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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54)

天災。

穆青這些日子都在拼命的找地下水,出城尋找,在沙漠底下找。

老天爺不會不給人留活路,沙漠底下有地下水,但能不能找到水又是一個問題。

穆青帶人出城,軍師坐鎮後方就像他們每一次配合一般。

影子想留下來保護自己的妻兒,但他這一次必須走,他只能相信郭旭。

郭旭向他保證道:“就算是讓她喝我的血,我也不會讓她死。”

影子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什麽。他為梁王而生,注定了為梁王心愛之人而死。他不能對自己太好,也不能太憐惜自己,更不能去憐惜他的家人……

兩個男人托付完了彼此的妻兒,郭旭掀開馬車的簾子,深深的看着餃餃。

“你給你上一個丈夫守孝三四年,要是我真有個三長兩短,只許比他多,不許比他少。”

他說罷放下了簾子,不去看餃餃的反應。

可是說完之後又後悔了,隔着簾子道:“罷了罷了,我也不是什麽小心眼兒的人,不必給我守孝了。”

簾子忽而被掀開,除夕探出來的腦袋:“爹,你都不跟我說什麽嗎。”

郭旭伸出手,用他滿是繭子的指腹摸着她的臉,無不遺憾的說:“你要是我親生的就好了。”

除夕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吧嗒一口親在了他的臉上:“親爹。”

郭旭大笑,分出視線看向餃餃。

餃餃将耳畔的碎發別在耳後,淺淺一笑:“我不擔心你,死裏逃生那麽多回,閻王爺不收你的,快去辦你的事兒吧。”

郭旭扭頭就走,毫不猶豫。

簾子落了下來,漸漸遮去了他的身影。

窄窄小小的車廂裏,坐着三個人。

若水看着餃餃,欲言又止,最終深深的嘆了口氣。像這種目送自己丈夫闖生死關的事情,什麽時候能結束?

好日子沒消停幾天,又出禍事。

一路行出,能聽見外邊的虛弱喊聲,還有哀求馬車裏的貴人給些水。

稚嫩的孩子求着道:“一口水,只給一口水吧。”

也能從颠簸而開的窗簾處,撇見外邊有人趴在地上。

地面上特別的燙,沙塵覆蓋,燙傷人的半張臉,而那人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地面幹涸,崩裂,泥土裏散發着幹燥的氣息,宛若一把火焰。

路邊的樹木勉強生長,樹葉草根都被挖出來吃,還有些幹瘦的露出骨頭的男人試圖搶這輛馬車。

有影子在自是沒問題,尋常這種男人他一個打十幾個都沒問題,何況是快要餓死。

他們在影子這兒讨不着好,就去攔別的車。

後面的一輛馬車被那些人給推翻在地,車上的女眷尖叫,孩子啼哭,男人咒罵。

……

偶爾有些地方人很多,若水就按住了餃餃的手,說:“切莫展現你的善心。”

車上是有糧食的,可不夠這麽多張嘴來分。

餃餃輕聲應下。

三日後,行至關內,發現城門大關,一群人就被攔在城外邊,城內已經放進去了許多流民,如果再放進去的話,誰都活不了。

所以先進去的就活下來了,後進去的就要死在外邊。

影子一行人有越燕恕親手寫下的通關文件,還有路引,倒是能進城去,就是進城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動亂,差點引起麻煩。

城門緊閉,影子在門下叫門,并且表示有當地太守的特殊文涵,叫人放他們進去。

門上面垂下來一個籃子,将他們的東西都收繳上去,過了半個時辰以後,裏面小心翼翼的表示要放他們進來。

随着這樣的表示,那些原本被關在城門外的災民,一個個兒的都爬了起來。

“貴人的命就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既然能放他們進去,為什麽不能放我們進去?”

“你們放我進去吧,我的孩子要被曬死了,求求你們了。”

“我不進去,讓我妻子兒子進去就行,求求你們了。”

那一聲聲纏繞在耳邊,絡繹不絕,那些災民還試圖去扒車廂,想要跟着車廂一起進去,或者不想讓餃餃他們進去。

人就是這樣,自己陷入絕境的時候就不希望別人好。

眼睜睜的看着別人獲取到活下去的希望,而自己只能在無間煉獄裏受苦,這些人被陽光照的無神的眼睛都散着黑森森的陰氣。

有人掀開了簾子,手伸進來想要抓住車廂裏的人。

若水擡手抽出一把匕首,照着那人的手就砍了下去,只聽外邊的人尖叫一聲,瞬間從車廂滾落到地。

在那災民躺在地下哀嚎的時候,竟有幾人圍上去,去喝他的血。

其他人則是不敢再來扒車廂,這種時候受傷,那是要命的。

影子先用劍柄去打那些人,後來見人太瘋狂,索性長劍出鞘,傷了兩人後,這幫人的瘋魔才漸漸退去,

餃餃說:“這群人要瘋了。”

若水說:“天災會把人逼瘋。”

城門打開以後,衛兵沖了出來,将那些試圖往前沖的災民攔住,闖得特別兇,甚至有的搶了衛兵的刀子,掙紮之間有人受傷,鮮血往出流淌,沒有一人浪費,即便是落在地上也會有人去舔。

他們渴。

除夕往自己母親懷裏縮了縮,小臉上頭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情,雖然還不知道要怕什麽。

“娘,他們會把人的身體割開去喝血嗎?”

餃餃沒有回答。

一行人進城以後,被安排到了一個住所,在屋裏都能聽見外邊的動靜,影子出去不久就會回來,不會離開他們太久。

他們的住所是官家安排的,還算安全,可街道上的流民太多,再安全的地方也不安全。

官府正在不斷的施粥,城內大戶也都盡一盡自己的能力。他們這地方幹旱的不算特別嚴重,還是有水的,除了救濟城內的災民,還會定期往城外放水,放救濟糧,自然不可能喝得盡興,但可以保證城外人不被渴死。

若水聽了城內的情況,眉頭一皺:“那為什麽還要去喝人血?”

“這就是市井小民的心态,苦怕了,吓怕了,多喝一口都能保證活下去的幾率再大一分。”餃餃就是從泥地裏爬出來的,所以她太清楚明白了。

那些高高在上,讀過書,知世間道理的人,或許還能說上一句雖千萬人吾往矣。

但生長在泥水之間的人,只想活下去,他們沒吃過美味,沒見過珍寶,不敢去追求皇權富貴——只想活下去。

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很快他們就慶幸自己動身的時間還算早,早早的抵達了關內,接下來有大批的流民湧了過來,原本城外只有三四百人,一下子便有了上千人,甚至人數還在增加。

如果當時城外是這麽多人,他們很可能進不來。

264 血味的水

邊城一帶蕭條,只有日光混雜着慘淡白雲。

在黃昏接近天黑的時候,陽光仍舊不肯放過那些前來尋水的人,酷暑難耐,狂風陣陣,将沙塵都吹進人的嘴裏。

廣漠杳無窮,孤城四面空。馬行高碛上,日堕迥沙中。

幾匹馬停下,在最前頭的男子,帶着玄鐵面具,風将他的卷發吹得飛揚,沙塵藏在身體角落的每一處,透着燥熱的氣息。

他的嘴唇已經幹得起皮,口中再難分泌液體,只有被炙熱的空氣逼的熱汗直流。

“都尉,喝口水吧。”

“嗯。”

郭旭接過屬下遞過來的一小袋渾濁的水,裏面有蠅蟲還有沙子。

他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小口,味道古怪的水滋潤着舌尖,久逢甘露,拼命的攝取着水中的力量。

舒适很快就被空氣中的灼熱驅趕,知道自己還想再喝第二口水。

但他沒有繼續,而是遞給了同樣口幹舌燥的下屬,聲音微微沙啞:“喝口水,待會兒繼續前進。”

“是!”幾人齊聲答道。

沙漠上有綠洲,綠洲連接着水源,他們一定要找到水。在找尋水源的路上,會遇到劫匪流寇,異族之人,所以越往深走就越危險。

郭旭帶領着幾個沙漠好手走的很深,自然殺了不少人,身上還有鮮血,引來蚊蟲叮咬。

越往深處走越着急,還是看不見綠洲的痕跡,就代表今天可能是費了一天的無用功。

再往下拖下去,不光是百姓,他們自己可能都活不下去。

忽然一聲,笛聲像裂石穿雲一樣高亢,炸裂在人的耳膜處。

他們聽到了聲音,立刻向傳來笛聲的那邊望了過去,有人驚喜的說:“是有人找到水了!”

笛聲便是暗號。

郭旭當機立斷吩咐道:“趙歡,我回去報告消息,人你都帶走,帶去水源處,現在都缺水,要防止争搶。”

趙歡等人齊聲道:“是。”

大家各自散去。

郭旭快馬加鞭的回了城,直奔太守府。

此時街上已經少有百姓,寂靜的不像是一個有活人生活的城市。

他沖上太守府,用力的拍響門。如今太守府,守着的都是軍營士兵。

前些日子有百姓渴極了,翻牆進太守府找吃的喝水,險些造成危險。人逼急了,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不得不防。

門打開以後,他直接就沖了進去,往住宅的方向走,邊走邊道:“快把你們太守叫醒。”

就見宅院裏一個房間是亮着燈的。

林嬷嬷回答道:“沒睡,太守在寫詩。”

郭旭冷笑一聲:“都什麽時候還寫詩,矯情死了。”他直接推開了亮燈的房屋,沖了進去。

越燕恕正穿着一身單衣,垂頭散發。坐在書桌前,神色萎靡,提筆寫詩。

研磨需要水,眼下無水,他竟是将自己的手指割開,擠了鮮血進去,墨塊混着鮮血研出了墨。

毛筆蘸着血汁在宣紙上留下痕跡。

一旱猶可忍,其旱亦已頻。

臘雪不滿地,膏雨不降春。

恻恻诏書下,半減麥與缗。

半租豈不薄,尚竭力與筋。

竭力不敢憚,慚戴天子恩。

郭旭一把搶了過來,看都沒看就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沒用,快點兒跟我出去,有人找到水了,快将盛水的大桶和馬車都預備出來。”

越燕恕擡起頭來,驚喜的神光透過了遮擋的碎發,他随手将發自然後紮成一個馬尾,粗亂的用麻布先綁上。随着這個動作,急匆匆的往外走。

“你還穿着中衣呢。”郭旭提醒道。

“哪他媽還管這個?”越燕恕已經蹿到了院內。

郭旭心想,要是魏餃餃看見了這樣的公子,還想得出儒雅二字嗎?

郭旭将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扔給他。

尋常時候,夜間是不進沙漠的,可現在哪還管得了那麽多。

一個個火把點燃,一輛輛車馬前行,路上還碰見了出來迎他們的人。

夜間,有白鷺飛翔在空中,鮮白如雪,在夜空下被硬照着,散發奇異的光。

蟬鳴清厲如哭泣,越是靠近水源地方,越是聽得見着聲嘶力竭的鳴叫。

還有兵器打鬥的聲音。

果然是有別的國家找到了這處水源,發生了争搶。

虧得穆青身邊的人不算少,進沙漠找水的小隊也都是一把好手,對方的人數是他們的兩倍,居然也能支持。

随着郭旭帶人抵達,加入戰局,戰士被整個扭轉,黑暗裏也判斷不清楚都是一幫什麽人 ,那幫人眼見不敵就逃到了樹林當中。

穆青當機立斷道:“不能讓他們跑回去。”

郭旭他們早就已經被折騰的體虛,着急趴在泉水邊大口大口的飲水,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那些幹淨的清水湧入口腔,險些叫人落下淚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自己的嘴,摸着自己腰間的彎刀,道:“我去,別跟過來,免得打草驚蛇。”

他進入了森林,在黑暗裏行動,攀上了樹木,靈巧敏捷賽過猿猴,在林間穿梭,盡量不發出響動。

這是個很大的樹林,想找人急不容易,只能側耳聆聽聲響。

對面先動了,發出了細弱的聲音,郭旭耳目聰明,勇猛輕疾,如同豹螭般撲了過去。

對面着急支援,反倒将所有的位置都暴露,打鬥在了一起。

郭旭的武功,世間難有敵手,即便是對方人數很多,他依舊無所畏懼,沒有拿自己慣用的長槍,手中握着一柄彎刀,像蛇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處鮮血浸染,那幫人有點吓到了,說着吐火羅話,他聽不懂。但卻明白一點,絕對不能讓人逃脫,一旦有人跑了,那麽這塊水源必然成為争奪的地方。

夜色間,舉着火把往木桶裏灌水,又擡到了馬上。那些馬兒得以喝了大量的水,都沒有了猝死之态。

一桶又一桶的水被運送回去,折騰到了天亮,郭旭穆青一個晚上都沒合眼睛,就怕在有人來搶水源。他們不怕有人來搶,就怕有人跑了通風報信,引來更多麻煩。

直到晨曦第一縷陽光照射下來,黎明已至,才算松了口氣。

有了濃厚的光線,這才看清楚了四周。

荒蕪的沙漠,也許除了幹旱、幹燥、枯燥、荒涼之外,再找不到什麽準确的形容詞。

但眼下是個例外,居然有一大片碧藍的湖泊。

穆青站到了郭旭身邊,說:“也許我們真得拜一拜雪山之神了。”

“天無絕人之路。”郭旭站在一個不高不低的坡子上面,放聲大笑。

連接着這片沙漠以北的,是幾千裏以外的冰川,沙漠之下有地下河。今年天氣格外炎熱,冰川融雪的水通過地下河形成了沙漠上的水源,這片水源的面積極大,能夠供養一個城池的人喝水。

可也面臨着一個問題,一來是進沙漠不容易,看來是沙漠極易變動,尤其是沙漠裏的海子,一向是以神出鬼沒來形容的。

今兒個它在這兒,明兒個就可能換地方。

還有一個問題……

嗖的一聲,破空長箭而出,把郭旭當成了個靶子。

郭旭感覺而後傳來了冰冷的殺意,左腳為軸,一個閃身,緊接着好幾發件,射向了他落腳的地方。

他向後一個打滾,避開了兩只長箭,穆青已經提起刀來,兩三個護衛站到了他們面前。

還有一個士兵被射中,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為了防止海子的變動,他們盡量多運回去一些水,所以留下來的人手就偏少。

對面的人正是等待這個機會,要将他們射殺。

此處有大樹,那偷襲的人就躲在樹上,被樹蔭遮擋看不清楚。

郭旭沖着穆青比劃了一下,你來當誘餌。

他自然是去殺人,摸着腰間的那把彎刀,悄無聲息地混進了林中。

對方拉弓射箭,想來所處的位置不至于太遠,而對方射箭的速度及快,不确定是有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郭旭進到林中,鼻尖聞到了一股鮮血的味道,那是昨夜較量所留下來的屍體。

如今在陽光下看清楚了對方的服飾,是土火羅人。

他思索着從穆青那裏聽來的吐火羅的習俗,伸手就要砍斷屍體的大腿。

據說他們有一種習俗,說人死之後是什麽樣子,在投胎的時候就是什麽樣子。

要是缺了手腳,下輩子投胎也只能是個無手無腳的人。

就在剛剛要有動作的時候,就聽破空一聲響。

郭旭擋住了兩個箭矢,向那處看去,只見對方拉開弓如滿月,左右射擊。

兩次射擊之後,對方就停下了手。

郭旭翻身上樹,就發現那樹上趴着一個人。

那人沒有腿,褲管裏空蕩蕩的。

郭旭還納悶兒呢,昨天的人明明他都殺幹淨了,怎麽還有活口。

原來是還有個殘疾的弓箭手就放在了樹上,可惜那幫人都死幹淨了,這個沒有腿的人想下樹都難。

弓箭手只是個半大少年,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叽裏咕嚕說了一堆,他跟前只有弓沒有箭,必死無疑。

郭旭嘆了口氣:“我當爹了,心也軟,送你一程吧。”

手起刀落,鮮血四濺。

他一向願意給人一個痛快。

265 雨水落,郎君來

海子在三日後消失,養活一個城池人的水沒了,大家早有預料,還在不停的尋找沙漠裏能喝的水源。

這期間又找到了兩個,不過和鄰國發生了沖突,吐火羅那邊也在幹旱,情況嚴重不比霍城差。

發生了幾次小規模的沖突,沒有擴大,畢竟大家都是在找活路,不想死。

就這樣一直拖到了七月中旬,幾次沖突之下,大家都想要水源,險些便把戰争鬧大。

天空下起了今年第一場雨。

遮天烏雲,瓢潑大雨,像打翻了的水盆,秋蟬的叫聲凄涼而急促。

這一場雨來的這般及時,仿佛要大呼天無絕人之路。

那一天身處于霍城中的人們都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沖刷着身上的塵土氣息,烈日炎炎已經是過去式,被烏雲所遮擋。

越燕恕就站在城樓之上,雨水打濕了他的發,雨滴從纖長的睫毛上落下:“我年少的時候,喜歡歌樓上聽雨,紅燭盞盞,昏暗的燈光下羅帳輕盈,以此為美景。”

郭旭翻了個白眼,“歌樓”、“紅燭”、“羅帳”,绮豔意象,一聽就不是正經人。魏餃餃竟然還覺得他少年單純幹淨,真是識人不明。

他陰陽怪氣的問:“怎麽,想你倚翠偎紅,一擲千金,醉生夢死的奢靡生活了?”

“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越燕恕笑眯眯的反問:“少年不識愁滋味,紙醉金迷的逐笑生涯為何不想?”

郭旭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城牆上:“雖不知我年少時喜歡什麽,但眼下就不錯,人到中年,身處邊界,看蒙蒙細雨,沙漠茫茫,與水一線,西風中,一只失群的孤雁陣陣哀鳴。”

那只孤雁仿佛是為了應他,又鳴叫了一聲,聲音分外凄厲。

郭旭凝望了片刻,在城樓上找到了弓和一支箭,他想吃頓好的。去tmd悲傷,以及人到中年。

弓箭拉開,卻被越燕恕攔住。

越燕恕物傷其類:“罷了罷了,離群的雁,已經夠可憐的了。”

就這麽一個阻攔的功夫,大雁便已經飛出了射程。

郭旭恨不得将弓箭插到越燕恕的腦子裏,看看那裏面都是些什麽東西。

他惡狠狠的将弓置于地面,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面具早就不知扔在何處,閉着眼睛站在高處,感受着斜風細雨流淌在肌膚上。

軍師撐着傘上城牆時,就看見了這二人融入到雨中的場景,無不震驚的說:“都已經下了兩個時辰的雨了,你們兩個還在外邊站着,是怕不生病嗎?”

郭旭看了一眼,十分桀骜:“你以為我是你這種孕婦嗎?就我這體格,在沙漠裏暴曬三天三夜,再淋個三天三夜的雨都不會有問題。”然後身子晃了晃,直接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一瞬間是沖着越燕恕的方向,越燕恕下意識的往後一退,郭旭就摔在了地上。

他和軍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思念家鄉,登樓遠望,卻不知郭都尉為何與我同站在雨中,此時他暈過去,應與我無關吧。”

軍師面無表情的說:“這個方向是看不見長安的。”

雨水越發的大,頭發濕漉漉的粘在身上,零碎的發就貼着額頭,他那雙無辜的眼睛看着人,淺淺笑了笑:“軍師是要同我探讨此處看不看得見長安,還是先将人弄走?”

軍師摸着自己并不顯懷的肚子,反問道:“大人要叫一個孕婦來做這些很重的體力活?”

“軍師身後不是有侍衛嗎?”

“那些侍衛是用來保護我的,不是用來把郭旭扛起來的。”

雨水沖刷着地面,也沖刷着過去的臉龐。

越燕恕無奈的嘆了口氣,彎下腰來,将人背到了自己身上,半拖半拽半背一路帶下的城牆。

軍師看着人離開的背影,吐出了一口濁氣,覺得這些日子的郁結都得到了疏解。

一下子惡心到了這兩個人,她表示非常得意,然後忽覺胃部不适,想嘔吐。方才的高興瞬間煙消雲散,不愉悅的心情纏繞在心間。

大家都知道,軍師不高興,都等着倒黴吧。

……

雨後初晴,夕陽殘照,煙霭空濛一片,暮色中,但見新池綠水盈盈,一片春意盎然。

成對的燕子飛回柳樹低垂的庭院,低飛掠過水面,濺起漣漪。魚兒猛地跳躍出來,霓虹燕子的尾巴拍打着,又摔入了池塘當中,水花濺的四處都是。

白玉欄杆邊,正有一婦人依欄而立,往裏扔着魚食。

那婦人梳着靈蛇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銀絲線雲紋外衫,長長的竹青色裙擺拖在地上,像是那碧波當中的一道水痕。

她旁邊有着兩個丫鬟,似在陪着說笑。

郭旭離得遠,聽得不太真切,就試圖走進瞧瞧。

牆上面是有一層阻隔,他每走一步都十分疲累,步伐艱難,幾乎是咬着牙一步步的前行。

“奇了怪了,你出現在我夢裏,還不許我看看你?”

就是抱着這個念頭,才一步一步的走近。

越是靠近,光線越是刺目。

也聽得那女子哀怨的說:“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他猛地往前一撲,撞得頭暈目眩,手摸到的卻是欄杆。

不知不覺,黃昏已過,西南天空挂着一彎如眉的新月。

夜風卷起臺階上的落花,微微拂過羅衣,只感到春寒襲人。

郭旭再伸手摸一摸眼睛,只覺得盡是濕潤。

冰涼的眼淚喚醒了人的神智,他掙紮着睜開眼睛,光線并不刺目,但還是适應了一會兒,這才從床上坐了起來。

擡頭望去,只見自己床邊圍着穆青,軍師,越燕恕等人。

穆青本有很多問題要問,但看在這個人的瞬間,卻是只問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麽哭了?”

郭旭淚流滿面。

他茫然了片刻,思及自己流淚的緣由,卻是什麽都想不起來。所以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陳渺渺趁着我睡了過去,用洋蔥抹我的眼睛?”

軍師道:“我若有洋蔥,第一件事情就是用來吃,才不浪費在你身上呢。”

“吃吃吃,你成天就想着吃。”

雖是這樣說着,但陳渺渺真的很瘦,瘦的不像是一個孕婦。

随着幹旱,許多糧食都枯死,一些食物難以長時間保留,到了後期,無論是水還是食物都短缺,她選擇這時候懷了這個孩子,也算是倒黴了。

郭旭從床上跳下來,見外邊雨已經停了,說不上是惋惜還是高興:“這就停了?”

穆青:“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雨水下了一整天,半夜停了片刻,又繼續下到天亮才停。”

這麽充足的雨水,注定了霍城活過來。

“我要請兩天假。”

“做什麽去?”

郭旭嘴角一翹:“接我娘子回家。”

陳渺渺對于他這種沒檔次的秀恩愛,十分不屑一顧:“就好像是我丈夫不在外面似的。”

郭旭反擊道:“好像你能去接似的。”

兩個已婚人士相互攻擊,但那些攻擊好像都落在了單身狗身上。

穆青簡直想把兩人敲暈了,塞進木桶裏,順着河流一路飄走。

她僵硬的看向越燕恕:“治下不嚴,讓越大人見笑了。”

越燕恕阿秋了一聲,捂住了口鼻。

城內大多數人因為下雨興奮的緣故,都出來迎接雨水,所得到的結果自然是半數人都生病,包括那些士兵。

單純的淋雨當然不會就此倒下,然而之前在沙漠裏奔波,忍受着饑餓和幹渴,那才是要人命的。

人在情緒緊繃的時候,一點病也不敢生,松懈下來,什麽都找上門了。

作為一城的太守,即便是生病,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務,被人扶着也不能倒下。

越燕恕當天喝了一碗藥,兩碗姜湯水,就開始繼續奮鬥。

那些都和郭旭沒關系,他已經駕馬奔向關內。

所謂歸心似箭,不過如此。

餃餃這些日子過得還可以,因為有越燕恕的親筆手書,當地縣令待她很好,給安排了住所,還會定期的送糧食和水。

一些富貴人家都遭了賊,他們家因為有影子在,什麽都沒丢。

自他們來後,唯一離開餃餃的東西,是她親手送出去的一件衣服。

那婦人抱着孩子和一種流民争搶着入城,最後被擠着進去,但身上衣服已經被抓的破敗淩亂。

餃餃于心不忍,贈送了一件兒衣服。

這樣的行徑也使得他們的院子在晚間經歷了三波賊的偷竊。

都被影子教訓一頓,扔出了牆外,自此再無人來打擾。

據說是因為那些人連影子的影子都沒看到,就被人抓着脖頸扔了出去,活像鬼魅。

郭旭先是到了縣令那裏問清楚餃餃的落腳點,然後表示霍城附近都有下雨,希望縣令能幫着疏散流民,讓他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最後奔向了目的地。

他敲了門,喊:“餃餃。”

裏面的人用跑的奔來,一把打開了門,含笑帶淚。

“在外邊的日子過得苦不苦?”

“苦,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266 荞麥

流民們被疏散者回了城,城池還是有些發空,而災難并沒有就此過去。

炎天久不雨,一雨遂汎濫。三江勢俱漲,有地皆水占。沙漠中雨路難行,商業貿易暫時不能通行。

幹旱過後,所要面臨的就是糧食問題。

越燕恕在奏折當中表明了災難情況,朝天不再向關內派發糧食,而是向霍城運送。此番押送糧草的欽差姓李,是皇帝的女婿。

也是大家的故人。

在欽差沒來之前,日子還是要緊巴巴過的,城內居民還是要統計,城內居民比起之前少了1/3。

越燕恕清點糧倉,至多只夠支撐一個。

雨沒下之前,米糧店的糧食就上漲的奇高,穆青帶兵過去,生生将糧價壓了下來,如今也消耗的差不多。

太守府購買了一部分糧食,給那些沒錢買米的人一些米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一次幹旱至使幼苗全都枯死,沒有秋收。

明年春天才到播種的時候,秋天才能收獲,各家的糧食肯定支撐不到明年秋天,吃飯是個大問題。

太守府內燈火通明,日日不歇。路過的人看見了,都得稱贊一聲,越太守愛民如子。

他那首詩流傳出去,更是成為了讀書人當中傳頌的典範,有些情感過剩的人讀到幾乎落淚。

餃餃就曾說過此事,然後有些疑惑:“聽說流傳出去的詩句是手抄版,不是越大人用血研磨寫出的原版,不少人沒親眼瞧見,還深以為憾呢。”

郭旭微微有些心虛,但心虛不代表他嘴下留情,嗤笑着說:“這幫讀書人可真是自我感覺良好,以為這首詩是給他們看的嗎?那是給陛下看的。”

餃餃只當他是酸言酸語,笑笑不提。

……

太守府派來了馬車,到了餃餃家門口。

林嬷嬷從車上下來說:“太守,請您過去一趟。”

餃餃正在院裏洗衣服,打開門後用胸前的圍裙擦了擦手。

她有些意外,料定越燕恕最近很忙,應該沒空見自己,所以也沒登門打擾,未曾想馬車竟派至自己府門前。

林嬷嬷問:“娘子有空嗎?”

她道:“有,本來我也是要見他的,不想這準确了再見,如今去瞧瞧也行。”

除夕剛剛睡下,不好叫起,便沒讓若水跟着,只叫她留在家中看孩子。

餃餃上了馬車,問道:“怎麽突然叫我過去?”

“奴婢也不知道,就是大人在書房裏走來走去,看着農耕的書,然後忽然就說請您過去。”

“總不會是找我去種地的吧?”

餃餃只是随意的調笑了一句,沒曾想真的說中了。

越燕恕還真是叫她過去種地的。

“我方才翻閱了一下各地縣志,以及農作物産量等等記錄。”他拿起一本扔給了餃餃。

餃餃伸手接了一下,随手翻開了一頁。郭巽玉教過推薦讀書,她識字,迅速的浏覽了一番。

越燕恕在原地徘徊,說:“歷代一些不合理的農耕制度和耕作技術是幹旱的重要原因,濫墾土地、廣種薄收既無法解決糧食問題,又破壞了植被,也加劇了水土的流失。”

餃餃微微一震,然後翻到了後面幾冊。

“周太守在的後期,今後無幹旱事情發生,所以他做了一個改變,讓附近種植土地的農民放棄耐旱且穩産的黍稷等作物,改種需水量大的小麥、玉米等作物。

他之前一直大量的種樹木,不過因為人力物力的緣故放棄許久,一些人偷偷伐樹來賣,這地方樹木特別值錢。

綜而言之,山林破壞、耕作不當、黃沙遍地、水流幹涸,形成難以阻遏且日益加速的惡性循環。

如果不做出改變,以後還會有幹旱的事情發生。”越燕恕說了一大串,感覺有些渴,抓起桌子上的茶杯飲了一大口。

餃餃眼簾輕垂:“這次幹旱,朝廷的糧食救濟赈災來的還算及時。也虧得朝廷有糧,否則如《漢書·王莽傳》載:王莽時,連年久旱,亡有平歲,北邊及青徐地,人相食……饑民死者十七八。那樣就太可怕了。”

餃餃擡頭看他:“你想讓我做什麽?”

越燕恕:“向陛下上書。”

餃餃眉毛微蹙:“你要做什麽?”

他一字一句道:“修堤梁,通溝浍,行水潦,安水臧,以時決塞。”

兩下靜默。

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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