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32)
都有一兩個婢女侍奉,餃餃這處只有自己,故而便只有添香在旁。她并不吃東西,對添香道:“你可随意飲用。”
添香自幼生長在紅袖招,見慣世情,對于餃餃的奇怪舉動并不驚訝,含笑道謝,一一試用。
自是無毒無害。
但餃餃想着自己是孕婦,怕有些東西入口對孩子有傷害,故而還是不動。
正廳裏有一方大臺,臺上有女子跳舞,彈琴奏樂,一身紅衣飄飄然,很是動人。
那一曲歌舞結束,便只剩下了一個白衣女子輕彈,琴聲悠揚又不刺耳,緩緩如清泉過石,靜靜流淌,琴音讓人的心情越發平靜。
只聽鄰桌女子說道:“這曲清平調好像是梁王譜寫的。”
“正是梁王殿下,殿下文武雙全,精通曲藝,容貌過人,世間難逢敵手。”
“我只知梁王殿下是戰神,還不知道居然能彈奏出如此美妙的音樂。”
你一言我一語,将梁王殿下美化的天下無雙,人間少有。
這組詩共三首,這三首詩是李白在長安供奉翰林時所作。唐玄宗和楊妃在宮中在沉香亭觀賞牡丹花,伶人們正準備表演歌舞以助興。唐玄宗卻說:“賞名花,對妃子,豈可用舊日樂詞。”
因急召翰林待诏李白進宮寫新樂章。李白奉诏進宮,即在金花箋上作了這三首詩。
巽玉少年無事,做下兩曲。說來有些好笑,他文墨一般,彈琴是在花街柳巷流連之際,聽人談的多了故而能上手。他所作之曲清淡,又因是梁王所作名垂四方,無人說拙劣。
可不是餃餃在心中刻薄,而是巽玉昔日親口所言,再見場間衆人聽得如癡如醉,連連稱贊。餃餃覺得好笑,撲哧一聲。
這一聲笑在誇贊的衆人當中尤為刺耳。
那些女子的視線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餃餃一個都不認識,她自嫁入梁王府開始,便沒見過什麽诰命貴婦,衆人也是只見其聲不見其人。尤其是今日的诰命貴婦會随着丈夫一并入宮,這些在紅袖招裏的人多半都是年紀輕輕的小姐。
那些诰命貴婦都已嫁做人婦,和梁王身處在同一時期,多少有些耳聞其行徑,但這些年紀偏小的,就只是從旁人耳中聽說,又不斷美化,最終将巽玉變成了一個完美的男人。
所以巽玉即便是不是這些小姐們的心中想嫁之人,也會常常出現在嘴中。
所以餃餃的這一聲嗤笑,算是惹了衆怒。
那群女子當中,其中一人問道:“這位娘子有什麽不同的見解嗎?”
餃餃擺了擺手:“沒有,我就是聽你們說的有趣。”
這樣的回答并沒有讓人滿意,紛紛蹙眉,還有人說:“梁王殿下乃世間豪傑,尋常人難以明白。”
因為是跪坐着,跟前有桌子座位遮擋,所以衆人也沒發現餃餃是個孕婦。
添香聲音柔柔:“娘子,吃一顆葡萄吧,您懷有身孕吃着葡萄孩子的眼睛會又圓又亮。”
餃餃擺手拒絕,添香也沒多勉強,反正該說的話都說了。
那些女子一聽說是懷有身孕的孕婦,也就沒多計較。無論什麽時間年代,人們對于孕婦總是格外的寬容,這源于對生命延續的渴望。
便在這時,有一衣着華貴的女子姍姍而來。這群人非常高興:“越姐姐,這邊。”
餃餃聽到越這個姓氏,眉梢輕輕一挑,可以說是本能的作出反應。她沒能因為喜歡巽玉,而喜歡上郭這個姓氏。卻因為讨厭越貴妃連月亮都懶得看,可見愛的力量總不如恨的大。
越三小姐不急不緩的走過來:“是我來遲了,路上碰見了陳家的妹妹,這位是暮雨妹妹。”
194 刺殺
人家都說冤家路窄,餃餃跟陳暮雨算不上什麽冤家,但關系總歸有些微妙。按着身份,陳暮雨還要喚她一聲表嫂。
陳暮雨也是難得的一見美人,勝在自帶嬌弱,惹人憐愛,時常行走在宮裏,跟在貴太妃跟前謹慎又得體。她的發色微微發黃,發髻間點綴着白玉發簪,幾顆紅寶石所制的絹花戴在鬓角,雙眸脈脈含水,步履輕盈,身材較瘦,一身草綠色窄袖齊腰襦裙,白色襯衣的領子上繡着展翅而飛的蝴蝶,衣裙上的圖案則是海棠花開,該是上好繡娘的手藝,稍微一動花開爛漫。
她沖着幾位官家小姐微笑,這些官家小姐都是世家子弟,手裏真真正正握着實權,比越家差,卻在陳家之上。
陳暮雨的繼母看似柔弱,實則懷有心機,外出做客只帶着妹妹,從不帶着她這位嫡長小姐,逢人便說她身子弱,又被貴太妃拘在宮裏。
旁人聽繼母這麽一說,便想着她身體不好,貴太妃憐惜要親自指婚,故而從來未有人登門問過她的婚事。
她不常出去做客,和這些官家小姐也并不熟絡。
越三小姐在其中做個牽引,衆人行禮問好一番,這便熱熱鬧鬧的說上話來。
她們在那裏說話,自然就忽略了方才和魏餃餃的不愉快。陳暮雨背對着餃餃而坐,也沒看見人。
添香小聲提醒道:“坐在正上首的是越家的三小姐,帶着陳家的小姐一起到的。往右邊數第一位是顧家的小姐,方才對梁王殿下推崇備至,因得家中也是武将出身。第二位是沈家的小姐,輔國公家的嫡孫女,氣度卓越。往左數第一位是劉家的小姐,劉家乃是大族,出過好幾任太後皇後。”
餃餃一聽人姓顧,首先想起來的便是顧懿。巽玉這次非往邊疆不可為的就是顧懿,她也不懂其中彎彎繞繞,若水摻合進去,但不肯與她詳細的說。
“這麽多貴小姐,我居然只認識一位。”她心裏默默想着,自己還真不是個稱職的王妃,難怪郭月對自己諸多抱怨。
“這些小姐都是京裏拔尖兒的,能認識一位便已經很不尋常。”添香笑盈盈的幫人解圍,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如流水撫平人的心田。
餃餃在心中默默的想,難怪男子都喜歡流連于花街柳巷,便是什麽都不做,只聽聽美人舒解自己心中不悅便很好。
站在對方的角度看一看,很多事情便已明了。
“越姐姐,陳姐姐來的正好,你二人都常出入宮中,也參加了梁王那場婚宴,可見着了新娘子什麽模樣?”顧家小姐雙手托腮,一臉好奇:“只恨我那日生了重病,母親得了帖子,我也沒能跟着去瞧瞧。”
越三小姐抿嘴一笑:“梁王殿下,品味特殊,我也只瞧見了一面,若真要問人的話,也該是問陳妹妹。”
陳暮雨眨了眨眼睛,猶豫着說:“中人之姿。”
“姐姐這話說的太委婉了,容貌很是一般。”劉小姐笑盈盈的說,她特意在狠字上面加了重詞,來昭示這話裏的深意。
越三小姐嘆息道:“我是覺得可惜了。”
顧小姐憤憤的說:“聽說好多人家的夫人都哭了一場,梁王當年英武,多少人心之向往,末了竟娶了這樣的王妃。那王妃出生于魏家,莫不是皇後娘娘以勢壓人?”
餃餃聽着八卦津津有味,她已經習慣被人說作是其貌不揚,學會了凡事往好的方面想。人長得那麽漂亮也沒得到巽玉的垂青,可見我貌不驚人別處有好。
“大公主近來在招婿,皇後若真是以勢壓人,那沈家一個逃不過,皇後娘娘好像是相中了沈姐姐的哥哥。”話題一轉,落在了沈小姐身上。
沈小姐溫婉的笑了笑:“這我倒不太清楚。”
“皇後娘娘特意拆了畫匠,給人描模樣,無非是做挑選之用,沈家大郎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如何逃得過?只怕畫卷剛一展露,大公主就滿口道好,迫不及待的想嫁呢。”劉小姐稍稍尖酸的說,她劉家僅次于越家是朝中重臣,便是公主也沒太多尊敬。而她對沈家大郎傾心已久,心知若是皇後要搶自己斷斷搶不過,只得發洩一下口舌之怨氣。
衆人便只是含笑,由着她發洩。
劉小姐道:“大公主自幼受到嬌縱,好在是嫡出,縱然方方面面不出色也有陛下撐腰,就是不知做了驸馬的人心中如何苦澀了。可憐沈家世代忠良,在這方面要一忍再忍。”
沈小姐淡笑不語。
“沈郎雖好,卻未必是大公主心之所好。”餃餃聽了半天這幫人埋汰完自己轉而去說大公主,覺得話有些沒意思,索性便打斷。
這麽一說話,那桌的人齊刷刷的向她看來,陳暮雨在看見她之後,臉色微微一變,袖子下的手握得緊緊,腦子裏飛快的想,自己有沒有說什麽過分的話。好像就說了一句中人之姿,但其他人說的很過分。
越三小姐也是微微驚訝,繼而起身行了一禮:“王妃娘娘。”
陳暮雨也跟着起身行禮。
其他小姐見勢頭不對,紛紛起身行禮。
那些人驚疑不定,有的小聲問:“是哪位娘娘?”
陛下的兄弟很多,雖然死了一批,外放一批,但京中含有留者,例如之前陪着巽玉娶親的恒王。
餃餃笑盈盈的回答:“就是你們方才說了半天的梁王妃,像我這種其貌不揚的王妃,還以為諸位小姐能瞬間認出來呢。”
這句話擠兌人的意味非常明顯。
那幾個小姐的臉色都不算好看。
越三小姐沒想到會在這裏撞到梁王妃,畢竟梁王妃閉門不出已經很久。其他人更是第一二次見到真人,背後說人壞話很在行,當人面兒卻是尴尬。
餃餃也沒有要減肥的意思,就坐在那兒靜靜的瞧着人,仿佛瞧着什麽樂子。坐在她身邊的添香,渾身僵硬,沒想到這位太太居然會是梁王妃。
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尴尬。
最終打破這詭異沉靜的是碟子摔地的聲音,緊接着就聽見添香一聲尖叫。
餃餃沒有回頭,背後冷汗直冒,她幾乎是憑借本能的往桌上一爬。
泛着冷光的劍從她腦袋上劃過,她向右一個翻滾,滾到了一邊。
人群嘈雜,瞬間慌亂起來,這一片混亂當中,想殺一個人就不容易了。
那些個小姐們也發出尖叫,四處跑,在場的男丁客人平日裏皆是吟詩作對,哪裏提得起刀劍,更別提和刺客對砍。一個個的退後,寬敞的大廳裏竟覺得幾分擁擠,人流攢動。
很快便發現那不是一個刺客,是三四個人,他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魏餃餃。
即便是多少都在一塊,也會被追上。
餃餃一面跑一面回頭,她身形稍顯笨拙跑得不快,扭頭之際就見那幾名刺客沖着她一躍而來,長劍幾乎要沖向她面門,刺破喉嚨,便在這時有人拔刀而出,攔下刀劍。
那人一身尋常打扮,身上穿的是小二哥的衣服,看樣子是紅袖招的人。
似這等厲害的江湖子弟,紅袖招也只有一個,竟和那幾個刺客打了個平手。
餃餃連連後退,心跳的極為厲害,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力平靜下來。
提着刀的小二哥和提着劍的打在一起,但這并非長久之計,幾個刺客一合計,用了兩個人纏鬥住拿刀的,剩下的繼續完成刺殺任務。
餃餃靠在紅漆柱子上,看着混亂的場面,以及對方砍過來的長劍,咬了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往柱子後面撲去,還未站穩便被人拉住。
“過來。”若水突然出現,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帶着人往處跑。
那三個刺客分出空閑來追殺他二人,好在梁王府的侍衛也及時趕到,頓時變成了混戰,刺客一見讨不到好處,當即吞藥自殺。
餃餃被連推帶感的送上了馬車,直到坐在馬車上,吐出一口濁氣,她才意識到自己安全。她沒心沒肺的笑了笑:“很刺激。”
若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別說話。”又沖着外邊的車夫喊道:“快點兒回梁王府,不要叫人封路,将馬車團團圍住。”
外邊兒的侍衛車夫提高警惕,駕馬狂奔,眼下只有梁王府是安全的。
路上果不其然又有人劫殺,馬車外邊盡是刀劍之聲,比起那絲竹管樂更添肅殺。
餃餃摸着自己的肚子:“不會害怕,你爹爹是個上戰場殺人的,你作為他的兒子女兒可不能慫。”
若水的手直哆嗦:“不知道你肚子裏那個害不害怕,反正我是吓壞了。”
餃餃伸手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沒事,都算是意料之中,你來的剛剛及時。”
若水咬了咬自己下唇:“等王爺回來了,我會向他請罪,這一次我是真的沒臉在王爺跟前呆着了。為了我自己的私心,竟縱容你離開王府。”又苦笑一聲:“你算我算的真準,算越貴妃也算得很準。人果然不能有私心。”
195 枕頭
燭火悠然,映襯着頭上的珠釵寶氣,泛着幽冷的光。燭臺架子上的燭火被點滿,火光通明,仍舊有照不到的幽暗之處。偌大的宮殿,處處透着森冷,到了夜間,仿佛每一個角落都能爬出一只鬼怪,将人悄悄吞噬。
越貴妃端端正正的坐着,一身華麗錦衣朝服,今日是中秋她随着陛下大宴群臣,不僅要豔壓群芳,氣勢也要勝過皇後,故而妝容格外淩厲。眉尾發尖,眼角微挑,妩媚之中透着盛氣淩人,持靓行兇。
然而最終還是落了下風。
她各方面再出色,也沒有參與皇城登高,與百姓同樂。說到底貴妃終究不如皇後,能與陛下步步随行,且她與陛下終究是生分。
從前陛下處處哄着她,還許諾了九皇子的過繼事宜,可随這魏餃餃有孕在身的消息宣揚出來,這件事情被無期限的擱置。
事情就是這個道理,王爺有孩子,自然不用養別人家的。
門被推開,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宮女的腳下墊着一層海綿,走在地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悄無聲息,以防止吵到貴人。
心腹走上前來:“娘娘……失敗了,人還活着。都怪紅袖招的人多事,出手阻攔刺客,以至于梁王府的侍衛及時趕到,讓那賤人逃過一命。”
越貴妃就是在等這個消息,聽到失敗了這三個字,眉宇間明顯露出了失望,她閉上眼睛靜靜沉思,掩去眼中的疲憊。
她只覺得老天爺都不站在自己這一邊,否則如此好的機會為什麽會錯過?
胸口起伏不定,腦中思緒紛亂,最終袖子狠狠的一揮,桌上的茶盞用具紛紛跌落在地,摔得噼啪作響,碎瓷濺的四處皆是。
心腹吓了一跳,趕緊跪在地上,地面上還有碎裂的瓷片,跪在上面硌得膝蓋生疼。但主子動了大怒,她不敢出聲,或者躲避。
“家裏怎麽說?”
“大公子說,讓娘娘先不要輕舉妄動,那幾個刺客他已經幫着處理了。”
越貴妃聽着這話突然冷笑:“不要輕舉妄動,究竟還要等待到什麽時候?”
心腹硬着頭皮說:“大公子說只要越家在,什麽都好說。”
越貴妃唇邊泛起的冷笑漸漸收斂,坐在那裏目光幽然:“陛下最近一系列的動作,都在表達着對越家的不滿,難道父親看不出來嗎。越家是存在了幾百年,但若只倚仗着存在了幾百年過活,只怕接下來就要灰飛煙滅了。”
心腹不敢接這樣的話,猶豫再三醞釀着開口:“可能家主另有打算。”
越貴妃守着幽冷的宮廷心情很糟:“就怕父親打算來打算去,就是沒有為我打算。”
“娘娘別憂心忡忡,您可是生了王爺和皇子的。”
“又如何?咱們這位皇後娘娘極為賢惠,且不說她自己給陛下生了三皇子,其他妃嫔就生了四個,陛下可從來都不缺兒子。”越貴妃從來就沒指望過陛下的情義,當初是不屑,現在是知道不可能有。她的神色晦暗不明:“陛下究竟是個什麽打算誰也猜不透,但明晃晃的忽視對本宮的承諾就是一種表現。我不信父親不懂,給我準備紙筆。”
心腹連忙道是取來宣紙和墨筆。
一封書信連夜寄了出去。
這封信自然是通過秘密渠道落入了越家手中。
與此同時,書房內點燃着幽幽的燭光,氣氛顯得壓抑。
家主正與三個兒子論事,沒一個外人。
門被推開了,底下的人匆匆将信件呈上,家主拿起來看了一遍,嘆了口氣
越大公子瞬間明了:“是妹妹的信吧。”
家主将燈籠打開,甚至被火舌瞬間燒了個穿透,随手扔到了盆裏,燃成了一堆灰燼。他慢吞吞的說:“你妹妹一輩子順風順水,家世好,長得好,就沒受過什麽波折,所以有一點兒不順心就受不了了。殊不知雷霆雨露皆是君,都得受着。”
越燕思說:“其實不光是妹妹情緒受到影響,連我內心都有些惶恐,陛下如今展露出來的架勢,像是要撕破臉。”
“皇帝都這把年紀,隐忍蟄伏已久,好不容易将風浪都渡過去,自然想伸一伸腰,露一露尖爪。”家主不以為然的說:“古來皇帝權臣不就是這般嗎?”
越燕恕面露憂慮:“雖說如此,但陛下素來謹慎小心,這是頭一次撕破臉,讓人忒不安。”
“凡事不可能只有一種結果,只瞧着陛下接下來要怎麽做。我們的這位陛下着實不如先帝好對付。”家主最後就笑了出來:“可即便是他廣開科舉,那些人又能取代越家人嗎?偌大一個家族屹立不倒憑借的是源源不斷的優秀人才,陛下若連這點都看不透,那真是叫我太失望了。”
越燕恕還想再說什麽話在嘴邊醞釀半天,最後說:“要不然将大哥的兩個兒子先送走吧。”
越大公子摸出自己手中的折扇,卻沒有打開,只是用指尖不斷摩擦着扇子骨,“三弟似乎很怕。”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裏面跳的厲害,我不如父親,哥哥見多識廣,入朝也沒多久,只是事情起得突然。”
“可不突然,但凡皇帝就沒有喜歡權臣的,走着瞧吧。”越家家主并不希望皇帝鬧出什麽幺蛾子,卻并不畏懼。他想了想問道:“那三個刺客都處理幹淨了吧?”
“處理幹淨了,妹妹還是太着急了。這麽直截了當的下手,生怕別人猜不到她頭上,她就是任意妄為慣了。”越燕思流露出一絲忌憚:“那可是梁王妃。梁王在一衆臣子中的地位,那都是拔尖兒的。”
此時夜已漆黑,府門口懸挂着兩個燈籠,火光映襯在紅布上,流轉光陰,門口燙金大字寫着梁王府。
旁邊的小門被敲開,若水攙扶着餃餃進去,一面走一面說:“就這事兒咱們幹一次就行了,我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混蛋,再做下去我就成了一坨狗屎。”
她的私心是希望越家被消滅,明知道放餃餃出去很危險,還是裝作不知人離府,讓她的主子娘娘置身于險境。
越貴妃的私心就更加明顯,想要過去自己的兒子為梁王府的繼承人,所以她容不得魏餃餃活着,還有梁王的骨肉。
人就是無法戰勝自己的欲望,所以才有今日這一遭。
“胡說什麽?皇上想瞌睡,咱們送枕頭,這是大大的忠君。”餃餃沒心沒肺的笑了笑,聽府裏伺候的婦人說,孕婦不能四處奔走,受到驚吓,否則肚子會痛,腹中骨肉會吃不消。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穩住了自己怦怦跳的心跳,就只剩下激動過後的麻木。她肚子裏的孩子睡得那叫一個熟,壓根兒就不理會外界的騷動。
“不愧是你爹的兒子。”餃餃嘀咕了一句。
二人進了府邸,若是侍奉她洗漱上床。
燈燭都被熄滅,只留下一盞。
餃餃躺在床上,錦緞蓋在身上,方才後知後覺的怕了起來,她看了眼給自己解開幔帳的若水,伸手拉了拉人的手,說:“你留下陪陪我吧。”
若水說好,準備打地鋪。
餃餃嗤笑一聲:“就我們兩個睡在一起又沒有外人,你講那麽多規矩幹什麽?”說完往旁邊讓了讓,留出一塊空位置。
若水爬上了床,兩人并肩躺着。
“你是除了巽玉以外,第一個爬上我床的人。”餃餃幽幽的說。
若水聽着這話忒古怪:“你給我正經點。”
餃餃立刻正經又嚴肅的問:“你說這一次會查到越貴妃身上嗎?”
若水搖了搖頭,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房頂:“不知道,那些刺客刺殺不成,肯定會被處理掉,接下來就看陛下有什麽本事,将此事與越貴妃或者越家挂鈎。”
餃餃說:“我覺得應該沒什麽問題,陛下還是很厲害的。”
若水說:“我記得你一開始很讨厭陛下。”
餃餃理所當然的說:“我一開始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人來看,作為一個普通人,他身上的毛病太多了。後來把它當成一個皇帝來看,發現這個皇帝太厲害了,太雄偉了,作為普通人的那些毛病和缺點在皇帝英明神武的映照下,已經顯得微不足道,幾乎看不見。”
若水吞了口口水:“我覺得你真應該入朝為官,每日的任務就是拍陛下的馬屁,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如此馬屁精的一幕。”
餃餃翻了個身,側着身躺着,肚子壓人:“那是你沒看到我哄巽玉的時候,他有時候故意找茬發脾氣,讓我哄他。你們只瞧着他對我好,殊不知他的脾氣很怪。希望我的怪小孩能早點回來。”
大家接觸不親密的時候,巽玉如沐春風。接觸親密以後,他就像個熊孩子,還擺出了一副概不退貨的架勢。
若水伸手摟住餃餃:“早點睡吧,殿下會平安回來的,等殿下回來了,什麽風風雨雨都不怕。”
餃餃的确困意上湧,她閉着眼睛默默的想,我好想你呀,你兒子也想你了。
196 戰場避白衣
“朝廷似乎認定,咱們要謀反。”
“好像是顧将軍謀反了,皇帝要派人來徹底清查。”
“冬至是顧将軍手下的人,據說是他謀反了。”
“可是我們什麽都沒做啊!”
“是遭到了奸人陷害,大家都活不成了……”
軍營裏開始彌漫起一股詭異的氣氛,冬至與幾個将領開了個會議,盡量将氛圍壓下去,在查出究竟是誰散播流言,重重處置,然而沒有用,在這種政策下,大家又高聲談論,變為低聲竊竊私語,顯得越發緊張。
他很快就意識到更加麻煩了一點,不僅僅是士兵當中出現了問題,甚至就連将領之中都相互不信任。他們之中似乎真的有人要謀反,那還沒來得及有動作,所以要警惕彼此。
他們看着彼此,都覺得對方心裏有鬼。
就連冬至自己都開始懷疑,朝廷是不是真的要動手。
軍營裏是不是真的有內鬼。
顧奕什麽時候能回來,是否安全。
直到傳出了顧奕被半路劫殺的消息,流言中一面說是軍營裏的人所為,一面有人說是陛下半路截殺。
冬至險些坐不住,先亂了自己的心。
那段時間軍營裏的躁動明顯可見,就像是沸騰的熱水,咕咚咕咚的冒泡。
直到傳來了一個消息——梁王殿下将至。
“梁王殿下!”
“梁王殿下!”
鼓角齊鳴,軍隊隊列整齊站在校場之上,随着軍隊劃分,氣勢磅礴,銳不可擋。
點将臺上,梁王一身環鎖铠,白袍加身,幾乎是他的經典打扮。
鐵環套扣綴合成衣狀,每環與另四個環相套扣,形如網鎖。铠如環鎖,射不可入。在戰場上沖進敵營幾進幾出,那盔甲上已經是傷痕累累,每一道傷痕都是功勳,都是受人景仰的由來。
冬至自問冷血也要被這個環境所感染,恍然間想起梁王在戰場上厮殺時,有詩曰:“名将大師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
他是無往不利的英雄,有他在什麽都不用怕。只需要一身盔甲站在此處,什麽敵人的流言蜚語,暗地裏的陰謀詭計,都如在太陽底下被暴曬,成不了氣候。
梁王甚至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點将臺上,就已經能夠喚起兵卒的熱血,只要他在,軍心就穩。
将士們的嗓子都要喊啞了。
梁王擡了擡手,一瞬間,偌大的校場鴉雀無聲。
他說:“修整我們的矛與戟,與君上陣殺敵。突厥人亡我之心不死,殺!”
“殺!”
然而現在的敵人不在外邊,在內部。
巽玉舟車勞頓又激勵士氣,待到晚間回到住所,體力難免不支,他喘着粗氣躺回床上,想必須将顧懿找回來,顧懿領兵征戰多年有一定的威望,自己有一日不在,顧奕就是這個國家軍事上的支柱。
門被敲響,他叫了一聲進。
冬至走了進來,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然後直接問:“殿下,顧将軍……”
“我會把人找過來的,有人想引我出來,所以劫走了他,但并沒有傷害。”巽玉頓了頓,坐起身來說:“我猜的。”
冬至剛放下來的心噌的一下提了起來,他的眼中燃燒着幽暗的火光:“那殿下可猜到了是誰?”
巽玉眼簾微垂,若水跪在跟前把話都說了。
是程伯庸的小兒子,程思。
再多具體情況不清楚,但大概也可以猜到一些。
程伯庸的女婿黃歇是突厥人,想要趁着內鬥兩敗俱傷之趁進攻,但他是突厥人這一點不知怎的被程思給發現。黃歇只得先下手為強,害程思帶三千精兵禦敵失敗,下落不明。
沒見着屍首,黃歇一來害怕人沒死逃走了,二來怕程伯庸懷疑到自己身上,便痛下毒手,将岳父陷入昏迷。卻不想沒了這二人,戰事上節節敗退,他有滿心的陰謀詭計,兵法上終究不行。于是便劍指涼州,路上洗劫鴻鹄鎮,險些害死餃餃。
黃歇想放突厥人進來,結果被冬至做套截殺,此事不了了之。
然而程思失去記憶還碰見了若水,後記憶蘇醒,偷取若水印章,假借梁王之名讓邊界動亂,劫走顧奕,引梁王抵達涼州濰城。
“是程伯庸的小兒子程思。”
冬至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之前收到了,蓋有墊下印章的信件,不是作為。”
巽玉擡起眼簾:“是我身邊人出了問題,但我可以保證顧奕不會有任何問題。”
若水将印章給了他,他不會不顧及若水性命。要是死了這一員大将,即便是巽玉饒若水一命,後者也無顏面再茍活于世。
“他的目标不是顧奕,是……越家。”巽玉站起身來:“我休息夠了,給我安排十匹快馬,還有事要做。”
冬至道:“是。”
荒山野嶺之中,一座破廟。
窗棂破舊,風吹得門窗咯吱作響,發出綿長的聲響,在寂靜無聲的夜裏越發讓人恐懼。
外邊無盡的黑暗,月亮挂在半空,暗淡的月光照射下來只能瞧見被風吹動的樹木在搖曳,若鬼魅。
風刮進來,破盆裏燒的木柴,險些被吹滅,繼而又慢慢的燒了起來,盆架子上煮着水漸漸沸騰。
“殿下用些水。”親衛兵用洗幹淨的瓷碗取來滾燙的水,遞到主子跟前。
巽玉伸手接過,就着熱水吃了半塊幹糧。
餃餃曾說過,他是個挑剔之極的人,殊不知巽玉囫囵之間什麽都能吞咽。
他的身體漸漸有了熱量,抵禦外邊的冷風,沉默的坐在石像前,宛若一尊石像。
不多時,有士兵打扮的人,推開了破廟的門,用力将門關緊,然後走上前來單膝跪地:“啓禀殿下,已經搜尋到了蹤跡。”
冷風迎面吹來,巽玉将拳頭握緊抵在唇邊,用力的咳嗽了好幾聲,繼而站起身道:“走吧。”
卻不像外邊傳來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有人跨進寺廟之中:“梁王殿下找來的真快,虧得我以為有顧将軍護身,能夠隐匿在濰城之中呢。”
自從顧奕出事,皇帝下令附近沿途不斷搜尋,這一行人始終沒有被找到,巽玉就猜到對方肯定躲在一個衆人想不到的地方。
顧奕快步上前單膝跪地:“給王爺請安。”他面中流露出不解飛快的說清楚事情始末:“這位自稱林思,手持王爺私章要微臣跟他走,并隐匿蹤跡。敢問這是王爺的意思嗎?”
巽玉點了點頭,捏着鼻子認了:“是。你起來吧,喝點熱水,吃點幹糧。”
顧奕面容菜色,想來這些日子也不好過。
巽玉看向人,“你年少時白白嫩嫩,如今樣子不如少時好看。”
林思拱手行禮:“承蒙王爺擡愛,還願說少年之時敘舊。”他将自己腰間的佩戴往出一扔。
巽玉看向他:“這是什麽意思?”
“引頸受戮。”林思笑着說:“王爺不必再看了,我沒什麽同夥。雷州被陛下收複,我身邊的親信死的死,傷的傷,病的病,當然還是死的多。有幾個暗裝,用了之後就都死了。”
“我猜到人肯定不多,畢竟你們要轉移,要逃避搜索,當然是人越少越好。”巽玉面無表情的說:“可你在本王身邊有個同夥。”
“若水?”
他輕輕松松的否決:“那個可算不得什麽同夥,我只是偷了她的印章,只能說她太蠢了。”
巽玉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坐回了石像下,烤着那幾乎快滅了的火盆:“若水可一點兒都不蠢,麻煩她聰明的很。這個計謀執行到現在有多少是她的主意?你或許想偷她的印章,但被她發現了,然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