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45)
一波的水将人溺死。拼命的想要抓到一根稻草,但似乎只是掙紮到力竭,然後繼續沉淪。
瀕死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郭旭可以寫一本書,他總是徘徊于生死的邊緣,被黑暗所吞噬包裹,被海水沖刷,看着陽光,空氣被一點點剝離,由掙紮到沉淪。
他沒有在漂浮,他在墜落。
他忘了很多,最後忘了自己是誰,為什麽在死亡的邊緣,為什麽被一雙無形的手抓着墜落。
“巽玉。”
幽冥之中傳來一聲呼喚,絮絮叨叨的言詞入耳,但聽得并不真切。在水面的盡頭,光暈開始的地方,似乎有什麽是所向往。
他掙紮着往上爬,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然後那聲音突然變得刺耳,是孩子的尖銳哭聲,哭得人遍體生寒,滿滿的都是怨氣。
無知無覺的腦子裏面,赫然開始重複着一句話:“我本應該有個孩子,現在都會叫爹了。”
緊随其後跟着一句他的聲音在回響:“我殺了我的孩子。”
心跳如擂鼓,哭聲越來越兇,越來越近,猶如來尋仇的亡者,要攀上人的心情狠狠的捅上千百刀。
孩子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尖銳,從尖銳當中還能聽出乎:爹爹。
爹爹,別殺我。
爹爹,殺了我。
“啊——”
郭旭那一瞬間心裏生出了恐懼和悲痛,掙紮着睜開眼睛,然後陽光的照射進來,刺的眼睛疼,低低的叫了一聲,睫毛顫抖,感受到了渾身傳來的疼痛,咬着牙,哽咽出聲:“我的……”
餃餃守在床邊兩天沒合眼,下眼發青,嘴唇發幹,聽見床上的人發出了動靜,立即看了過去,就見陽光落在了人的臉上,郭旭的閉眼擰眉很不舒服,五官堪稱扭曲,還在嘴裏呢喃着什麽。
她立刻伸手去遮對方的眼睛,擋住光線,湊過去道:“你要什麽?”
“我的……孩子,害死了。”他腦袋一歪,又暈了過去。
餃餃心緒複雜,但她瞬間壓了下去,扭頭沖外邊喊道:“陳渺渺!”
外邊的人急急忙忙的去找來軍師,軍師趕到的時候,郭旭已經又昏了過去,她給人把了一下脈,又開了兩副藥,讓餃餃煮出來,硬灌下去。
餃餃去熬了藥,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軍師扒開了郭旭的衣服,身上全是包紮過的傷,有些地方又開始滲血,夏天太熱,有些傷口已經開始化膿,黃白色的濃稠狀液體覆蓋在傷口上,和那些扭曲猙獰的疤痕醜化着這具身軀。
病人傷重,不敢放冰以防止冷氣入體,就只能用身體硬扛着,化膿的地方會影響身體恢複,還會腐爛。
軍師拿出了一把刀,要用火烤。
餃餃問道:“要做什麽?”
“我得把他的膿包挑破擠出來,擦下去。”
“那樣做的話身體會流血的,他身體這樣虛弱,受不得在流血。”
軍師眉頭擰着,無可奈何的說:“不這麽做的話,身體一旦腐爛,病菌入體,那真是神仙難救。”
魏餃餃端着藥碗,忽然上前,趴在胸口的那道傷上,去吸膿瘡,黃白相間的液體黏膩膩的,叫她吐了出去。
接近腐爛的奇怪味道,在嘴裏,讓人的胃翻騰着,忍不住作嘔。
她道:“吸出來也行吧。”
軍師怔怔的看着她:“你行,我可不行。”
郭旭身上有多處膿,散發着惡臭,還有幾處已經犯黑,結痂下面都是膿。
餃餃先把藥灌了進去,又一點一點的清理他身上的傷口,最後軍師給敷上了碾碎的草藥,又用新的布包紮了一番。
“郭旭要能活着下來,真的得感謝你。”軍師想着那個場面,她看着都反胃,可做不到彎腰去一點一點清理。
又是不顧危險沖出去把人救了回來,又是這般照顧,她有些好奇:“你從前對郭旭不假以顏色,怎麽如今對的這麽好?”
餃餃在用茶水漱口,全都吐在了地上,嘴裏面還是有股腥臭的味道。她用袖子擦了擦嘴,面色如常的說:“他是我夫君。”
……
病中渾噩,不知天地陰陽,時睡時醒。
等着郭旭真正恢複過來的時候,夏天都過去了。
秋雨淅淅瀝瀝的下着,沖刷着門板,他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每動一步骨頭都咯吱一聲響,來抱怨着他卧床數月,身體生鏽。
從床邊抓着披了一件衣裳,踩着一雙布鞋走到了門口。
廊下的小水坑已經積攢了水,水滴落在上面發出漣漪,小小的水坑映照着天地。
陳渺渺說,魏餃餃和影子将他帶回來的時候,身上沒一塊好地方。
他琵琶骨處被人插入一槍,擦心而過。正面兒七道砍傷,背面兒肩上兩道,小腿一道,險些被人挑斷了筋骨,能救回來簡直就是閻王爺不願意收人。
郭旭覺得,似他這種仙人,閻王見了自愧,不敢見,送回來也是正常的。
“你這是真好了,還有了下床賞景的興致。”陳渺渺調侃道,她手中端着藥進了屋,催促人上床。
郭旭可是不想死,不用任何人管着,立即将那一碗苦藥端起來一飲而盡。他給自己找了白水,将苦味兒灌了下去,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怎麽又是你?”
“那你在門口等誰呢?”陳渺渺反問,故意裝糊塗道:“穆青不是三日前來看過你嗎?她最近忙,不能天天來。”
皇帝那邊派遣的援軍一到,穆青便整頓人馬,帶着人進了沙漠,先清除了匪徒,繼而在土匪的指引下,找到了能進吐火羅的意外通道,攻下了吐火羅一城,又引誘敵軍來追,反複拉鋸中,反殺了對方的兵馬,算上之前進攻大安死的十萬士兵,吐火羅足足損失了二十萬人。
可以說整個夏天都在打架,或者說直到現在架都沒打完。
皇帝是有火氣的,将軍是有火氣的,國家是有火氣的,這些火氣在調兵遣将之時,全都發洩出去。
一些受吐火羅挾制的小國主一見大安的厲害也不敢在鬧,悄悄的便送上了投降的折子。
單漠國王病逝,登基的是國安公主和親的對象,所主張的自然是和大安交好。
此一戰就是要将吐火羅打服了,叫對方十年內不敢再生事端。
郭旭聽左右兵卒說了一下,不太關心,道:“我問的不是她,是魏餃餃,上次她幫我……正好我蘇醒過來,她問我是誰?我是郭旭呀。結果她就跑了,這都一個月了,也沒再來一趟,也不怕我死了。”
他身上的傷很多,夏日炎熱,餃餃時常要幫他清理,他便是昏迷之中也有感觸,偶爾睜開眼睛能瞧見餃餃低頭專注清理着膿瘡,更是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從旁人的口中得知是影子和餃餃将其救回,一時心中大有感觸。
吮瘡這種事情,他自己都覺得惡心,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他又是疑惑不解,又是有所觸動。
魏餃餃崇拜大英雄,崇拜到了這種地步嗎?
“你死不了,要好好養着,把身上的傷口都養好了,還是活蹦亂跳的一條好漢。”
陳渺渺又八卦道:“我覺得魏餃餃糊塗了,她好像錯把你當成了她丈夫,聽說她丈夫也是重傷身亡而死的。後來應該是回過神來,發現你不是她夫君,所以才跑了的。”
郭旭知道,魏餃餃可喜歡她那個什麽夫君呢,都能誇出花來。
他道:“他夫君有我美嗎?有我智退敵軍,舍身忘死嗎?”
陳渺渺笑嘻嘻的說:“你同人家夫君比什麽,難不成你喜歡人家?”
郭旭皺眉反駁道:“胡說些什麽,我還擔心她一時癡迷上我呢。”
“那豈不是正好,她反應過來你不是她夫君,不再理你了,兩相無事。你自個好好想想,我得走了,每天忙着軍務,幫穆青收拾爛攤子,還得來照顧你,可真是分身乏術。”她端着藥碗走了。
郭旭想了想,這也許是件好事,但人家無論出于什麽緣由救了自己,他該去道謝的。
陳渺渺說他身體還需休息,但他覺得也差不多了,于是便找出了衣服,帶上面具,待外邊雨停便出了門。
受着傷的人武功不如從前,便沒在翻牆而入,只是敲響了門。
小厮一見玄鐵面具立刻伸手做請,經歷這一次的戰事,人盡皆知有一位虎膽英雄假扮成大将軍深入敵營,保家衛國。
那邊又有人通知了越燕恕,二人便在正廳裏打了個照面。
郭旭:“我不是來見你的。”
越燕恕:“來到我的家,卻不是見我。”
“魏餃餃呢。”
“她回酒鋪了。”越燕恕突然露出了局促的神情,“戰争之前,九死一生,我便将心裏話說了出來,實在過于突然。這是将她唐突住了,她搬回酒館,省得兩相見面尴尬。此等大事,她要考慮考慮也是正常的。”
郭旭一怔:“她要改嫁?”
越燕恕腼腆的笑,并不答話。
236 我與你父親孰美?
影子擦着桌子,時不時的看櫃臺後面的老板娘。
在第三次偷看後,坐板凳趴桌邊的除夕終于忍不住開口:“影子叔叔,你要給我當爹呀?”
影子立刻嚴肅道:“這話以後萬不能說。”
主子沒死,就是暫時失憶,背着王爺和王妃攪和到一塊,還是公主攪和的,那真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太長。
餃餃敲着桌面:“除夕,繼續練字。”
除夕不情不願的嗷了一聲。
餃餃翻着賬本,她知道影子在看自己,也知道影子在疑惑——為什麽不去找巽玉。
她如何去找?去同郭旭說,你就是我那個死鬼丈夫。
郭旭會有什麽反應?
他是什麽反應都不重要。
魏餃餃很清楚,他還是他,他只是不愛她。
那份情,對于餃餃來說是甜蜜;對于郭旭來說,可能就是甜蜜的負擔。或許連甜蜜兩個字都不用留,就只是負擔而已。
除夕終于寫完了字,跳下板凳,一溜煙的跑出去找人玩。
影子走到餃餃身邊,道:“是不是得和陛下說一聲?”
“陛下心裏有數,不過你說一聲也行。”
這一次朝廷派下援軍,還給了封賞,餃餃在将軍府照顧郭旭,也跟着接了這道聖旨。
陛下賞賜了一堆療傷聖藥,說是給諸位将領的,但大多東西都落在了巽玉身上。
那時候他還沒醒,餃餃在床邊照顧,穆青過來探望他,兩人有過一次簡短的交談。
穆青告訴她:“郭旭這輩子都不會找回他的記憶,這也許就是活下來的代價,蠱蟲總要帶走點什麽。”
餃餃覺得忘了也好,他的前半生活得并不痛快,偶爾夢裏會夢見刀山火海,也會叫上兩聲。
只是可惜,他把他的餃餃也忘了。
……
郭旭推門而入,兩人相隔幾丈,視線對上。
還是那玄鐵面具遮臉,餃餃卻仿佛看見了巽玉站在那裏沖着自己笑,他的眉梢帶着陽光,眼底透着和煦,三月春風繞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捎着花園裏的香草,攜着細細小雨清涼入心。
“好久不見呀。”郭旭有些僵硬的打了個招呼。
餃餃笑彎了眼睛:“好久不見。”
故人終究會歸來。
她率先問道:“是來買酒嗎?”
“傷口還沒好,我惜命,不喝。”郭旭頓了頓又說:“不過這一次得到了不少封賞,還被提拔到了都尉,底下也管了不少士兵。”
她笑說:“以後得叫你郭都尉了。”
郭旭見餃餃,對方還沒怎麽樣,他先局促起來,臉上戴着面具看不出,只是那手無處安放,最後拿起了櫃臺上的抹布一面擦拭着幹淨的櫃臺,一面說:“謝謝你救了我。”
餃餃将碎發別在耳後,并不邀功:“是陳渺渺救了你。”
郭旭翻了個白眼:“她?她才不會像你一樣救我,最多就是用刀挑破膿瘡,帶着血一起擦下去,道一聲無能為力,聽天命,最後說一聲問心無愧。”
餃餃心裏默默的想,你真了解她。
這一不接話,氣氛就生出幾分尴尬。
雖說是治病救人,但寬衣解帶,他身上有什麽,她都看去了。
如今面對面,便是郭旭都忍不住臉紅。
他道了感謝,便不敢再提這茬,岔開話題道:“聽說,你要嫁給越燕恕了?”
這聽說,究竟是從何處聽說。
餃餃挑了挑眉:“你說這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問我要不要改嫁,我不嫁。”
郭旭無聲的吐出一口濁氣,“真的?”
餃餃望着他,微笑道:“以後都不再嫁人了。”
他先是笑了笑,有兩分得意,小狐貍不誠實。後又察覺有些不對,确認道:“永遠都不嫁人了?”
餃餃眼中脈脈,藏着深情:“永遠。”
郭旭擦着桌子的手一頓,繼而又迅速的擦了起來,幹幹的笑說:“不是守個十年八載嗎?”
【餃餃頗有幾分得意的說:“我丈夫多好,我至少要為他守個十年八載,像你這種不着調的人,能給你守個一二年就算不錯了。”】
餃餃:“……”
她真希望郭旭失憶一次。
“咳,我夫君比我想的還要好,還要勇敢,還要更讓人心疼。”
郭旭撇了撇嘴,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的小将領,能有什麽功勳叫人稱贊。
餃餃有些傷感和後悔:“我那個時候懷孕了,他要上戰場,我還同他鬧過,不想叫他去,總覺得天底下有那麽多人,誰都能代替他,為什麽非他不可,他都卸甲歸田了。”
“我也是這麽覺得的。”他像是得到了機會,品評了一番:“真的不是我挑撥離間。既然都解甲歸田了,那就老老實實的在家呆着陪娘子就好,非要上戰場。此身許國,如何許卿?”
餃餃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望着他,“此身許國,即是許卿。”
兵臨城池,魏餃餃亦是百姓中的一員。
郭旭守下的城,也保護了她。
大軍壓境,惶惶不可終日的衆人,在向上天祈求一個英雄。
他是魏餃餃的英雄,也是天下所有百姓的英雄。
郭旭:跟頭腦發熱的女人說不明白。
“除夕呢?”
“影子帶人出去買筆了,小家夥練字跟吃筆似的,我手上還有一些她爹留下來的墨寶,叫她仿着練,也不求能有一二神韻,就是字體相似也跟要她命似的。”餃餃有些擔心,如果這孩子長相随了爹,智商随了娘,那她真是太對不起巽玉的基因了。
郭旭嘆了口氣:“每天就讀書識字,我是除夕都煩你了。”
餃餃的神色稍微詭異:“那你文采學識過人,不也是從書上學來的嗎?”
郭旭想也不想的說:“随便學兩句能用來糊弄人就行,要是真滿口之乎者也,酸臭酸臭的,有你哭的時候。”
餃餃饒有興致的追問:“如何算作可以糊弄人?”
他摸了摸下巴,認真的想了想:“若是個男孩子的話,能糊弄住女孩子就算可以了。若是個女孩子的話,長得漂亮,閃瞎他就行,撒嬌賣萌也就過去了。糊弄人,是男人的陰謀詭計。”
餃餃:“……”
有記憶的巽玉和沒記憶的巽玉差別好大。
巽玉可是時不時就拿一本書,來教自己讀書的。
魏餃餃很遺憾的淪落成了被糊弄的小姑娘,并且迄今為止還沒有發現男人的陰謀。
郭旭從懷裏拿出了一些碎銀子放到桌子上:“這些日子淨喝清粥了,嘴裏淡的都沒味兒,你給我做點菜吧。”
餃餃柔順的答應着 :“好。你傷着了骨頭,我給你熬個骨湯,做一點肥而不膩的紅燒肉,再來一碟香菇炒油菜,總要吃點青菜的。我看看現在出去還買不買的到魚,還有什麽想吃的?”
郭旭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她,一瞬間他認為魏餃餃被調換了。把抹布一扔,嘴裏嚷嚷着“愛吃不愛吃滾”的才是魏餃餃呀。
眼前的魏餃餃,雖然還是那個面皮,但是缺少了那個靈魂。
餃餃繃着臉溫柔的笑了一會兒,眼見對方不給自己反應,而且他眼神越來越懷疑,她有些撐不住了:“你吃不吃?”
“吃。”郭旭比劃了一下:“你怎麽突然對我這麽好?也不罵我了,也不兇我了。”
餃餃咬了咬下唇,被偏愛的才有恃無恐呢。她現在屬于被遺忘的那一個,就像跟巽玉初見那會兒,要拼命的對對方好,證明自己好,才能得到愛。
恃寵行兇,那是以後的事兒。
她揚出一個笑臉:“在這等着,我去給你做飯。”
這邊飯剛做完,那邊影子帶着除夕回來。
影子見了郭旭想要行禮,但克制住了,只是點了點頭。曉得那是自家王爺,但王妃沒準備挑破這一層窗戶紙,他就得在這裝着。
除夕沖着郭旭跑了過去,撲進了人的懷裏。
餃餃正端着一道菜走出來,見狀立即道:“除夕快起開,他身上都是傷,你莫要傷了他。”
除夕乖巧的後退,仰望着:“現在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大英雄臉上戴着面具,我剛才看到好多人再賣跟你一樣的面具,我也想買一個。”
郭旭幹脆的将面具從自己臉上揭下來,戴在了除夕的臉頰上,除夕帶着很大,但她很開心。
“我是大英雄——”
郭旭眼眉彎彎,側頭淺笑,陽光落在他的臉頰上,歲月對他格外寬容,仍舊是初見時那般冰肌玉骨,品貌誘人。
餃餃癡癡的看着,慌張的将菜放到桌上,然後轉身離開,還撞到了桌子。
郭旭得意的看了一眼她倉皇離開的背影:“我都說了,我生得甚美。”
他又扭過頭去,捏着除夕的臉頰:“我與你父親孰美?”
除夕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面具并不理會。
郭旭抽出了那面具。
除夕眼巴巴的看着人:“你生得甚美。”
影子瞧着自家主子欺負小公主,不敢言。
恰好餃餃端上最後一道菜上桌,撞見了那無恥行為,彎了彎嘴角:“除夕,你爹是城北徐公,記住了。”
除夕滿臉疑惑:“我不是姓郭麽?”
後來她逐漸長大,學到了鄒忌諷齊王納谏。
237 二人中秋
玉露生涼,丹桂香飄,銀蟾光滿。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中秋節,昔日在長安時,到了中秋節餃餃便與程何等好友關了酒樓,一同玩耍賞月,街上閑逛,看夜間煙花綻放。
後來嫁進了梁王府,尚未撈到進宮赴宴的資格,梁王就挂了。
皇帝怕她孤兒寡母去了受人奚落欺淩,也怕別人欺淩她的時候,她一個不滿直接掀翻桌子追着人揍,有失皇家體面,故而從未參與過。
她倒是和越燕恕一起過過中秋,那時接受了巽玉已死的事實,漸漸恢複,又沒全然大好。
恰逢越燕恕被郭月爽了婚約,扭頭嫁給了李成森。
兩人彼此傷情,便會一起出去喝個酒。
至少在餃餃看來是這般的。
那會兒越燕恕說他不傷心,提起這樁婚事便嗤笑一聲,說小姑娘本也是好意,想幫幫自己,不懂事才做下的婚約,算不得什麽。
可若是三杯酒下肚,便會似笑非笑:“我若是女孩子,家中突逢變故,有婚約的人悔婚,那得選個漂亮的繩挂房梁上。”
有一陣魏餃餃倒真怕他把自己挂房梁上。
後來兩人出去,餃餃一身男裝,二人并肩而行,越燕恕走在街邊接到花魁娘子扔過來的帕子,她便熄了這個心思,懶得再管他。
一個能收到花魁娘子帕子的人,去尋死都尋得沒道理。
又忍不住想,巽玉打馬游街,滿樓紅袖招,又是何等場景。
餃餃那陣子不同別人玩,郭月不好意思見她,李成森見了餃餃,郭月便要鬧。
其他人嘛,一個個的都是團團圓圓,就連趙鳏夫後來都娶了娘子,他們一大家子和和睦睦,自己形單影只,去了觸景傷情,大家都不痛快,索性便同越燕恕一起過了中秋,過大多數節日。
也是這般知道了貴族是怎麽過中秋的。
此際金鳳薦爽,王孫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樓,臨軒玩月,或開廣榭,玳筵羅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蔔竟夕之歡。
越家出了事兒,十分低調,中秋節也只是自家吃飯。
越燕恕年輕耐不住寂寞,拉着魏餃餃挨個人家蹭場子,去這家的宴請瞧一瞧,去那家包下的危樓望一望月,東拉西扯竟也過得愉悅。
現在仔細思索,二人的友誼應該是從彼此在低谷時建立起來的。
餃餃跑到漠州來,本以為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誰曾想越燕恕竟也被發配了過來。
今年快中秋節,他下了帖子,派人邀請過府度中秋。道:“燕恕已準備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圓朋友,以酬佳節。”
貴家結飾臺榭,民間争占酒樓玩月。
餃餃琢磨着去那裏過中秋挺好的,自己這邊不用出什麽力,太守府全都給安排,只要舒舒服服的等着過節就行。
除夕很想過去湊熱鬧玩兒。
影子沒什麽意見。
三人一合計,覺得挺不錯的,就叫帶信的人回個口信兒,說定會前往。
然後忽然想起忘記了一個人。
待中秋節當日,幾人收拾收拾準備出門。
郭旭大包小裹的登了酒館的門,聽聞此事,拍着桌子将衆人教訓了一通:“陋巷貧簍之人,怎可虛度日?當解農市酒,勉強迎歡。我打聽過了,此夜天街賣買,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婆于市,至燒不絕。所以趁着中秋節賺一筆錢吧。”
一衆人目瞪口呆。
餃餃神色複雜,沒料想,向來視金錢如糞土的巽玉居然要他們在大中秋開門營業,還要大賺一筆。
當初,哪曾想過現在。
“我們如今不缺銀兩,沒有在此地買房,是因為未曾想過長住。”影子解釋道。
郭旭自然也不是真的想要賺錢,他只是想攔着幾人,又找不到什麽好借口,所以就說了一個爛借口。
餃餃又補充道:“越燕恕那裏,我也是答應了的,沒有臨到過節的這天反悔的道理。”
他想着影子說的是道理,餃餃的道理卻是狗屁不通,氣得反而笑了出來:“你答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要不要去。”
他把自己得來的賞錢都買了東西,挑了給每個人做衣服的綢緞,軟底兒的鞋子。
選了除夕會喜歡的玩具,買了現成的月餅,各種酒菜,瓜果葡萄,後廚用的菜刀,縫衣服用的針線,就連除夕養的那幾條蛇都想到了——抓了兩只老鼠回來。
餃餃很誠懇的說:“我想着你會不會要和穆青一起過節。”
郭旭的确猶豫來着,這二人擺出的架勢是有她沒我,有我沒她,男子漢大丈夫和女人講不通道理,就只能做個選擇出來。
他沒好氣道:“是啊,穆大将軍問我要不要把家搬出去,然後便甩袖而去。真可惜,我買了這麽多東西,剩下的錢不夠出去買一個宅院的,只能留宿街頭了。”
餃餃聽得眼睛一亮,她一直想讓巽玉從穆青那裏搬出來,一直找不着機會。聽聞此言,立即道:“要不我們在這買個宅子,咱們把錢放到一起湊一湊,買個三套瓦房的就行。”
郭旭聽得一愣一愣,面具後的臉微微發紅:“這不大好吧,我跟你們住在一起……怕影響你名譽。”
餃餃心想,怕影響我名譽,你別讓我生孩子呀。
影子是個不解風情的臭男人,難得機靈了一把,把撈起了除夕,邊往出走邊道:“我們去越太守府上過節了,你們随意吧。”然後飛快的跑出門去。
郭旭就是再後知後覺,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餃餃問他:“出去過節呀。”
“好。”
中秋節的重點就是夜間賞月。
大家白天忙活了一天,看着外邊天色漸暗,月亮悄悄挂上高空,正是賞月好時候。
弦重鼎沸,近內延居民,深夜逢聞笙芋之聲,宛如雲外。
間裏兒童,連宵婚戲;夜市骈阗,至于通曉。
餃餃是曾和巽玉一起過中秋的,他們手牽着手,看着月亮,買着零食,說着話,來再親密一些的時候就深深的吻着彼此。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兩人中間有兩尺的距離,并不言語,尴尬的就像是出來巡街的捕快。
霍城還算繁華,它是大安在此處最後一個關卡,出了霍城以外在不是安國的地盤。有無數的行走商人通過這座城池來進行買賣交易,帶動起了無數的異域珍品。
在大街上四處可見,膚色麥色,身材健壯的女子,以及穿衣打扮頗具風情的他國男子,戰争剛剛結束,商人們便迫不及待的開始做生意。
無論是本國女子,還是異域女子,膽子都非常大,遇見了喜歡的人,就不遮掩的瞧着。
扔一扔帕子,扔一扔瓜果,全都是沖着那玉面郎君去的,有兩個青果還砸到了餃餃手裏,可見數量之多。
餃餃挑眉:“戴着面具都不能阻止你四處放電。”
郭旭大呼冤枉:“得了吧,就是因為這面具,人人都知道沖進敵營以身作餌的英雄小哥是戴面具的。”
餃餃向四周看去,不少男子學着郭旭那樣在臉上戴面具,但并不見收到那麽多瓜果,問道:“這你又作何解釋?”
這個解釋不了,他也不明白,幹脆翻白眼:“我解釋個什麽。”
很好,自己不是他的妻子了,他也就不需要給自己解釋了。
餃餃加快了腳步,擠在人群裏,避開郭旭。
郭旭身邊沒了餃餃,有些膽子大的女子便要貼了過來。
他的白眼都快翻上天際,只得面具一摘,揣進了懷裏,然後像泥鳅一樣的滑進人群當中,尋找着餃餃的蹤跡。好在他腳程快,匆匆兩步就将人追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餃餃回過頭來,巽玉那張臉撞進眼簾。
夜市千燈照碧雲,光線灼人眼,一時叫人恍惚。
街市上人來人往,他二人被人群擠得離得近。
餃餃能聞到他衣領上的味道,是幹淨的皂角味。
他的聲音自耳邊傳來:“有人對我示好,你急什麽?”
餃餃恍惚的說:“能不着急嗎?剛才有個女人把西瓜舉起來了。”
“……”
随着人潮走動,進了主城街道,兩邊的酒店客人絡繹不絕,燈火通明,有番邦女子在宴上跳舞,身材姣好,勾人心魂。
都到了這個點兒,肚子早就餓了。
“要不要去那吃?”餃餃還挺感趣的,聽得店裏面笑聲絡繹不絕,想來環境不錯。
湊熱鬧嘛,就得去個開心的地方。
郭旭輕嘆道:“忘了方才咱們去人多的地方,被砸的頭疼?”
餃餃斜睨他一眼:“我怎麽覺得你很得意呢。”
“這有什麽好得意的,我前半生享受的肯定都是這種待遇。”
“……”餃餃默默的想,是哦。
郭旭自言自語道:“可是我不喜歡她們,我也不是斷袖,為什麽呢?難道是我品味特殊,喜歡貌若無顏的醜八怪?”
餃餃擡腳,照着他的腿就是一腳。
他皺眉:“再踢我就敲斷你腿。”
她:“……”她覺得這日子真難過,委婉的問:“你有沒有可能是個溫潤君子?”
郭旭摸了摸她的腦袋:“你有病?”
238 他酸
越燕恕處理完公務,匆匆回府,已經是月光皎潔一地銀霜。
府內的燈籠燃燒起來,大紅的燈籠上面蒙着一層布,燭光映襯着紅布光影流轉,一直從府門口挂到廊下。
家中常備面食,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饴,除夕吃的正香,坐在高高的欄杆上晃着小腿。
他溫和一笑,問:“除夕,你娘呢?”
除夕回頭看了一眼影子,小姑娘甜甜一笑:“郭旭叔叔發脾氣,娘哄一哄。”頓了頓又說:“我是站在越叔叔這邊的。”
越叔叔住的是大房子,當的是大官,找爹當然是要找有錢的。
影子的神态有些古怪,你就這麽不要你爹了?
他的試圖将出賣爹爹的除夕拉回正軌,道:“不要胡說。”
越燕恕笑盈盈的說:“怎麽就是胡說了?我覺得除夕說的正好。”
影子眼簾微垂,半晌道:“我覺得郭兄更合适。”
如果是之前的話,越燕恕想要親近魏餃餃他不會攔着,畢竟這也是王爺定下的人,可如今王爺還沒死,哪兒就輪得着越燕恕。
越燕恕笑意不減:“影子兄何必呢,故人總比生人好吧,那位不是攔着寡婦再嫁的人。”
自然不是,可魏餃餃也不是寡婦呀。
影子搖頭,看在這些日子相處的份上提醒道:“她不會選你。”
越燕恕不以為然:“只要梁王殿下別再活過來,沒人争的過我。”
影子:“……”認輸吧,少年。
除夕才不懂大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她一面咬着月餅一面說道:“叔叔我餓。”
“除夕再等等,等你娘來了,咱們在一起吃。”越燕恕用極其溫柔的腔調說道。
影子沉吟:“她同郭兄出去了,未必能來。”
越燕恕深深一笑,上前捏了捏除夕的臉蛋:“所以說你不懂她,中秋佳節團圓的日子,她不會将自己的女兒扔下。”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說對了。
魏餃餃開始後悔, 她放着大好的節日不過,放着好好的除夕不陪,和郭旭在街上閑逛,然後被那些街頭的女子圍追堵截。
郭旭摘了面具以後,比戴着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