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50)
出來的,而是從他懷裏發出來的。
影子穿着一身黑色外衫,裏面套着一件黑棉襖,一只小奶狗從他懷裏爬了出來,又發出了嗚哇一聲叫。
除夕眼睛都直了:“是狗狗。”
影子蹲下身子,将小狗遞給她:“生日快樂。”
除夕猛地撲到了影子懷裏:“我果然最喜歡影子叔叔了,娘,你不能嫁給影子叔叔嗎?”
郭旭喝着水,聽了這話嗆到了,咳嗽了好幾聲。他惱羞的說:“一只狗就把你收買了,我以前給你買那麽多東西呢。你不喜歡小蛇了?”
“這都冬眠了,也不陪我玩,狗狗卻不睡覺。”除夕小心翼翼的将小狗抱在懷裏,用臉蹭了蹭,小奶狗伸出舌頭在她的臉頰上舔了一下。
影子有些手足無措:“不行。”娶了主子,那是找死。他頓了頓,稍稍臉紅:“我有心儀之人了。”
若水眉頭一挑,讓除夕跟狗狗去另外一個屋玩,除夕才不管大人的事兒,一溜煙兒的跑了。
“怎麽回事?你們兩個說開了?”
“……”
影子覺得這事兒不好說,只是道:“我想娶陳渺渺。”
郭旭張了張嘴:“成親?你要成親?”
他到現在才親了親,你就要成親?
他眼神疑惑:“怎麽這麽快就談起了婚嫁?她同意嗎?”
影子覺得更不好說了,只挑能回答的說:“同意了。”
餃餃歪着腦袋想了想,道:“你倆好了?”
她說的是在一起。
郭旭忽然想起了那個‘好’,臉噌的一下猶如火燒,不敢置信的問:“這麽快就‘好’了?”
若水也很驚訝:“‘好’?看不出來呀。”
影子解釋道:“不是我,是她,都說了碰我就把手打折。”他慌慌張張的就認了。
餃餃覺得主仆二人如出一轍,只不過一個人是打腿,一個人是打手。她慢吞吞的說:“那你把她手打折了嗎?”
影子搖頭。
既然手沒打折,肯定是要再接再厲的。
陳渺渺的那雙手解得開衣帶,摸得到肌膚。
影子越想臉越紅:“反正等風雪停了我就成親,你們別問了。”扭身就走,背影看上去落荒而逃。
郭旭磨着牙齒,他們都“好”了。他還嘲笑影子呢,結果……
若水:“……”就她一個孤家寡人了。
餃餃摸着下巴想,漠州都有什麽習俗,聘禮準備多少,是不是得找人看一下日子?
251 睡糊塗了
在晚些的時候,家裏點起了蠟燭。
農家水缸要貯滿水,米缸要填滿米,燈火不能熄滅,以象征“歲歲有餘”、“年年不斷炊”的好兆。
大家都聚集在正屋,正屋內燈火通明,廚房裏頭也燒了好幾只蠟燭,平時裏斷斷不會如此奢華,可誰叫如今是過年。
餃餃開始和面,準備包餃子。
她調弄了肉餡兒出來,将盆放到了桌上,裏面插着好幾雙筷子。
圓形的面從中間掏開,用手不斷的勻稱着面團,最後形成了一個中間輪空的大面團,再随便找個地方掐開,然後揪下一小段兒面。
除夕的任務就是将不規整的面按成一個小餅。
餃餃擀面皮兒,若水等人包餃子。
這些人中影子幹得最利索,他幫着餃餃幹過這些活。
剩下兩個人包出來的東西奇形怪狀。
郭旭理直氣壯地說:“這叫做有特色,我待會兒把銅幣包進去,只吃我自己的餃子,到時候一咬一個福氣。”
若水看了看郭旭包出來的餃子,再看了看自己的,忍不住問了一句:“不應該啊?他以前沒幹過這種活?”
郭旭眉頭一簇,笑容收斂:“我同她第一次過年,如何做過這種事?”
若水自覺失言,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餃餃沒當回事兒,道:“誰包的誰吃。”
餃子提前包出來,到了半夜的時候才吃,是用來度過除夕夜的。
然而家裏有個小女兒,她睡得早,餃子還沒包完就昏昏欲睡。
餃餃幹脆煮了一鍋出來,叫她先吃兩口,後安置在了炕上。
小女孩睡得很香,餃餃靜靜的看着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了生她那一年。
那年可真難熬,熬的人心血都快滴沒了。
事到如今回想,竟是一年比一年淡忘,甚至已經記不得當時發生的細節。
她就記得一番疼痛過後,一個軟軟的小小的孩子放到了自己懷裏。腦子迷迷糊糊的,草草的看了一眼,也沒多留意,好像皺皺巴巴的,并不可愛。
皇帝倒是很喜歡,給餃餃抱了一會兒後,就又塞回了他自己懷裏。
四年了,終于熬出頭了,不至于每到除夕夜就落淚。
“轉眼你都這麽大了,長得越來越漂亮,一點兒都不像我。”
“……”
若水很難想象,餃餃是怎麽自己挺過來的。
她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丈夫不在身邊,孩子沒多久就沒了。
懷第二個孩子的時候,丈夫死了。她當時有沒有害怕,怕這個孩子也留不住。
來人世走一遭,經歷了諸多愛恨,走到盡頭的時候,發現兩手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抓住。
若水嘆了口氣,去推了推郭旭。
郭旭正站在一邊望着餃餃,他隐約猜到了什麽,是看着孩子,想到了她的丈夫嗎?
他走到魏餃餃的身邊,用那雙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個死去男人是她的丈夫,有着堅定的立場讓她去懷念,即便是死了也要在她心中占據一席之地。
她那樣傷心難過記挂着,又遲遲不願意改嫁,想必感情很深厚。
他們兩個也許賭書潑茶,倚樓聽雨,度過一日又一日的歲月靜好。
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孕育兒女,纏纏綿綿。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那樣美好。
這段感情融入到了魏餃餃的骨子裏,甚至是一把火焰,鍛造出了現在的她。
可他說不出什麽勸慰的話,他明白什麽叫做先到先得,可還是會嫉妒。
他的內心那樣狹義,會對魏餃餃的過去冷漠、貶低、排斥、亦是敵視。
他不喜歡透過魏餃餃,看見他背後那個被稱作是溫柔的男人。
他痛恨,為什麽他不是除夕的父親,為什麽得不到魏餃餃全部的愛。
“郭旭,你下手輕點,我頭皮都快叫你扯下來了。”
餃餃沒了懷念過去的心情,萬分無奈躲開了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我渾身上下也就這點頭發漂亮了。”
郭旭扯了扯自己微微卷的發:“那咱們兩個互補了,我只有這頭發不好看。”
餃餃伸手摸了一把,“卷發多漂亮,除夕也是卷發,你可別當着她面說。”
若水招手:“別借着哄孩子就過去偷懶,趕緊把剩下的餃子包完。”
衆人拾柴火焰高,餃子很快都包完,不過有些很漂亮,有些慘不忍睹。
郭旭為了提高自己餃子的價值,在每個餃子裏面都塞的銅錢,他自認為做的隐蔽,甚是得意。
影子都瞧見了,一臉慘不忍睹的神情,自家王爺越活越退步。
萬萬沒想到,這樣做的一大漏洞就是他的餃子包的不好,有破洞,入水一煮,銅錢都掉了出去。
露出去的不僅僅是銅錢,還有餃子餡兒。
到了淩晨,大家圍着桌子吃餃子的時候,他就只能咬着餃子皮,看上去着實可憐。
餃餃失笑:“你先吃我這一盤餃子吧,我再去煮一鍋。”說罷便去了廚房。
從大缸裏舀出兩舀子的水倒進鍋裏,蹲在地上,往裏面扔柴火,再用一些易燃的東西将火苗引誘起來。
她剛把竈坑點着,身後便有人壓了上來,她正蹲着,自然起不來。
郭旭十分不要臉,他生的那樣重,還壓在餃餃身上。
餃餃拍了拍他從後面攬過來的手臂:“讓我起來,再蹲下去腳就麻了。”
郭旭将她抱了起來,她的腳突然淩空踩不着地,生出幾分害怕,掙紮了一下。
他道:“再不摟緊,我就把你扔下去。”說完真的松開了抱着餃餃的手。
餃餃趕緊摟住他,正害怕自己掉下去,對方又接住了她。她在這人的肩膀上重重的砸了兩下:“冤家呀,你又鬧什麽。”
郭旭得意的笑了笑:“我想吃餃子。”
“我不是正要給你煮呢嗎?”
“我要不用煮的。”
餃餃瞧着他,往前湊了湊,兩人唇齒相依,難分難舍。
他幹脆把舌頭也伸了進去,含糊不清的說:“餃子破皮兒了,不好吃。”
餃餃不輕不重的用牙齒咬了一下他舌頭,扭開頭:“那不吃了。”
郭旭連忙道:“我不嫌棄。”
餃餃舔了舔嘴唇:“說人話。”
“我喜歡,喜歡的不得了,你再讓我嘗嘗。”他找了個幹淨的地方,讓餃餃坐在櫃臺上,他身子前傾,單手撐在櫃子上,餃餃就被他完全的摟在了懷裏。
兩人緊緊貼着,咬着彼此的嘴,時而溫柔,時而野蠻。
“餃餃,我也再煮……”若水的聲音戛然而止,立即返回正房。
她這個蠢貨呀,倆人在外屋那麽長時間沒動靜,能幹點什麽。
在聽到聲音以後,兩個人就立即分開。
郭旭伸手摸了摸嘴唇,那裏親吻的紅腫,一雙眼睛比火光還要璀璨:“你可真是個禽獸。”
餃餃早就見識過這人倒打一耙的功力,無所謂的從櫃子上跳了下去,鍋裏面的水已經燒得沸騰,她将餃子扔了進去,用勺子撥弄了一下,蓋上了鍋。
郭旭還沉浸在方才的擁吻裏,眼簾低垂沉思着,良久以後說道:“你每次都主動親我,果然是我魅力太大了。”
魏餃餃的背影充滿了蕭瑟,沒關系,習慣了。
郭旭得寸進尺,默認還不夠,他還想親口從魏餃餃口中聽到這裏的話,伸手去捏着餃餃的下巴,迫使人和自己對視。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我?”
“是。”
郭旭并不滿意:“回答的太快,太敷衍。”
餃餃沒忍住,翻了個白眼:“要是我沉思一陣子再回答,你是不是又說我心不誠,猶豫那麽久才回答。”
郭旭笑了兩聲:“對。”他就是這麽讨人厭,不依不饒的說:“可你還得給我個滿意的答複。”
餃餃拿着勺子,輕輕的敲着鍋蓋:“還想不想吃餃子了,一會兒煮壞了。”
“你就想着餃子,你都不想我。”
“……”餃餃艱難的開口:“你的餃子都煮破皮兒了,我把我的那份讓給你,如果你覺得你不餓,可以不吃的話,那我現在就回屋吃餃子去了。”
郭旭:“趕緊看看鍋裏的餃子好沒好。”
水已經開鍋,餃餃往裏面添了半碗涼水,等着連續開鍋三次,餃子熟了。
她拿了一個瓷盤,裝了滿滿一盤子,叫郭旭端着先回去吃,她在給若水煮點。
郭旭也不走,就端着盤子站鍋臺邊,往自己嘴裏塞一個餃子,往餃餃的嘴裏塞一個餃子,等兩個人吃了半盤餃子以後,若水那份好了。
掀開簾子進去,若水躺在炕上,同除夕一起睡了過去。
影子坐在凳子上,懷裏抱着那只小奶狗,還把餃子裏面的肉喂給它。
天還沒亮,月亮挂在天空,散發着慘淡的光。
餃餃去給油燈又添了點油,拿剪子剪了兩下,火光擦一聲,燃燒的更旺。
她伸手推了推若水:“不許睡,你讓我煮的餃子,餃子煮好了你倒是睡了。”
若水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從炕上爬起來,“我困。”她又看了一眼郭旭,撒嬌道:“殿下,你看餃餃,就知道欺負我。”
郭旭一怔。
餃餃在她臉上拍了一下:“睡糊塗了。”
252 郭旭和巽玉哪個好?
郭旭和餃餃在一起太過甜蜜,以至于他不動腦子。如今仔細思來,她的那位丈夫是什麽人,才能讓皇帝庇佑家眷。
他之前隐隐有過猜測,猜是哪位将軍因公殉職,或者是宮裏的侍衛在保護陛下的時候死亡。
直到若水那含糊的呢喃像是一顆石頭砸進了水坑裏,泛起了漣漪。
殿下。
上次恒王送女兒遠嫁,穆青就是這麽稱呼的。除了皇族宗親,就算是朝臣的地位再高,也配不上這個稱呼。
影子這樣伸手絕倫的人保護在身側,自稱卑職。手中握着令牌,能逼迫穆青下跪。
越燕恕那樣照顧,堪稱是盡心盡力,還有他講的那個故事。
一條條的擺在面前,讓人想不直視都不行。
若水的那一句呼喚,就像是一條線,将所有斷斷續續的線索都串聯到了一起。
就這樣迷迷糊糊的到了天亮,睜開眼睛卻怎麽都睡不着,索性就起身,穿的是新衣裳,用涼水洗了臉,覺得精神了不少。
霍城還冷,但長安不是這般。
春節,萬物生發,天地翠色,天子着青衣,和文武百官要前往東門之外迎春。
民間便也有這般習俗,新年穿青衣。
餃餃給每人都做了一套新衣服,郭旭穿的最是風流倜傥,姿容較好,長身玉立。
他出了門就看見餃餃忙活的身影,若水也起來了。
即便是昨天睡得晚,早晨也要早早的起,實在不成中午補一覺。他自覺的将袖子挽起來道:“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餃餃想了想:“先把炮仗放了?”
若水立刻道:“那是我的活。”
大年初一少不得要放鞭炮,爆仗內藏藥線,一連百餘不絕,家家戶戶的炮仗聲此起彼伏。
新歷才将半紙開,小庭猶聚爆竿灰。是若水喜歡的場面。
放過鞭炮以後,大家都去了正屋,除夕作為最小的孩子,可以領到紅包。
其實昨天就已經拿到紅包了,只是她困得早,早早的上炕睡覺。大家的紅包就都塞到了她枕頭底下,早晨起來才看見。
收了紅包就要答謝,小姑娘便給衆人磕頭。
影子噌的一下竄出屋去,他可受不得這一禮。
若水自覺也受不起,找了個借口,跟着影子出門:“廚房還有面嗎?我煮面條可是一絕。”
屋裏便剩下的兩個大人,餃餃和郭旭坐在炕上,郭旭猶豫了一下問道:“我也先出去?”
餃餃一臉疑惑:“你出去做什麽?昨天晚上沒往她枕頭下面塞紅包嗎?”
郭旭本想問問,終究沒開口,點了點頭,坐在那裏等着受禮。
除夕給長輩磕了個頭,口裏說着吉祥話。起來摸着自己紅包,心滿意足,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要是天天過年就好了。”
“你想的可真美。”餃餃在她腦袋上敲了敲:“長得那麽美,就別想的那麽美。”
除夕撅了撅嘴巴,扭身兒跑了。
這孩子生得肌膚白嫩,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點兒丹鳳眼尾的意思。高挺的鼻梁,紅潤的嘴唇,五官生的極其端正,長發用彩色頭繩綁起來,濃密漆黑。
只瞧着少時的模樣,就知道未來必定是一位絕色美女。
美麗這種東西,從來都不屬于平民,她們往往是無數個美麗花朵堆砌一下開出來的果實。
餃餃看向郭旭。
對方今日格外沉默,收斂了笑意,眼中似有灰暗。
她有些不解:“怎麽了?”難道是若水的那句話,讓他想起了什麽,懷疑他自己的真實身份。
倘若郭旭真想知道,她也會如實告知。
她會為了巽玉考慮,也會尊重郭旭的意義。
郭旭笑了笑:“我在想早上吃什麽。”
“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當然要吃七菜粥了,早春新鮮蔬菜做粥能迎新去晦。”餃餃理所當然的說。
早上起來喝粥,煮了雞蛋,每個人都要吞下去一個,又做了幾道小菜,還有昨天剩下的飯菜,大家倒是吃的頗為滿意。
正所謂除夕夜的飯菜是新的,往後每日吃的都是剩飯剩菜,大家心中都是有這個覺悟的。
“初一一般要拜見岳父,影子,你不拿點東西去拜訪一下呀。”若水提醒道。
影子搖頭:“她是孤兒,跟我一樣。”
若水加一:“父母雙亡。”看了一圈,嘆了口氣:“就算是把遠在長安的李成森,和那太守府上的越燕恕算上,咱們這群人與父輩真是一點緣分都沒有。”
郭旭有娘,餃餃不确定自己娘還活不活着。
放眼望去,還真就都是孤兒。
影子提醒道:“李大人有岳父。”
若水夾了一塊兒,年糕扔到嘴裏咀嚼着,含糊的點頭,她曉得自己失言了。
不過這地方天高皇帝遠,屋裏都是自己人,誰也不能出賣誰,說錯了就說錯了吧。
“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呢?”郭旭發現,他一點都不了解魏餃餃。
魏餃餃随意的說:“我年幼喪父,和母親斷絕關系,有兩姐妹,一個失蹤了,一個早早的病亡。”
郭旭想了想:“失蹤了那個,你想不想找一找?”
餃餃的腦袋搖的飛快:“我寧願當六親緣薄的人。”
“娘還有姐妹,我也想要姐妹。”除夕突然說道。
餃餃指了指縮在炕上的小狗:“那個就是你妹妹,你好好照顧它吧。”
影子弱弱的說:“那是公狗。”
餃餃從善如流的改口:“那是你弟弟。”
除夕今天好像就是想跟娘親較勁兒,眼珠子一轉,道:“我想要個哥哥。”
餃餃:“老實說我不太想要。”
若水忽然道:“你告訴過除夕,她有一個哥哥嗎?”
餃餃沒有說過。她自己有女兒,可沒心思給別人養兒子。皇帝都不強迫她将那孩子視若己出,她何必勉強自己呢。
郭旭眉頭緊鎖:“是旁人那過繼來的嗎?”
“是。”餃餃輕嘆一聲,早知道巽玉還活着,肯定死活不同意,那可是梁王的身份,将來給自己兒子多好。
初一是回娘家拜訪岳丈的日子,他們都無處可去,索性各自散開。
影子就不用說了,肯定是找陳渺渺去了。
若水穿了件披風,說是某某商人邀請她去參加宴會,可問題是餃餃壓根就沒聽說過這某某商人。
她只能感嘆一句,若水就是若水,無論在哪兒,都準備混的風生水起。
感嘆完了又發現,郭旭不見了。
院子裏面就只有除夕不斷鏟雪的聲音。
魏餃餃開始反思,是不是她的人脈關系太窄,以至于無處可去。
想了想,決定去拜訪一下越燕恕。
新年走動,人情往來是必須的。
郭旭将影子釀出來的屠蘇酒放在了桌子上,“大吉大利,升官發財。”
穆青難得的給自己放假,穿着一身青衣男裝。
她眉毛漆黑濃密野蠻生長,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麥色的肌膚上有着點點雀斑,看上去就是個将軍郎。
“你怎麽跑到我這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自然是有事兒。”
郭旭醞釀了一下措辭,問道:“你當初去查魏餃餃,可查到了什麽?”
穆青覺得這話問的有意思,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都知道些什麽?”
郭旭猶豫了一下,淡淡的說:“知道了梁王殿下,他和魏餃餃……”
“是夫妻。”穆青果斷的說。
郭旭覺得自己腦中的那根弦徹底崩裂,他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去求證這一事實,終究還是來了。
知道結果,心情也沒好到哪兒去。
腦子裏面複雜一片,以致于穆青嘴巴一張一合,他都不知道對方說的是什麽。
他苦笑一聲:“你見過梁王吧?”
“見過,是一個頂天立地,能撐起乾坤的男人。”穆青看着他說。
郭旭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兒,每一個人都這樣說,将梁王描繪的天下少有世間無雙,會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能戰場領兵,是一方豪傑,容貌過人身高八尺好像所有的技能點都點開了。
這世上真的有那麽優秀的人嗎?他才不相信呢。
可現在所有的不相信好像都來自于酸澀,男人都喜歡做比較,他把自己和梁王放在一起比較了一下。
完敗。
人家是皇親國戚,陛下的親弟弟,撕裂萬丈蒼穹,受萬民景仰。
他,一個失去記憶的士兵,沒在戰場上建功立業,除了一張還看得過去的臉蛋,好像沒什麽優點。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我從不把越燕恕放在眼中,覺得我勝過他。可如今我卻不敢說,勝過梁王。”郭旭懷揣着一點希望,詢問道:“要是你曾嫁給過梁王,你會忘記他嗎?”
“不會。可惜我沒機會嫁給他。”
“……”連迷妹都被搶走了。
郭旭必須要承認,他輸得徹徹底底。
穆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好的方面想一想,他死了。”
郭旭欣慰的點頭:“這是我最近得知的唯一一個好消息,梁王死了。”
然後冷笑一聲:“要不是他死了,也輪不着我呀。”
253 梁王養的那條狗
越燕恕中午留飯,餃餃和除夕吃過後,孩子困倦,被林嬷嬷帶着去睡了午覺。
他二人便在花園的涼亭裏坐下,石凳上被放了厚厚的墊子,腳邊兒放着兩個火盆子,涼亭三面垂下簾子,敞開的那一面,正對着花圃。
那花圃當中的滿園紅梅,疏枝斜倚,姿态百千,點綴上的紅梅宛若文人的墨筆勾勒上去,星星點點,稀疏适中。
這樣好的梅花景致長安不曾有。
鴻鹄鎮上,若水住的院子裏有幾棵,梁王府的廊下有一樹。
但那些零星的幾棵樹,遠遠不及梅園的震撼,放眼望去,該是有幾百樹。
大雪厚重,曉寒猶壓梅花,花心蕊裏含着積雪,白與紅交織,風遞幽香出,何等美麗。
餃餃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風,手中抱着湯婆子,靜靜的望着一片梅海,一陣風吹來,透過了厚重的衣服,腳下有些涼。
她伸手握住了滾燙的茶杯,笑眯眯的說:“還是越大人雅致。”
越燕恕苦笑搖頭:“萬不敢擔此誇獎,我也不過是才搬來的,這園子原是周太守的心愛之地。”
“打理起來怕是要不少錢。”餃餃說完之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實在是太粗俗了,見了美景,還想俗物。”
越燕恕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昨日我也是在此處宴請了一衆官員,旁人都吟詩作對,稱贊園子之好,只有我在心裏籌算着維護要花多少錢,真是當家才知柴米貴。”
她被他逗笑了,想了想說:“梁王府書房廊下便有一枝梅,我每日翻冊子,看見維護開銷,都一陣肉疼。”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倚窗前,寒梅着花未?”越燕恕輕聲說:“梁王府的梅花開了。”
“哦?”
“梁小王爺給我寄了一封信,我近日才收到,說梅花開了,不過幾日便凋零。還寫了一首詩,‘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越燕恕在心中想着,功課還是不錯,可惜過繼給了梁王,斷了争位之可能。
餃餃很少聽人提起自己那便宜兒子,那孩子如今也很大了。她有些複雜的問:“越貴妃呢?”
“陛下下旨貶為庶人,幽禁冷宮,年前去了,陛下又追封為德妃,也算是給了體面,成全了梁小王爺的顏面。”
要是讓人來說,越貴妃斷斷沒有德行,偏偏皇帝給她這樣的追封,叫人覺得怪有意思。
越燕恕道:“要不是她當初派人追殺你,我越家不至于有如今大禍。”
父親已死,兄弟阋牆。陛下重用越燕志,忽視越燕思,發配越燕恕,越家的三個公子分崩離析。
餃餃眼簾低垂,斟酌着言語寬慰道:“世事無常,愛恨情仇都是一種情緒,無端叫人覺得受累,不如什麽都不想,就看看風景如畫。”
“是呀,起先我還心內郁結,不甘心被發配到此處。如今仔細思來,孤身一人雖然寂寥,但避開了長安城的風風雨雨,也許這也是聖上的一種仁慈。”越燕恕喝着茶水,輕聲細語的說:“我很喜歡梅花,這裏雖然不是白梅,可日後我可以悄悄的換,像周太守那樣,在此處待個十年二十年,最後這園子裏留下的東西都是我想要的。”
餃餃笑了笑:“這裏就是太安靜了,也許該熱鬧熱鬧。”
“千萬別勸我娶妻,這一個新年向我示好的人絡繹不絕,我腦袋都疼。”他點了點自己的眉心,一身白色大氅,在一片紅梅當中,恰似一只白梅。
餃餃搖頭道:“不是勸你娶妻,是勸你養點活物。除夕養了只小狗,還挺麻煩的,但十分可愛,我想着你府內下人多,随便找個人照料就好,你只要無聊的時候招到跟前逗弄兩下,能寬慰寬慰寂寞。”
越燕恕還真有這個心,“養只狗?”
“軍師那裏有一窩狗仔,趁着小的時候抱回來養,養大了還忠心。”
他惆悵着猶豫:“我沒養過狗,怕養不好,要是回頭真養狗的話,你讓郭兄教一教我。”
“他會養狗?”
“梁王殿下昔年養狗,橫行街道,咬過我兄長的袖子,沖撞過六部大人的轎子,還跑到了先帝早朝的金龍殿,尿了昔日禮部尚書孔聲的靴子。”
餃餃張了張嘴,就算是她不知權力地位,也曉得這只狗專挑厲害的人物去沖撞,由在熊孩子之上的熊狗。
越燕恕那時還未入朝,是從長兄嘴裏聽說的此事,“前幾樁事先不說,最後這一樁闖下大禍,畢竟那可是金龍殿,透着一股狗尿騷味兒,可是不行。孔聲丢了人,自然極力要懲處這只狗,以及梁王殿下。”
“巽玉乖乖認錯了嗎?”
越燕恕微笑。
餃餃了然:“他把事情鬧大了嗎?”
梁王得到陛下傳召,皇子不領官職,無需上朝,而那時他尚且年幼,太子剛剛入朝堂聽政,就發生了這樁事。
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巽玉作為始作俑狗的主人,站在朝堂上,神游天外,還打了個哈欠。
這個哈欠可是觸怒到了孔聲,他引經據典将此事嚴重,禍亂朝堂者處死,混亂朝堂的狗一定要打死,狗的主人也一定要懲處,與他同一派系的人齊齊求陛下處置此事。
巽玉仍就是一臉沒睡醒的神情:“學者須是革盡人欲,複盡天理,方始為學。大人脾氣如此暴躁,人欲未清,着實不像是能為國家出一份力的英才。”
孔聲一甩袖子:“二殿下尚未入朝,就已經能分辨出朝廷命官的好壞了?”
他理所當然的點頭:“自然能了,以仁愛治國者博愛天下,以智慧治國者防患于未然。孔大人要将一條狗剝皮拆骨,是不仁;和畜牲計較,是不智,不仁不智者,怎麽會是國家棟梁?!”
話說的越來越嚴重。
孔聲不慌不忙的說:“二殿下要同我講仁與智,我卻要與二殿下講一講禮法,堂堂朝堂之上,一條狗沖撞上來攪亂朝堂,這是人定要處死,是狗難道就能免于罪責嗎?
這既然是二殿下養的狗,殿下就要為他承擔起責任,律法嚴明,狗咬傷人,主人獲罪。是也不是?”
巽玉人就帶着不經意的笑:“那麽敢問大人一句,律法可言明,若是狗在人身上小便,主人該罰什麽?”
刑部尚書緩緩開口:“沒有法律嚴明,但是若鬧到了衙門上,應該會罰幾錢。不過目前還不清楚,因為沒人因為此事鬧到衙門上。”
一點點小事讓縣令升堂,縣令說不得還會看告狀那人不順眼呢。
孔聲指着腳下的這片地:“此地乃是金龍殿,豈容犬類放肆。”
巽玉铿锵有力的反擊:“原來大人還知道此處是金龍殿,那可曾知道這地方是用來處理國家大事,每一刻鐘都極為寶貴,大人卻将此地變做了鬧市菜市場,為了些許小事耽誤朝政,身為朝廷官員難道不知羞嗎?”
孔聲氣急,也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二皇子的陷阱,在這樣争吵并無任何作用,只會讓自己的處境難堪。他立刻拱手向陛下道:“史記有言,法之不行,自于貴戚。請陛下三思。”
法令得不到貫徹執行,主要來自于皇親國戚的阻撓。
巽玉也學着他的樣子拱了拱手,面呈先帝:“當管理者自身端正,作出表率時,不用下命令,被管理者也就會跟着行動起來;相反,如果管理者自身不端正,而要求被管理者端正,那麽,縱然三令五申,被管理者也不會服從的。
我大安立國,究竟是以仁愛治天下,還是以苛刻之行立天下?先秦時,動辄刑罰,人心惶惶,法家苛政猛于虎,儒學天下永流傳,請父皇三思。”
……
餃餃聽着越燕恕的話,驚訝的合不攏嘴:“明明就是他的錯,他怎麽沒理攪三分到這地步。”
越燕恕抿嘴笑道:“梁王善言辭。”
餃餃大笑:“他能言善辯我是領教過的,不過那時他才多大,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呢。後來那條狗保住了嗎?”
“沒保住。先帝不會為了一個臣子而重責自己的兒子,同樣也不會為了一條狗而寒了朝臣的心。”越燕恕淡淡的說。
餃餃微微皺眉,心中升起寒意:“縱然有着滔天的道理,敵不過上位者的衡量分寸。”
他颔首:“是這個道理。”又說:“後來梁王在外征戰,孔聲沒少扯後腿,梁子就是從那個時候結下的。兄長跟我說起此事的時候就感嘆,做事要斬草除根。”
少年人滿腔氣魄,無懼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