喜歡李成森了,但好歹喜歡過,也算是和過去告個別,将來另嫁他人心中也沒有遺憾。”

郭月被觸動了心事,一想到自己将要嫁人和李成森再無瓜葛,她心裏顫抖了兩分,默認了留下的安排。

餃餃成功甩掉小尾巴,走出門上了馬車,吩咐道:“去紅袖招。”

紅袖招是長安城裏最大的休閑場所,橫跨于水面,建築皆為白玉石所建造,要先跨過一座拱橋才能抵達。

內部占地面積極大,偌大正廳人數很多,正正方方的臺上有女子在表演,歌舞琴曲悠揚,含而不漏。

那些女子容貌秀美,品貌端正,談吐優雅,只侍奉飲宴,談吐逗趣,不和色,情交易沾邊兒。如此清雅場所,又吸引了一些閨秀前來玩耍。

紅袖招內的女子身着綢緞錦衣,頭上珠釵翡翠,好似誰家小姐,唯一與大家小姐不同的便是赤裸着腳。白玉一般盈盈的雙腳踏在地面,腳指甲染上豆蔻,宛若在地面上開出的一朵一朵小花。

餃餃只聽若水說過,到是頭一次來此處。

據說巽玉當初是紅袖招的常客,少年稚氣又英挺俊美,引得樓內的姑娘芳心大動,每次一來都是一場轟動。

她左右張望着,有種重新走了巽玉走過的路的感覺。

“這位太太……”一個女子柔聲喚道。順帶一提,餃餃生活在涼州的時候,規矩并不嚴謹,到了長安腳下,方才知道這地方只有皇上禦賜的诰命夫人才能稱之為夫人,又或者上了年歲,五十開外喚做一聲老夫人。其他的一般稱之為娘子,奶奶,太太。

餃餃意識到人是在叫自己,沖着人笑了笑。

“奴婢添香。”添香這般介紹自己,心中暗暗驚訝,來到此處的貴女小姐夫人娘子不在少數,這是頭一次瞧到孕婦。難不成是來捉自家相公的?

她們紅袖招并非是煙花之地,少有娘子追上門來抓相公的。

她面帶得體微笑:“太太可是約了人?”

餃餃搖了搖頭:“随便給我安排個地方吧,我想看一看歌舞。”

紅袖招的雅間要提前預約,大廳則是有座位即可入座。正廳很大,十分空曠,按男左女右分開入席,眼下女子那邊席位人數不少。

她坐在一個角落裏,随手點了幾道菜。

“孕婦吃多了山楂不好,這道酒釀山楂就撤了吧。”添香試探性的問道。

餃餃還真就不懂這些,笑眯眯的說:“按照你們安排的來。”

她不會随便吃外面的東西,之所以說點了兩道菜,也不過是到了地方不點菜,幹坐着太尴尬。

添香應下。

每桌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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