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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41)

亢:“大将軍乃女中楷模,國安不能如大将軍一般守國土,唯願所到之處不興戰事,國泰民安,力盡所能。”

恒王朗聲大笑:“不愧是本王的女兒,有志氣。”

穆青飲下酒:“公主此去與穆青無二,皆在守家為國。”

場間一片稱贊之語,說:公主年紀雖小,但豪情壯志不輸男子。

郭旭末席陪坐,手中捏着酒碗,輕輕嘆惜: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裏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和親,此一去終生無歸,何等苦。

此時的喧鬧不過是為了遮掩寂寥,命運滾滾,齒輪順勢而行。

有同感的還有越燕恕,他與長安城的公子貴女皆相熟,國安公主敬酒過大将軍,按着身份地位未曾遺忘越太守。她信步上前,依依一拜:“我與越三小姐為閨中好友,出嫁匆忙,三小姐身在地方為父守孝,未能告別。一路行來親手做了香囊,還望越太守有朝一日能轉送。”

越燕恕滿口應允,接過香囊。

軍師冷眼瞧着,品着影子親手釀的酒,忍不住在心底笑。這世上鴛鴦不在少數,可情愛終究是一個人的情愛,一人深深眷戀,離別之苦的煎熬輪不到他。什麽敬佩大将軍,不過是鋪墊,她只想敬一人酒,贈一人物罷了。

尊貴如皇女龍孫,權利如一國大将軍,誰都過的不痛快。

思及此處,陳渺渺覺得自己那點長埋于地下的陰暗也算不得什麽了。

國安公主回到坐席上,不在言語,她是個極好的裝點之物,列于席位上,光彩照人,如玉珠含着光芒。

她最後的掙紮與情愛都贈在香囊之內,不必和她遠赴千裏之外。

場間歌舞不斷,琴音不絕,衆人頻頻飲酒, 恒王與諸位大人共飲,最後喝得落淚,在席上高歌一曲: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颉之颃之。之子于歸,遠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于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燕子燕子飛呀飛,羽毛長短不整齊。姑娘就要出嫁了,遠送姑娘到郊外。遙望不見姑娘影,,淚如雨下流滿面。

天很藍,鳥雀飛翔在天際,最終在也看不見。

這年初夏,公主遠嫁。

223 若是重來

“正月開歲,二月绀(gan)香,三月桃良,四月秀蔓,五月鳴蜩(tiao),六月精陽,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十月獲稻,葭月潛龍,臘月嘉年。”

除夕三周歲,按理說應該讀書啓蒙,皇族學習一向早,三四歲便開始背百家姓千字文,待滿了六歲入上書房,由老師統一授課。

在那裏講書的老師都是朝中大儒,且皇子們上學年齡不一,不可能挨個的教你寫字,所以提前識字,寫字已經成為心照不宣的規矩。

除夕生長在鄉野之間,自然不用和皇宮裏的那些貴女們一般,但該讀的書,該識的字不能少。

餃餃開始着手教除夕讀書,她自己沒上過學,都是由手把手教的,只能依葫蘆畫瓢的在教給自己女兒。

百家姓,千字文都還好,她也能捏着自己女兒的手練習寫字,雖說寫得歪歪扭扭。

除夕是個耐不住的性子,認了兩天字,面對那枯燥的百家姓,千字文不感興趣,要被追着哄着才能讀書寫字。

除夕最後勉強的說要讀娘平日裏看的書。

餃餃平日裏讀的是詩經,有些詞句她也不懂是什麽意思,但讀着就覺得十分美好,她不能一一講解,就挑了簡單的來讀,便有了一月二月三月等。

這種朗朗上口的詩句也只暫時性的吸引了除夕的注意力,只讀了不一會,孩子便又不耐煩,掙紮着說什麽都不肯再讀書。

餃餃頭疼之餘将視線放在了影子身上,用幽幽的眼神盯着對方。

影子萬般無奈,苦笑連連:“卑職不識字,暗衛不許認字,若是武功的話倒是能教一教。”

除夕一聽這個異常興奮:“我想學武功,将來當将軍。”

“不讀書,不認識兵法是當不好将軍的。字都認不全,就想上戰場立軍功,那你就是別人的馬前卒。知道為什麽影子叔叔武功那麽高強卻不能當将軍嗎?就是因為他不好好讀書。”餃餃敲着除夕的腦門兒,順帶給被誤傷的影子投去了個抱歉的眼神。

影子摸了摸鼻子,心裏想着軍營屢次三番找他過去,他要想的話在戰場上混個一官半職還是沒問題的。但為了教育孩子,只得慘兮兮的成為一個反面教材:“叔叔不好好讀書,結果不能當将軍。”

小孩子的皮膚及嫩,額頭眉心處微微泛紅,她用小手捂着腦門,撅着嘴:“娘又沒當過将軍,娘怎麽知道?”

餃餃理直氣壯的說:“你娘雖然不是将軍,但你爹是将軍,你爹學富五車,文能定國,武能安邦,那才是真正的驚豔絕倫之慘,為什麽他能成長為這麽厲害的大将軍,就是因為他讀書。”

影子汗顏,有關于自家王爺的讀書狀況,他心裏還是比較有數的。

就在這時聽得一聲嗤笑。

只見郭旭走了進來,他還是背着竹筐,随手放在店內地下,然後招了招手。

除夕就像是看見了救星,飛奔而去,直接撲到了人的懷裏,被人抱着轉了個圈。

“面具叔叔,除夕不想讀書。”

“讀書有什麽用?掉到書袋子裏面的酸儒?”郭旭十分不屑的撇了撇嘴,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從說話聲音的輕佻能知曉這也是位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

餃餃生平最恨這種不将讀書當回事兒的人,恨不得将白眼翻上天去,一把從郭旭的懷裏搶過了孩子,然後說:“除夕呀,娘送你去越叔叔家住兩天吧。”

越燕恕再怎麽說也是沾纓世家出身,飽讀詩書還是狀元郎,年紀輕輕便做到太守之位,仔細想想這是一位傑出人才。

因為平日裏跟人混得太熟,以至于都沒有盯着他的豐功偉績去看,如今看來,越燕恕簡直就是一群人當中最優秀的那一個。

這群人當中,餃餃自是不用說了,沒讀過幾本書,只認得些許字,懂幾首詩,聽過幾句國家大論的話。

影子更是沒得提,他的身份一直都是保镖,打手,只要能殺人,誰管他會不會讀書。

這二人好歹還把孩子往正路上引,郭旭簡直就是路上的攔路虎,絆腳石,自己不學無術也就罷了,還不讓孩子好好學。

餃餃思來想去,最惋惜的莫過于李成森待了沒些日子便走了,否則的話他是教導除夕功課最好的人選。如今退而求其次,送到越燕恕那裏,對方公務繁忙,若能抽出時間來指點一二也是不錯。

除夕一聽說要去越叔叔家裏住,美的鼻涕冒泡,連不疊的點頭。

郭旭眉毛一挑,在外人看來面具沒有絲毫變化:“除夕被送走了,那誰跟我玩?”

餃餃敷衍道:“小朋友天黑了,你應該回家了。不然你媽媽該找你了。”

“呵。最新消息,我父母雙亡,妻子難産,帶着兒子一并亡故,克父克母,刑妻克子,可真是全占了。”郭旭直咋舌。他這些日子打聽了一下自己的本名,結果打聽出了一連串悲傷事情。那一日初聽說妻子難産而亡的悲痛再也沒有現出來,他默然的像是事不關己,冷眼旁觀,看着別人的故事,聽着別人哭的撕心裂肺,自己沒心沒肺。

沒有記憶,就連感情都沒有了。

餃餃将孩子交給影子,叫人送到越府上去,那二人離開,她從櫃臺裏拿出一小壺酒。

若是往日裏必然不會對別人的事情感興趣,可偏偏她和穆青不對付,穆青越不讓的事情,她越想反着來。

如果說昔日對越貴妃是純粹因為對方貌美而厭惡的話,那麽此時面對穆青便是忌憚,一股由內而外,深深的忌憚。

她的聯想力一向很豐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巽玉跟李成森,二人相見便很不對付,從前一直不明白這二人為何見面就掐架,現在隐約明了。

氣場不合真的是天生的。

郭旭摸着酒壺,卻并不去喝:“答應了大将軍絕對不傷情買醉,而且我也沒什麽喝酒的念頭,也并不傷心。真是枉為人父,枉為人夫,枉為人子。”

餃餃聽他用淡淡的口吻這樣說,反而彌漫了兩份悲傷,安慰道:“往好的方面想一想,興許就是他們怕你悲傷,所以才帶走你的記憶呢。”

“興許吧。”郭旭有些無精打采。

餃餃看着那副樣子,試探性的問道:“你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

郭旭單手托腮,眼睛一亮:“怎麽說呢?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我是沒有離開過漠州的,那麽問題來了,我怎麽會跟你要那些不是本地的菜呢?”

“也許是外地人來這開了個酒店。”

“有道理,也許是我想多了。”郭旭閉着眼睛:“我這個人生平怕麻煩,就是不愛多思多慮,人生短短幾十年,當然是自己痛快最重要。”

兩人正說着話,小酒館的簾子被掀開。

趙歡嚷嚷着走了進來:“給我拿一壺燒刀子。”

餃餃看了他一眼:“大白天的就喝酒,而且你這肩膀上是又有傷了?大夏天的,怕是容易化膿。”

趙歡摸了摸自己肩膀,笑了笑:“不嚴重,我買點烈酒回去沖一沖。這幫狗日的吐火羅人,一個個扮成馬匪沖到了鬼谷堆,想要截殺我們,哪那麽容易?”

鬼谷堆是三國交界處,單漠亦在此處等着迎接公主,此番多虧他們得到了動向,支援來的及時,才沒有造成較大的傷亡。

和親也算順利進行,他們一群人護衛公主和親有功,也都各自得到了封賞,還有些人死在了沙漠裏,屍體都沒來得及運回,其家人得到了封賞。

戰場上就是這般,活下來得到功勳,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巽玉算是死在戰場上,餃餃對他們這樣的人充滿了敬意,趙歡要的酒她沒收錢,還囑咐人就沒了就來拿。

趙歡哪裏好意思:“影子兄弟之前就救過我一命,我哪裏還能上你這裏打秋風,何況這一次給的封賞不少,夠我攢錢娶老婆的,不差這點酒錢。”将錢扔下一溜煙兒就跑了。

餃餃想着實在不行,下次人來了便多給點兒酒,自己再學兩道小菜呈上去。她是會做很多菜的,可受場地限制,當然也是不愛做。

前半生她對于做飯所有的熱情,都是因為巽玉而起,自然也因其而滅。

郭旭說:“你待兵卒倒是好。”

餃餃自然道:“保家衛國,抛頭顱灑熱血,自然要好好待之。”

他趴在桌上,悶悶道:“可惜你猜錯了,他們從軍不是為了保家衛國那般高尚,而是立軍功,賺銀錢,從軍之路往上爬,說的淺薄點是為了錢,說的豪氣沖天些事為了權。”

餃餃聽不得這種話,聲調往高一揚:“你怎麽就知道他們不是‘常思奮不顧身,而殉國家之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被罵了也不生氣,笑着說:“讀過兩本書,便當世人如書,曲直有公正。”

“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書讀的少,只知道一些世人皆知的淺薄道理。”

餃餃瞪着他:“多少人為家國死,私心與大義從來不沖突,你若是在說些侮辱人的話,我就把你打出去。”

若是重來。若非他救她于危難,也許他們之間擦不出火花,并沒有後來的故事。人出現的時機才是最重要的。

224 大将軍

“你這麽敬仰将軍,維護兵卒,是因你丈夫之故吧。”

“是又如何。”

餃餃得承認她有英雄情結,世人皆有。

巽玉還在世時,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餃餃哭。從前他還要些自尊顏面,後來和餃餃說開,乃至于餃餃懷孕,他便徹底放飛自我。那次哭時便說: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

在我幼年時,尚且不知苦痛。在我成年這歲月,各種苦難竟齊集。

餃餃知道她的英雄心裏苦,可不能說,說了便是矯情。他是皇帝的第二子,是寵妃之子,享盡榮華。所以他奉獻自己一生,保護家國,回饋百姓供養。臨到終了,父猜忌而下蠱蟲,母不仁只顧争權奪利,這一生回饋于民,自己什麽都沒得到。

也不對,他還得到了個魏餃餃。

她深吸一口氣:“與你說的一肚子氣,情緒不好,你且走吧。”

郭旭想了想,自己無家可歸,四處游蕩,去哪呢?他索性賴着不走:“我不惹你生氣,再說兩句吧。我有點羨慕你丈夫,他未必多優秀,但在你眼裏好的不得了。”

餃餃覺得這人真讨厭,什麽叫做未必有多好,不得不又重複了一遍:“我的丈夫非常優秀,容貌出挑……”

話還沒說完就被郭旭給打斷,他伸手摸着自己面具,說:“我生得甚美,你可要看。”

餃餃果斷搖頭拒絕,不鹹不淡的說:“美麗是戀人的饋贈。”

巽玉或許不是世間最美的,但與她而言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美的不是本身,而是她看向他的時候。

郭旭一時間又惆悵起來:“聽說我那妻子很喜歡我,若是她還在世,想必也會如此誇贊于我。”

“這是自然,沒有一個妻子不是愛丈夫的。”餃餃閑來無事,覺得一上午的時間不能在這兒跟他聊天耽誤了,索性洗了個抹布,開始擦桌子。

這裏灰大,而她保持屋子整潔。

郭旭不知道從哪也摸到了一個抹布,有學有樣的跟着擦桌子:“你這話說的不對,不全都是喜歡自己丈夫的,也有些人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者是買賣交易。”

餃餃挑了挑眉,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包含着一絲惡意:“給你講個故事吧,我有一個朋友……”

郭旭翻了個白眼,笑了起來:“但凡是這般開頭,皆是說自己。”

餃餃抹布往桌上一扔,氣壓有些低:“誰給你養成打斷別人說話的習慣?聽不聽吧。”

他老老實實的說:“聽。”

軟的不吃,吃硬的,都是些賤皮子的臭男人。

餃餃捏起抹布繼續擦桌子,慢條斯理的說:“我有一個朋友,就暫時稱作羊兒,羊兒本是藥鋪老板之女,學了些許醫術,平日裏治病救人,多少人都誇她是菩薩心腸,神仙面容。她生得很漂亮,真的很漂亮,能和長安城裏的閨女比一比。”

郭旭不敢再打斷此人,值得在心中默默的想,那想來不是你了。

“他父親救了縣令的性命,縣令便跟他定下了兒女親事,縣令的其他兒子都挺優秀,偏偏定下親事的那個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餃餃斜睨了他一眼,不學無術,就是你這個樣子的。

他被看得莫名其妙,以為自己桌子沒擦幹淨,又用力的擦了兩下,還去臉盆裏洗了洗抹布。

餃餃繼續說道:“纨绔子弟便是不學無術,還喜歡流連于花街柳巷,無論是寡婦,還是婢女都不放過,終有一日暴斃身亡。縣令哭罵兒子,善待兒媳,世人憐憫羊兒,羊兒性格堅韌,以寡婦之身處處為人看病,後來另嫁他人。”

說話停頓的空檔,郭旭插進去一句:“這是美好的結局,我可不愛聽這種團圓結局。”

餃餃慢條斯理的說:“別着急呀,故事還在後面。我二人遭遇叛軍,兩人一起逃跑,相依為命,感情日漸深厚,那時我與丈夫兩地分居還寫了一紙和離書。有一日我二人飲酒,她喝多了,塞給我一包藥。據說此藥男子服下會精力大震,日夜不疲,最終脫陽而死。”

沒錯,這段故事就是取材自柳依依,正所謂楊柳依依,所以化名羊兒,她為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沾沾自喜。

當初人人都拿柳依依當活菩薩,可憐人,誰能想到是她一手促成丈夫的死。她沒有明說自己丈夫是怎麽死的,但卻将藥給了魏餃餃,其信任不言而喻。

當然了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巽玉就是梁王,否則借她一百個膽也不敢把藥拿出來。

謀害皇族是要株連一族的。

餃餃離開梁王府的時候,沒拿什麽東西,卻把這副藥給帶上了,她也不知道要這東西有什麽用,反正就圖個心安吧。

“好狠毒的女子。”郭旭只覺得背後一涼,道:“那藥你還留着呢嗎?沒下在我的酒裏了?”

餃餃冷笑一聲,反問道:“若是下了,你還能沒點數嗎?”

郭旭笑道:“我日日潔身自好,那定是沒有了。”

秦樓楚館尚未沾身,到底是在軍營裏挂名,軍營明令規則,嫖妓乃是重罪,要被砸軍棍,奪軍工的。

話說回來,之前的軍營比較混亂,還會有軍妓,自打穆青整頓一番後,那些晦氣的東西全都沒了,為此殺了不少人立威,終究是把禁令推行下去。

餃餃幽幽的說:“所以說永遠不要低估女子的膽大心狠。”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人道:“我覺得穆青在騙你。”

魏餃餃就是魏餃餃,十分記仇,穆青來沒事兒找事兒,她就給對方找點事兒做。

郭旭站在那,他露出了許多的表情,有許多的微動作,但由于被遮擋的緣故,餃餃只看見了一個人木然的站在那裏。

餃餃說完便繼續擦桌子,收拾完了以後,肚子有些餓,琢磨着要不要吃什麽東西。越燕恕極會做人,眼看着到中午必然不會讓影子空着肚子回來,也就是說她做自己那一份就好。

這邊人進了廚房,那邊兒郭旭跟了過來問道:“你準備做點什麽?”

“疙瘩湯。”

郭旭很不給面子的翻了個白眼:“真是沒完沒了的疙瘩湯,你沒吃膩了,我都聽膩了。我陪你出去買菜,咱們吃點好的吧。”

“給我這麽做的一個理由。”

“我掏錢。”

魏餃餃小市民的那顆心又發作了,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愉快的鎖門,和人上街。

中午,賣菜的早就散了,但有專門的賣蔬菜商店,那裏的價格要比街市上貴,餃餃輕易不打那裏菜主意,但今日既然有冤大頭在,自然不能客氣。

她買了些确保明天中午之前能吃完的材料,即便是有地窖,食物也無法儲存太久。

郭旭倒是一點兒都不心疼錢,幫着挑了好幾樣貴重的食物,他這個月剛發了月錢就全都花了出去。

上次軍師來酒館,餃餃宴請一番沒少做好吃的,郭旭吃上了瘾,又叫她做一份溜肉段。順帶買了不少水果,挑了兩個哈密瓜,這是除夕喜歡吃的,價格尤其貴。

買的時候,餃餃有些猶豫:“除夕這些日子應該不會回來,她在越府肯定樂不思蜀。”

郭旭一聽這話,手在哈密瓜上面一拍:“你在說什麽傻話?還真準備讓越燕恕給除夕當繼父呀,若是沒那個打算的話,孩子養在別人家算什麽事?”

餃餃也很愁:“咱們這裏就沒有正兒八經教孩子讀書的地方,都是秀才開個班,孩子們各憑本事吸取書中文字,将來再到書院裏讀書。可又能教出什麽。”

她心裏想的是女兒大了,皇帝肯定要接回去,長安城那幫眼高于頂的貴族小姐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一個個兒的驕矜的可以,若是除夕不像樣子,指不定她們還要說上一句,梁王後繼無人。

還有被過繼過去的八皇子,如今的小梁王,到時候肯定會有人拿他和除夕比較。

越燕恕可是狀元郎出身,即便是來到此地上任也帶着不少書籍,有這樣的人一熏陶,除夕說不定就開竅了。

“所以你就指望着越太守,為了孩子讀書就将孩子送走,真是個狠心的母親。”郭旭十分不滿:“我也可以教她讀書。”

餃餃掃了他一眼,用眼神表明別說笑話。

郭旭不服氣,他打聽了一下,曉得自己是普通百姓出身,進了書院讀書,考中了舉人,但是難以再進一步。後來實在無奈便投了軍,入軍營後如魚得水,混的不錯,可惜後來戰死沙場。

根據穆青說,是得罪了人,具體是誰穆青并不言語,他也懶得追問。

将自己的過去總結了一番,他還真有兩份心虛。

死活中不了榜,最高舉人,自然沒法和狀元郎相提并論。但他不服氣:“教師教師,教導才是最重要的,別看越燕恕身居狀元郎,但他未必懂怎麽教小孩子讀書,也未必有教孩子讀書的那顆心。”

餃餃被說得頗為憂心,二人買完飯菜放回了店內的冷庫當中,便去了越府。

小厮早就認識餃餃這張臉,忙不疊的将人迎進去,進了正廳,又被林嬷嬷帶着去了一間小院子。

影子抱膀瞧着那二人。

越燕恕正在教除夕讀書,他讀一句,除夕念一句,脆生生的聲音十分好聽,是真正的清泉過石。

她看着在自己手裏頑皮異常,在越燕恕手上乖巧聽話的除夕,忍不住對着旁邊的郭旭吐槽道:“他們看上去才像是親生父女對吧?我和除夕更像是撿來的。”

郭旭看着那個畫面怎麽看怎麽刺眼,冷冷的說:“你丈夫到底是什麽人?亦或者你有什麽讓越太守惦記的。”

他才不相信被穆青稱作是小狐貍的越燕恕是個無緣無故幫助別人的爛好人。

那邊林嬷嬷叫了一聲,打斷了師生上課。

越燕恕抱着除夕走到餃餃身邊,含笑說道:“我們家除夕将來想做什麽?”

除夕沖着娘親擠眉弄眼,我可是幫你釣了個丈夫上來。她眼睛笑成了月牙:“除夕将來要當淑女。”

郭旭一把将人抱了過來,說:“錯了錯了,你将來是要當大将軍了。”

越燕恕不惱不休,淡笑着将視線落在他身上:“不知這位是?”

“無名小卒,不足挂齒。”郭旭口中自稱無名小卒,但一點都不客氣,站在人家的地盤上宛若無人之境,将背簍裏的蛇拿出來給她玩。她捏着手腕粗的蛇跟捏着螞蟻似的,與越府的蛇放在了一處,兩條公蛇打起架來。

除夕一會兒:“小黑加油。”一會兒:“白加黑加油。”最後終有一勝出。

郭旭裝模作樣的打量除夕一番,道:“不錯,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軍也!”

餃餃沒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225 男人的直覺

陽光格外灼熱,陽光曬得人發昏。

越燕恕邀請衆人進屋小坐,盆裏裝着漸漸融化的冰,四面窗戶開着,暖風帶起涼冰多了兩分舒适,又有下人端上冷飲,喝了個透心涼。

餃餃舒了口氣,這還不是最熱的時候,就已經讓她吃不消。這裏的夏天比長安還熱,總算明白了什麽叫做“仲夏苦夜短,開軒納微涼”。

她無奈笑道:“之前覺得熱,但好像總能忍,可到了太守府吃了冷飲,靠着冰,反而覺得酷暑難耐了。人果然不能享受太好的。”

越燕恕笑了起來:“我回頭叫人給你送去一些吧。”

餃餃擺了擺手:“我是過慣了苦日子的粗人,你貿然來這地方,冰也不如從前般用的盡興,還是算了吧。” 這鬼地方就算是有冰又能存下多少,越燕恕的日子定然不如從前來的好,長安繁華舒适,多少人寧願留京做個小官也不願外調。

越燕恕抿嘴淺笑,留意着除夕的動靜,開口道:“方才你已經喝了一杯涼飲,不可多喝,否則要壞肚子的。”

除夕正趴在郭旭的腿上,伸手抓着屬于他的那杯涼飲,他不貪嘴,正想給除夕就被越燕恕阻止。他有點不喜歡這個小狐貍,所以說:“多喝一口沒什麽的。”

餃餃趕緊阻止:“不成,上次除夕玩了會水就生病了,她還小,不能貪涼。”

郭旭的手頓住。

越燕恕笑而不語。

除夕一臉失望,見實在拿不到涼飲,就失落的回了越燕恕身邊。

他伸手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笑眯眯的将鐵盒子遞給她。那是除夕來時,越燕恕叫人做的避涼盒子,裏頭裝着從井底抽出來的水,被橡膠盒子密封起來,不會撒,又很涼爽。

除夕抱着盒子吃着葡萄,簡直樂不思蜀。

“白馬篇。”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陲。”除夕脆生脆氣的背誦着。

越燕恕誇獎了一句,将桌子上的葡萄都喂給了她,然後擡頭問餃餃:“你們突然來是有什麽事麽?”

郭旭在心中冷笑一聲,明知故問。

餃餃猶豫一下說:“怕孩子在你這耽誤你工作,想着貿然将除夕送過來似乎有些不妥。”

越燕恕用憐愛的目光看着除夕,和氣的說:“除夕年紀雖小,但是十分乖巧,聰慧過人,長大必有一番作為。”

郭旭冷眼旁觀,這馬屁拍的。他挑剔的打量了越燕恕一番,覺得對方很有僞君子的姿态,臉上挂着從容謙和的笑,文質彬彬又拒人于千裏之外。

該是何等自傲的人,才拿溫和做防,不叫人靠近半步。

他實在不喜歡這般姿态。

餃餃卻是很受用自己的孩子被誇獎,卻謙虛道:“得你這般誇獎,我都要替她臉紅,有她爹爹半分我就知足了。”

越燕恕眼前閃過種種,笑容顯得薄涼:“郎君常言,‘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以收複山河為己任,我等皆以此為榜樣,他的氣魄不僅除夕繼承,我等也都沾染。”

郭旭順口接道:“滔天志氣,小心英雄氣短。”話說完,他反應過來除夕生父已經亡故,他這話說的不合适。

魏餃餃的眼刀子已經甩到了他跟前,怒火滔天,如果不是在別人家,恐怕這火氣就發出來了。

他摸了摸鼻子,難得的沒說話。

餃餃坐不住了,聲音有些生冷的說:“除夕在這一切安好就好,勞煩你了,我先走了,有什麽問題你找影子就好。”

影子一直沉默,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他,他點了點頭,并未多言。

越燕恕親自送客,朱紅門口,燈籠懸挂未點燃,臺階而下,他立在石獅子跟前,望着人離開的背影,笑意加深,“這個帶面具的男人是誰?”

言語對梁王不恭敬,想必不是故人。

影子簡短的說:“軍營裏,穆青的人。”

越燕恕有些疑惑:“她知道了?”

影子搖頭:“不知道,是自己跟上來的。”

“原來是送上門的桃花。梁王若泉下有知,也會欣慰吧。”越燕恕抿嘴輕笑,神色透着兩分漫不經心,轉身回府。

一個個的,皆不是對手。

另一邊,街市散去,道路寬闊,餃餃步伐走的急,恨不得甩開郭旭二百米。郭旭始終保持着不急不緩的步伐,走在餃餃後側,他腳步輕,但那般一個身材高挑的人如何不察覺,餃餃頓時心煩,停下腳步,回身怒目。

郭旭腳步停的不及,險些撞上。

餃餃哎呦了一聲,更生氣了:“別跟着我。”

郭旭雙手負後,面覆玄鐵,聲音自然:“天下的路又不是你修建的,何故我不能走。”

餃餃深吸一口氣,擰眉厭惡道:“那就在路上走着吧。”說罷,她快步回酒館。

酒館是個人家,郭旭自然不能跟上去,他幹脆坐在了臺階上。烈日下曬得人骨頭都酥了,熱意蔓延全身,他好似并未察覺,打定主意當一尊門神。

他願意在大太陽下受苦受難,餃餃才不攔着,進了裏屋睡了一覺。

下午醒來,天漸漸暗,上午的灼熱就像一場夢,夕陽西下,雲騰翻滾,四周還是明亮的。

這個時候漸漸有了客人,餃餃收拾好屋子等着,結果好半天也不見有人登門,忽然想起來門口似乎有尊門神,對方生生的呆了一個下午沒走,還坐在那。

他的腿很長,幹脆支出去,身子後仰,可見腰身纖細。

餃餃掃了一眼,恍惚想起了陳渺渺那日拉着影子說,他腰身細。

其實,巽玉也是寬肩窄腰長腿的配制,他生的比影子更加高,也更加好看。

人死了有三年多,餃餃早就接受了死亡的事實。可即便是事實也不能拿着丈夫死的話,當着寡婦的面說呀。

有人往酒館的方向走,瞧見了郭旭的身影很驚異,但沒當回事兒,只當做是有人喝多了出來閑坐。剛要往臺階上走,郭旭手中的小石子就彈了出去,直奔客人的膝蓋,頓時一個踉跄險些跌倒。

郭旭沖着人笑,意思很明确,換一家。

那客人頓時大怒,剛想要發脾氣,郭旭慢吞吞的摸出了一把小刀比劃了一下。

方才一個小石子就險些将人打到,若是換一把刀子的話……

漠州的人性情的确彪悍,但卻并非不知輕重,在瞧着郭旭衣着不俗,罵罵咧咧的知難而退了。

餃餃看了個始末,冷笑兩聲,看樣子自己的客人都是被對方用這種手段去除掉的。本以為郭旭在反省,結果他倒是蹬鼻子上臉了。

她當即邁大步走了出去,蹲下身子,借着階梯的優勢,一把捏住了郭旭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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