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49)
了多年的豬,大家每個人都會買來點葷腥,用來過年包餃子,富貴點兒的人家還能弄來一條魚。
年年有餘,不過餃餃家裏沒有。
她家有四間房,每個房屋上面都貼着福字,還貼着吉利的話。
門口挂着大紅的燈籠,兩邊兒貼着春聯兒,天地和順家添財;平安如意人多福。
上頭一個橫批,字體圓潤內斂,是越燕恕親筆所寫,家裏所有的春聯都是他友情贈送。
他除夕當天便來餃餃家蹭飯,不好意思空手,又沒尋到什麽貴重禮物,索性就送了春聯,禮輕情意重。
若水囤積了一堆的鞭炮,在她看來,過年最有意思的就是放鞭炮。早上開始就點燃了一根香,蹲在門口玩着,聲音震天響。
整個城池都充斥着這種聲音。
影子走出屋來,同她說:“越燕恕方才進去了,王爺沒戴面具。”
她專注的盯着炮仗看,距離有五六次,随口說道:“知道就知道呗,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遲早都要知道的。”
影子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
若水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你同那個軍師是怎麽回事?”
“沒關系。”影子簡單回答了一句。
若水笑了笑,不誠實的孩子:“我看見你邀請她來同咱們一起過年,她沒答應?”
影子搖頭道:“沒。”
248 聽說,我要謀反
院兒內一間正房,四間偏房,其中一間偏房當雜物間用,陽光照不到那處,顯得格外陰暗。
餃餃從那裏面拖出了幾塊木柴,拖到了正房。
正房有東西兩間,中間是做飯用的廚房,民間不講究,也不區分待客廳。
餃餃瞧見了越燕恕,便指了指她住的屋:“進裏頭上炕坐着吧。”
廚房和卧房隔着一堵牆,和炕沿兒連接着,這邊做飯炕上也會熱。不做飯的時候,晚上睡覺之前也會上一遍炕,誰叫外頭冷。
越燕恕穿着一身厚重的毛絨大氅,通體潔白,好似外邊飄落下的雪花。他的腰間系着白玉腰帶,腳下踩着一雙千層底兒的藍靴子,好一個俊秀的清雅郎君。
他一進了屋就感覺到了熱,順手将大氅脫下,挂在胳膊處,裏頭是一件兒藍色長衫,幾層厚重的衣服穿上仍不顯胖,可見瘦的厲害。
他說:“我來幫你吧。”
餃餃頓時就笑了:“越公子燒過火嗎?”
越燕恕微微羞澀:“還真就沒有,不過凡事都有第一次。”
餃餃瞧着他那身衣裳,阻攔道:“那麽好的料子,要是被火燙着了,或者是髒了豈不是可惜。你要是真想幫我的話就趕緊進屋坐着,陪郭旭說兩句話,他生病的這些日子好無聊呢。”
越燕恕的身子微微歪了一下,靠在了牆壁上,笑着說:“那我看你做飯。”
餃餃實在不知做飯有什麽意思,反正有好些人都在看自己在廚房忙碌,這些人中就李成森會伸手幫個忙。
她有些要想念長安的朋友們。
“餃餃芳鑒:惠書奉悉,如見故人。”
越燕恕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剛念了一句,便搖了搖頭。魏餃餃好歹也是她皇嬸,她居然平輩論交。
餃餃本來蹲在地面上燒火,聞言擡起頭來,看着他手裏握着的長長信紙,立刻問道:“是長安城裏的來信?”
他抖了抖紙:“我念給你聽,是大公主寫的。
瘦影當窗,懷人倍切。久疏問候,伏念寶眷平安,阖府康旺。孟春猶寒,分心兩處,相憶纏懷。思念往還,恨無交密……”
信裏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大多是長安城裏發生的一些小事兒,誰誰誰家生孩子了,她又看了誰誰家的熱鬧,餃餃唯一還算關心的,可能就是她生了個姑娘。
大公主問候的話定在了春分,可能是覺得這封信要充分時候才能抵達,沒想到提前到了。
李成森原本早早的準備了一封信寄到此處,問新年安好的,不過被郭月瞧見了,郭月硬是拉扯着他對魏餃餃餘情未了,鬧了好久。
後來李成森不寄信了,郭月反倒琢磨着寫了一封信,認為終究是錯過了新年。
她想問一問皇叔的情況,然而書信最終經過多人手中,終究還是沒發一言,只簡單的問了一下除夕的身體狀況,表示希望可以讓除夕跟自己女兒玩。
除夕正在院子裏來回奔走玩兒雪,院兒內的雪也很厚,影子清理出了人走的幾條路,其他地方堆着雪,還特意幫除夕堆了個雪人出來。
餃餃将這封信拿了出去,笑眯眯的說:“除夕,你有外甥女兒了。”
除夕跑到了餃餃跟前,瞪着眼睛看那封信,試圖念了一下,一句就念了好幾個錯別字出來。
“看看,不好好讀書,将來外甥女兒給你寄信你都看不懂。”
“那她要是給我寄信,我就不喜歡她了。”說完,除夕一溜煙兒的跑了。
餃餃無奈的搖頭,父子倆都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越燕恕眼簾微垂,輕輕一笑:“聽我兄長說,梁王殿下幼時便是一位頑皮之人。”
餃餃果然感興趣:“哦?”
“……”
屋子裏面,坐在窗邊偷聽的郭旭下意識的皺眉,梁王殿下。
他聽過好多人說梁王,餃餃更是将其形容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梁王殿下幼時,先帝已頗多子嗣,加之殿下六歲傷人,先帝多有疏遠。
貴太妃娘娘冠寵六宮,自然引得諸多人嫉妒,便有小人搬弄是非,常常到先帝跟前說梁王殿下的不是,殿下因此就會被懲罰。
有一次又有妃嫔搬弄是非,先帝大怒要懲處殿下,重重的打手板,剛打了一下,殿下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渾身抽搐。”越燕恕很會講故事,還刻意的停頓了一瞬。
餃餃果然緊張的追問:“可是生了什麽病?”
越燕恕笑着搖頭:“先帝也是這般以為的,他雖然疏遠殿下,但到底是自己的兒子,也曾疼愛有加過,且殿下當時還是幼子,欽天監上奏說他是煞星也沒體現出來呢。
先帝頓時大悔,一面叫人找來太醫,一面反手就給了那妃嫔一巴掌。
殿下便笑了,笑着吐出了口中的沫子,說他沒事兒,口中含着的是皂角水。”
“……”
真是個熊孩子。
餃餃揉了揉眉心:“後來可曾挨罰?”
越燕恕點頭,嘴邊含着一抹笑意:“自然是被狠狠的懲罰了一番,但自那之後,在沒人敢到陛下跟前去搬弄殿下的是非。誰都看明白了,陛下再不喜歡的皇子,也是陛下的兒子。那妃嫔後來也失寵了,成了一個很好的例子。”
餃餃嘟囔道:“貴太妃看上去那樣厲害,結果也只是虛張聲勢而已,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越燕恕笑而不語。
餃餃眼巴巴的問:“可還有什麽別的故事?”
巽玉從不說他幼年事,餃餃就一直以為他穩重自持,少年老成,端正有理呢。
逐漸發現并非那回事兒,就想知道的更多,回頭用這個來嘲笑巽玉。
“我兄長給太子殿下做過伴讀,我多半都是聽他說的,自己親眼的話,看見過一樁。”他将自己手臂上搭着的披風蓋在了魏餃餃身上,系披風這樣的動作過于暧昧,所以他只是讓魏餃餃自己系好。
餃餃乖巧的系上披風,追問道:“什麽?”
越燕恕低着頭,伸腳去踢了踢堆好的雪堆:“那年天下未定,戰事未平,突厥人未退,按理說那個時候将軍是不應該離開戰場的。但先帝下了十道緊急召令,硬是将殿下召見回來,美名曰參加皇帝六十大壽。我當時恰好也在場,就坐在殿下的斜對面,同父兄一道。”
宴席上,燈光璀璨,銀器的雲紋燈燭懸挂在半空中,猶如天間點綴的星火燦爛。
寬闊的兩儀殿內,容納着朝中重臣,兩層臺階向上,皇帝在最上方,頭戴流冕不清楚容顏,只有華麗龍袍在燈燭下金光流竄的記憶。
陛下之下便是儲君,儲君之下則是諸位親王。
梁王坐在諸位皇子之首,大刀闊斧的坐着,透着一股舍我其誰的淩雲氣魄,一身将軍盔甲還透着血腥味兒,身後披着的披風有着洗不掉的褐色紅暈。
衆人敬酒,他來者不拒,嘴邊挂着一抹笑容,不知是微笑還是嘲笑。
酒過三旬,歌舞退場,絲竹管樂之聲漸漸停息。
皇帝微醺,臉頰紅暈明顯,他突然問道:“有人說,二郎要謀反?”
這場鴻門宴大家都吃的食不知味,驟然聽見皇帝的醉語,一個個都閉緊了嘴巴,偌大的宮殿,便是針掉地下的聲都聽得見。
一個舞女退場之際,不小心碰到了一位貴人的酒盞,啪的一生摔在地上,像是猛地敲在了人的心間,甚至有人彎腰顫顫而低首。
皇帝寒毛乍起,緊張萬分,生怕是什麽摔杯子的暗號。
盞碎裂聲響之後,無其他事情發生。舞女跪在地上,瑟瑟請罪。
皇帝尴尬,覺得失了顏面,大怒叫人将其拉下去打死。
梁王輕笑一聲,他的手中捏着白玉酒盞,酒盞邊緣成花瓣紋樣,由內而外散發着淡淡的粉,杯中的酒映襯成了粉色。他仰頭一飲而盡,将這酒盞随手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聲,繼而站起身來。
随着他的動作,衆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後退,屏住了呼吸,心裏都在顫抖。
他莞爾,笑着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盔甲,外衣,在兩儀殿內赤裸着上半身,有些刺目的燈光将一切都暴露出來,那身上都是傷疤,像一條條醜陋蜿蜒的蟲子。
“兒臣也聽說自己要謀反啦,自打上了戰場,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偌大的疆土也只收複了三關,突厥還在邊關外虎視眈眈。如今聽說兒臣要謀反了,是怎麽謀反,和突厥人串通一氣麽?”
他在外面收複山河,父親懷疑他是否要謀反。
那滿身的傷疤,似乎成了罪證的證明。
你要不是想謀反的話,為什麽死命的往戰場上沖,還不是想要争奪兵權。
什麽國家大義,為國為民,哪有這種東西。
你就是想謀反。
場間有人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臣,他謙卑的匍匐在地上,抖着嗓子說:“若無梁王,江山不存,天下易主。突厥人可會容陛下問一句,你是否想謀反?”
這位三朝老臣說完便起了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快速的向繞金龍的柱子上撞了上去,身體重重砸在地上,鮮血噴湧而出,撒在了雲紋毛氈上。
那雲紋毛氈縫制的還是金線,是陛下最喜歡的藝術品,可惜被人用血弄髒了。
梁王是看着那位老臣撞柱而亡的,其實老臣的速度并不快,想攔的話,附近的人都有機會去攔一攔。
可是攔下來做什麽,讓他吃更多的苦頭嗎。
老臣心知肚明這話不能說,所以顫巍巍的從席位上站起來,抖着嗓子說完了話,又決絕的撞了柱子。
明知是一條死路,還是要走。
就像是梁王。
他從旁邊的兄弟手裏搶過酒盞,一飲而盡,敬那位并不從容赴死的老臣。
雖千萬人吾往矣。
那年冬天,長安城裏難得的下了一層厚厚的雪,有點兒像眼下。
餃餃吐着哈氣,有些難過:“老臣被好好下葬了嗎?”
“陛下念他三朝元老,不怪罪他的胡言亂語,只将他抛屍荒野,由野狗啃食,不追究其子嗣罪過。”越燕恕輕描淡寫的說。
餃餃越發難過了,她聽得有些心酸,眼淚在眼圈裏打轉。
越燕恕從自己懷裏拿出了一方帕子地了過去,輕笑着說:“後來儲君登基,追封這位老臣,入了宗廟,老臣的兒子得到了陛下的重用,眼下為吏部尚書,我父親辭官歸隐後,他便暫代了丞相一職。”
餃餃捏着帕子:“我還是難受,為那個時代難受,為梁王難受。”
他輕聲細語的說:“我很遺憾梁王不能親口對你這樣說:都過去了。”
餃餃擦了擦眼淚,時代的悲劇都随着擦拭的眼淚一起過去了。
“餃餃,我餓了。”屋裏頭的郭旭大聲嚷嚷着:“咱們什麽時候能吃上中午飯?”
“哎。我這就做,馬上就好。”
她破涕為笑,沖着越燕恕搖了搖帕子:“洗幹淨了我再還你。”
越燕恕方才凝聚出的氣氛瞬間消失,他也不生氣,只是淡淡的微笑。只要梁王對魏餃餃還管用,他就不擔心郭旭。
“我進去陪郭兄說說話吧,想來也是寂寞了。”
餃餃去做飯,他掀開了簾子。
屋內很幹淨,餃餃跟着除夕弄亂的屋子後面收拾,保持住了整潔。
正屋的空間很大,一張炕上就可以睡下六七個人。
地上擺着大櫃子,櫃臺到人胸前,上頭放着鏡子,一些亂碼七糟的東西,混亂的有家的感覺。
炕上放着一個設幾,除夕一直趴在炕上寫字,所以上面還有筆墨紙硯。
眼下炕上只坐着一個人,身上蓋着薄薄的被子,穿着一件單衣,隐約能看見脖子處綁着的繃帶。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他的傷口,也不是他擺出了一臉要找茬的神情,而是他的那張臉。
越燕恕直直的看着他,臉上沒流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嘴裏問了一句:“郭旭?”
郭旭點了點頭:“越大人,別客氣,快坐吧。”
餃餃突然掀開簾子,探了腦袋過來,招了招手示意人過來,有些局促緊張的說:“我忘記同你說了。”
越燕恕微微一笑,笑容中夾雜着幾分苦:“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了。”
249 一窩美少年
吃完了午飯,越燕恕便離開。
身為一洲太守,即便是過年也有多個場合需要出席,能騰出一個中午吃飯的時間,已經是極其不容易。
他登上了馬車,身後有人叫他。
馬車的簾子掀開,燕恕穩穩的坐在車廂內,面帶笑容:“怎麽了?”
“大人走的匆忙,忘記拿披風了。”
餃餃是見他披風忘記拿,這才追出來的,誰知他搖了搖頭,并不收。
他說:“我落魄之際,心情糟糕,多虧了你陪我度過那段時光。我并未急着表示感激,以為可以用餘生來報答,不過眼下看來不可能了。所以這披風你就收下吧,算是我一點小小心意。”
這話說的太過于體貼,并且表示了退讓之意,願意在朋友的身份上停留,以至于餃餃竟不知如何拒絕這份好意。
她想了想說:“你身上衣服穿的單薄,我怕你生病了,先穿着披風回去吧,日後再叫人來送給我。”
越燕恕朗聲笑道:“我雖不如裏邊那位是個将軍,但也是男子漢大丈夫,怎麽就輕易病了。別把我當小姑娘似的。”
餃餃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自然而然的壓低聲音:“他沒了記憶,我也不準備叫他想起來,所以……”
“難怪我和他接觸,覺得像少年時的梁王殿下,而非後來的殿下。”越燕恕輕輕的說:“無論是哪位殿下,只要平安活着就好,餃餃,你可真幸運,我希望你能一直這麽幸運下去。”
這話說的太好聽了,餃餃聽了跟吃了蜜糖一般,揚起頭笑着說:“這是新年祝福?”
“是。”
“那我祝你早日位列人臣之首,妻妾和睦,子孫滿堂。”
越燕恕苦澀的說:“還是先祝我新年喝酒不至于被人灌到桌子底下,漠州人可真是嗜酒。”
餃餃被逗得一笑:“你在這裏等一下我。”
她扭身回屋裏,不一會兒手中捏着一張紙跑了出來。
上面的墨跡還沒幹,看上去十分稚嫩,還有錯別字。
“這是我拜托除夕寫的,是個解酒的方子,我朋友是位極好的大夫,這解酒的湯藥很管用,喝了不會腦袋疼,希望你能平安的渡過難關。”餃餃鄭重的将解酒方子交給了他。
他像是被氣氛感染了一般,也鄭重的雙手接過:“我一定會好去好回的。”
兩個人看着彼此,都裝不下去,忍不住笑出聲來。
餃餃揮着手,馬車離開,車裏的人透過窗簾不斷的舞動着手,直到離的老遠,再看不見。
“人都走遠了,你還在那看什麽呢。”郭旭抱着肩膀站在門口,他穿得單薄,只穿了一身棉襖。冷風正嗖嗖的往他脖子裏灌,他脖子上纏過的繃帶清晰可見。
餃餃趕緊推着他回屋:“你出門也就罷了,怎麽連件披風都不帶上,吹得傷風感冒,有你遭罪的時候。”
郭旭皮笑肉不笑:“你不是也只穿了一件棉襖就站在門口嗎?”
“我又沒有生病,你生病了身子弱。”餃餃讓人趕緊回房間,自個也要回屋。
郭旭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松手。
風吹起地上的雪花,刮過人的眉宇,像一把刀子一樣劃過。
他的眉峰上調,看着就有兩分淩厲:“你不覺得越燕恕對你好的過分嗎?”
餃餃淡淡一笑:“他們這樣的人,心思藏的深。”
“他們?”
餃餃把越燕思也捎帶上了,不想多提那人,随口道:“從政的心都髒,他們那樣的人嘛,好是好的,心思也是多的。”
郭旭聽她這麽一說,心頭原本還有些氣瞬間就消散了。他的嘴角流露出了些許嘲諷:“我還擔心你不明白呢。”
“你不如擔心擔心咱們這個冬天吃什麽,糧食的價格越來越貴,天兒太冷了,除了囤積的白菜,一點青菜都沒有,我都快吃吐了,也不知道春天什麽時候來。”餃餃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她不是個美人,只能算是個普通人。眉目寡淡,又顯得倔強。
郭旭在她的腦門上揉了揉:“是我操心的事兒,你操心什麽?”
“你是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我可不敢指望你。”餃餃攏了攏他的衣服,好聲好氣的說:“趕緊進屋休息吧。”
郭旭拉着她的手,便往屋裏帶,邊推開門邊說:“你陪我一起休息,再幫我揉揉心口,我心口疼。”
門咯吱一聲推開,影子尴尬的坐在那,他也不想偷聽夫妻閑話,可問題是實在無處可去。
他倒是能翻窗戶逃跑,但懷裏還有個除夕。
除夕拍着手掌,笑眯眯說:“娘,我餓了。”
餃餃沒好氣兒道:“剛才大家都坐在那兒吃飯,你在地上四處亂跑,現在菜都涼了開始叫餓,就是家裏不缺糧食,否則你就是頭一個餓死的。”
她把除夕抱起來,抱回了自己屋,又去給人熱菜飯。
至于郭旭……他沒什麽好說的。
他最近心猿意馬,自打受傷得到了餃餃的照顧,那是一個吻接着一個吻。可惜到了年關,店裏的生意不忙,大家就都清閑下來。
屋裏四處都有人,不是撞見影子,就是撞見若水,好不容易偷偷摸摸的避開的人想要一親芳澤,除夕在那裏四處找娘。
影子看了郭旭兩眼,見人神色陰沉的厲害,苦笑着說:“沒辦法呀,我也住在這兒。”
正房有兩間屋,偏房有四間屋,每人一間都住得開,但眼下是冬天,只有正房的主屋,還有東邊的兩間偏房有炕。
按理說影子和郭旭可以分開住,可這冬天太燒火柴,每到冬天取暖都是一大筆錢,餃餃那樣節省的人自然是能省就省。
二人被安排到了一個屋裏,一點私人空間都沒有。
郭旭盯着他看:“你能不能争點氣?要是你娶了媳婦,我不就和你必須分開住了嗎?我還當你厲害,把陳淼淼迷的五迷三道,結果現在都是孤家寡人。”
影子的嘴角微微抽搐,“我孤身一人甚好。”
郭旭往炕上一坐,頭向後仰,神色從風輕雲淡中透着一分鄙夷:“那你幹嘛要邀請陳渺渺一起來過節。”
“人多熱鬧。”影子簡短的說。
郭旭就差在臉上寫出不信二字:“那你怎麽不邀請街邊的乞丐跟咱們一起過?”
影子張了張嘴:“因為我不認識,而且她一個人應該挺孤單的。”
郭旭神秘的笑了笑:“正路第二條街,第五棟青色瓦片的宅邸就是她家,她養了一窩的清俊少年,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樂不思蜀。平日裏除了在軍營,就窩在她家中,眼下怕是喝得爛醉如泥。”
影子不自然的攥了攥袖子:“你莫要毀她清譽,她……不是那種人。”說的很沒底氣。
“要不是一窩清俊少年等着她回家過節,她為什麽要拒絕和你一起過節?自然是因為旁的東西比你有誘惑力。”郭旭嘴邊勾起一抹笑:“我無非就是提醒你一句,她不是什麽善類,挑逗你也純屬一時興起,半路沒了興致也實屬正常,不要放在心上。”
影子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然後琢磨着那個地址。
他想看看,陳渺渺是不是那種人。
最初只是有個大概的輪廓,認識那是北漠大營裏的軍師,穆青大将軍信任的心腹。
後來将人救了。
再後來陳渺渺開始糾纏他,主動的不得了,讓他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詭計。
習慣成自然,他突發奇想,邀請對方跟自己一起過年。
被拒絕了。
郭旭說,她養了一窩清俊少年。
陳渺渺喜愛美色,喜新厭舊,的确是她的作風。
影子莫不吭聲的出了屋,在大門口撞見了又放了一輪鞭炮的若水。
屋子前面都是鞭炮炸裂開留下的痕跡,很有新年的味道。
若水捏着沒放完的鞭炮,攏了攏脖子上的圍脖,随口問道:“你做什麽去?”
影子:“我想出去瞧瞧。”
若水看了他一會兒,看的影子心裏發毛。她說:“去看看也行,要是看到了自己不喜歡的,也不要太難過,天涯何處無芳草。”
“……”
影子慢吞吞的出了屋,慢吞吞的往郭旭提供的地址方向行去,街道上的雪沒有清理,沒過了後腳跟兒,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裏,留下的長長的痕跡。
他看着青色房瓦的院子,翻了個身,踩着牆就跳了進去。
這麽一跳進去……引起了滿院狗吠。
院子裏面全都是狗,準确的說是一只母狗,和一窩小崽,約摸着有七只,奶聲奶氣的叫,看樣子是剛生出來的。
母狗正是護崽子的時候,雖然被拴在院子裏,但已經翻身爬起來,目露兇光,呲牙咧嘴,護在了狗崽子前面。
陳渺渺聽見動靜,披頭散發的跑了出來。
“影子?”
影子舔了舔嘴唇:“你家還有別人嗎?”
陳渺渺茫然的搖頭:“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影子明白了,他低着腦袋,看着藏在母狗身後,艱難的想要爬出來看一看陌生人的小奶狗。
一窩少年。
難怪用一窩來形容。
250 先好了
除夕夜要打灰堆,用木棍竹杖敲打灰堆,祈求新的一年萬事如意。
這是漠州的習俗,聽上去挺莫名其妙的,可習俗本來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餃餃将竈坑裏燒的木灰都弄出來,放到了院子裏,輕輕的打了一下灰堆,免得灰塵四濺。
若水用帕子掩住口鼻,也砸了一下。
郭旭搖頭拒絕:“我的人生很順,不需要萬事如意。”
“就砸一下,祈求一下平安。”餃餃勸道,很多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郭旭不喜歡灰塵的味道,左顧而言他:“影子怎麽還沒回來?”
若水嘴角泛起一抹意味莫名的笑:“還用講嗎?今兒個他要是不回來,那就算他厲害了。”
郭旭撇了撇嘴:“做夢了吧?就他,肯定得回來。”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顯得意味深長。
餃餃聽得似懂非懂,“大過年的,他不回來,去哪兒啊?是有什麽事兒嗎?”
若水拍了拍她的肩膀:“兒大不由娘,別操心了。”
幾人說話的功夫,除夕玩的倒是挺開心。
她提着一個小棒子,用力的往下砸,來回揮動着,灰塵濺的四處都是,她的臉上身上都蹭的髒東西,白白嫩嫩的小臉跟小花貓似的。
大家齊齊的後退好幾步。
等着除夕的動作稍緩,若水快步上前将人拉出來,抽出帕子幫她擦了一下臉,有些嫌棄道:“真是能夠胡鬧,要我說就該給你找個教養嬷嬷。”
餃餃剛想說,這種地方上哪裏找好的教養嬷嬷,視線就落在了若水身上,撲哧一笑:“你不就是現成的嗎?”
若水嘴角抽搐:“開什麽玩笑,我哪裏就淪落到了嬷嬷的地步。”
“也不一定叫嬷嬷,叫姑姑也行。”餃餃在宮裏住的時候,看衆人管越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就稱為姑姑。
除夕費力的躲開若水給她擦臉的帕子:“不一直都是姑姑嗎。”
叫法是從巽玉那邊論的。
若水低着頭,皮笑肉不笑的說:“此姑姑非彼姑姑,這個姑姑是處處管着你,約束你,不許你四處亂跑,也不許你驚叫嚷嚷的。”
除夕一聽,尖叫着跑開,小短腿兒動的特別快。
“我不要這個姑姑。”尖叫完畢,左腳絆右腳,撲通一聲摔進了雪堆裏。
新的一年一到,她便四歲了,一年比一年讓人頭疼。
郭旭邁着修長的美腿,走到人前,拽着除夕的後衣領,将人從雪地裏拉了出來,像抓着一只小兔子一樣,将這只名為除夕的小混蛋扔進了正屋裏。
“生日快樂!”
小孩子不興過生日,怕福氣太重,承受不住,早早夭折。
大家沒有給她大操大辦,而是每個人準備了禮物。
已經離開的越燕恕留下了一份兒字帖,那是他自己的筆記,叫除夕臨摹着。
除夕吸了吸鼻子,對于這個禮物欲哭無淚。
餃餃很滿意:“越燕恕的字是一絕,一手行書在長安的世子圈兒裏是頂好的。”
“他們家的字都同出一脈,如雲行流水,秾纖間出,非真非草,離方遁圓,乃楷隸之捷也。 ”若水有些複雜的看着這一字帖,越燕思的字也是極好,那一首好字寫的一封情書,她少年時收到也是滿心歡喜。
時過境遷,在看這些字,揉了揉眼睛:“瞧着眼睛疼。”
郭旭抓住機會,點評道:“運用不宜太遲, 遲則癡重而少神;亦不宜太速,速則窘步失勢。不适合孩子寫。”
餃餃有些舍不得:“結字小疏,映帶安雅,筋力老健,風骨灑落。這麽好的字典,若是不給除夕寫可惜了。”
郭旭一聽她連着用這麽多好詞來形容,反駁道:“字不連氣候相通。”
“字雖不連氣候相通,墨縱馀肥瘠相稱。徐行緩步,令有規矩;左顧右盼,毋乖節目。”餃餃最後已是呢喃。
她學寫字那會兒,巽玉就曾給她找過字帖,她挑中的便是行書字帖。
巽玉便說了上述一番話。
從前覺得好的,眼下未必覺得好。
郭旭生硬的轉開話題:“不如先看看我的禮物吧。”
他秉承着孩子就是玩兒,送了她一個手提的紅色小燈籠,燈籠四面處于随緣形狀,用燙金和黑筆描繪着畫,燭光下映襯的人物活靈活現。
瞧着那精致的架勢,價格應該不低。
餃餃小聲道:“有這點兒錢,買點兒米糧多好。”
他耳目多聰明,指了指拎着小燈籠,在屋子裏面亂竄的除夕道:“你看她開不開心?”
餃餃只得點頭承認。
郭旭摸了摸她的腦袋:“那就別再說掃興的話了。”
她一腳踹在了對方腿上,後者已經習慣,若無其事的走到炕上坐下。
郭旭的身子歪着,有些沒樣子,随手拿起炕幾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溫度适中的水。
這地方的茶葉,除非是重金買,否則買不着什麽好東西。可魏餃餃那摳摳搜搜的樣子,哪裏會容得下比糧食貴多了的茶葉。
若水給除夕繡了一個帕子,上頭繡着一只孔雀開屏,頭頂翠綠,羽冠藍綠而呈尖形,正回首眺望。尾上覆羽特別長,尾屏鮮豔美麗,這一個帕子耗費了好些針線功夫。
若水嘆息着說:“你姑姑我如今不行了,要是放了當初,聽說你喜歡孔雀,直接捉一只活的給你,哪裏還用繡?”
“你繡個帕子可挺好,正好和我的禮物搭在一起。”餃餃從懷裏拿出了一個密封的小瓶,有些不舍得放到了帕子裏包起來。
“這裏頭是迷藥,作用非常大,要是節省一些的話,就灑在帕子上,再用帕子捂住人的口鼻,只需三秒鐘那人就會暈過去。要是情況緊急,你把這東西往他身上一揚,大象都能給撂倒。加入水中也有同樣的效果,只要兩滴,喝下去就能将一個成年男人放倒。你用的時候記着要屏住呼吸,萬萬不可吸進去。”
“???”
誰家給四歲孩子的禮物是贈送迷藥。
郭旭滿臉複雜的說:“我覺得,我的禮物實在是太中規中矩。”
若水說:“我覺得我的禮物助纣為虐。”
餃餃一臉若無其事:“你還小,先收着,希望沒機會用的。”
除夕滿心歡喜的收下。
外頭的門有了響動之聲,影子帶着滿身落雪回來。外頭又下起了輕飄飄的雪,遮蓋住了回來的腳印。
郭旭頓時揚起笑:“怎麽樣?我就說他肯定得回來,過不了夜。”
若水嘆息:“真是不争氣。”
影子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兩個人,嗚嗷了一聲。
屋內所有的人的視線都齊刷刷的落到了影子身上,發現那不是從他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