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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55)

恕苦笑:“你放心,我不是要你上書這類東西,而是要你将所經歷的種種,所看見的種種,如實向陛下彙報。”

餃餃沒有答應,而是說:“其實你應該清楚,陛下比誰都想治理天下,然而事情有輕重緩急,不是漠州一個地方受災。

江北以南每逢大雨便會沖破河堤,涼州以北每到大雪封門的日子都會有人凍死,還會有房屋被壓塌。

這些問題都存在很久了,哪裏都是天災,可朝廷沒有那麽多錢,現在與其想從朝天那裏要錢,不如想辦法解決眼下的麻煩。”

越燕恕的神色微微一閃:“哦?”

餃餃将書放在了桌子上:“我覺得現在最主要的是,代田法。”

“什麽?”

“把耕地分成相間的甽和壟,種子播在甽底以保墒,幼苗長在甽中,也能保持一定量的水分。每次中耕鋤草時,将壟上的土同草一起鋤入甽中,到暑天時,壟上的土削平,甽壟相齊,起到耐旱抗風的作用。”魏餃餃微笑道:“論起種地來,雖然有些生疏,但還是在行。這種辦法在涼州以南用過,在那地方也有些幹旱,但不如漠州這邊嚴重。且那邊是流放之地,所以辦法沒有流傳出來。”

越燕恕很意外的看着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淡淡一笑:“我原先生活在那一片,聽人零星說過兩句,具體細節都是我這些日子研究,并且就地勘驗出來的。”

餃餃這兩天常往城外跑,郭旭每天事情繁忙,至今未曾發現。

她低頭從自己的袋子裏面拿出一樣東西,“這是荞麥的種子。我家之前開酒館,有一個商人手上沒錢,但還想要喝酒,我請他喝了一壺酒,他給了我這東西。他是單漠人,說這東西産自西域,西域在單漠的西方,是一個城池堪比吐火羅的國家,但是因為離得很遠,至今沒安國打過什麽交道。”

越燕恕一點即通:“那新玉想必土地也很貧瘠。”

“對,所以荞麥這東西,耐旱耐瘠。種成以後可以抹成粉,和白面味道不同,大體一致。

一年四季都可以播種,春播在三月底~五月初,秋播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就要播完,秋播宜提早,不宜推遲。

荞麥的盛花期要避開當地的高溫期,同時保證霜前成熟。

早熟春荞地區,播種不宜太早,早播易受晚霜危害,晚播易受早霜危害。我之前已經嘗試過了,這地方可以大批量的種植。”餃餃摸着這點兒荞麥種子,就像是在摸着希望。

“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

說話的不是越燕恕,而是一直站在門口偷聽的郭旭。

他手中捏着一沓文件,此番來太守府,是有文件需要太守批閱,并且急于回禀給穆青。

萬萬沒想到來到此處,竟然看見了魏餃餃,又聽見了二人談話。

他是從越燕恕慫恿魏餃餃上書陛下時聽起的,本想出面打斷,誰知魏餃餃比他還快速的拒絕,繼而發表了一連串的話。

他簡直是重新認識了一個魏餃餃。

一個一點都不好騙的魏餃餃。

餃餃淺淺一笑:“在沒同你成親之前。”又說:“你來這是有事兒吧,你們先說。”

郭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腳步輕快的離開。

越燕恕将拳頭抵在唇邊,笑個不停:“我小瞧她了,仔細想想也是,那可是梁王的女人,怎麽會是尋常之人?”

“我建議你把梁王的女人改成我的女人。”郭旭将文件往桌子上一放,心緒有些不平。

……

朝廷的救濟糧終于抵達,至少這個冬天能夠熬過。

李成森和朝中那幫大臣較勁兒,明裏暗裏争鬥不休,最終沒叫他們刮去一層地皮。

有一些混賬,連救濟糧都想貪污。

他又一次的感到了霍城,這一次迎接的是上一次和他一起來的人。

越燕恕在城門口相迎,并且設下了并不豐盛的宴會,李成森匆匆的吃了兩口,就宣布迎接宴結束。

晚間的時候,二人在書房。

李成森舟車勞頓,颠簸的厲害,人瘦的只剩下骨頭,流出了胡須:“我在路上想了一下上奏陛下的折子,你看一看,看看哪裏修修改改,好讓陛下于此處播下糧草。”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

在聖明的君王統治下,百姓不挨餓受凍,這并非是因為君王能親自種糧食給他們吃,織布匹給他們穿,而是由于他能給人民開辟財源。

所以盡管唐堯、夏禹之時有過九年的水災,商湯之時有過七年的旱災,但國內沒有被遺棄和瘦得不成樣子的人,這是因為貯藏積蓄的東西多,事先早已作好了準備。

這是幫忙索要錢財,用來修水渠的。

看來兩人想到一處去了。

然而越燕恕将折子合上,笑眯眯:“不用了,我有魏餃餃呢。”

267 奸情的味道

手絹沉入井底,再被撈出來,擰幹了水,布還是涼的。

越燕恕捏住帕子,用冰涼的帕子來讓額頭上的紅腫痕跡消退,他伏在酒櫃臺上,深深的嘆了口氣:“真是容不得人說話了,我只是說不要像陛下請奏折,有餃餃在這,李成森便是二話不說直接發起了脾氣。可憐我額頭上頂着傷,還要四處奔波。”

餃餃抿嘴笑了笑,看一下櫃臺旁的李成森。

李成森板着一張死人臉,越燕恕當時說的明明就是“我有魏餃餃”,他一聽這話,當即就誤會了。

他硬邦邦的說:“根本不是我打的,是我要揍他的時候他一個閃身,攪拌在了桌子上,然後就摔到了地上。人家都說世家公子,君子六藝,看來終究是退步了。”

越燕恕仍舊笑着:“也是事情突然,我沒想到欽差大人突然就發了火,仔細想想的确不該在你面前提餃餃,難怪公主殿下至今對你都不放心。”

“我和郭月的事兒,你知道什麽。”李成森怼了他一句,又看向餃餃:“我以為他讓你向陛下上書呢。”

魏餃餃說白了,借的是梁王的情分才得到陛下的照顧,可那情分又有幾分,能揮霍多久。

倘若仗着梁王殿下去向皇帝索取什麽,很快就會消磨的。

陛下是個想要大權獨攬的人,斷然容不得誰插手朝政。

餃餃笑着擺手:“你我之間本就不必解釋,費勁巴力的解釋反倒讓人覺得奇怪。”

她的手上功夫不停歇,還在擦着櫃臺裏的酒碗。

人是一種奇怪生物,最擅長的就是災後重建,在歷史上每一個波瀾起伏的時代,都經歷過這種災難,已經深深的刻在基因骨子裏。

一部分的人回了霍城,又過了半個月,當初的災難仿佛從不存在,除了還需要領救濟糧,沒別的問題。

然而這只是表面上來看,各家本有存糧,能夠支持到秋收,而今年秋天大旱,種粒皆絕,朝廷即便是探發救濟糧,又能派發多久。

根據歷史書上記載,但凡大旱,顆粒無收,人多流亡,因饑成疫,死者十二三。

有不少人已經看透了這個危機,主動離開霍城尋求商機,剩下的大多是老幼病殘或者無法離開這地方的人,竟然占了人口的1/3。

還有一部分的流氓混混想要趁亂惹事兒,但在北漠大營強而有力的武力壓制下,消聽安分。

所以餃餃就又把她的酒館給開了起來,來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她家也沒有那樣特別多的酒,只是最便宜的那一種,還得是家境富裕才能來買一壇。

鋪子沒有恢複往日的營業,但有大概的模樣,就讓人安心。

鋪子開了第三天,這兩位便登門拜訪。

餃餃不由感嘆,許久不見,這二人混的都不錯,一位越大人,一位李大人。

就是這越大人的額頭上戴的上腫起了老高一塊,有點兒像壽星頭,引人大笑。

餃餃去了屋後的井口,井口有根繩,她把繩拽起來,鏡頭綁着的是一個碗,已經在水底浸的冰涼。

她将這碗拿給了越燕恕,總比濕帕子好用。

越燕恕道了聲謝,看着碗的花紋有些無語,北漠這邊的人審美似乎很直接,就喜歡那種大紅大綠的樣式,參考乾隆年間制作的花瓶。

他将這東西貼上自己的額頭,公子比這花哨的碗,更加吸引人的注意。

李成森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有些好笑。”

越燕恕無奈道:“誰之過?”

李成森:“你。”

餃餃阻止了二人沒有意義的鬥嘴,“你們兩個來我這也不喝酒,不會就是為了鬥嘴吧,那不當着我的面兒也行。”

越燕恕率先說:“我想邀請你來參加接下來的種植,畢竟只有你真正的弄過這類東西。”

今日來,一來是陪着李成森見餃餃,順帶告狀。二來是為了糧食種植一事。

他和底下的人拟了個章程,又找了專門的人做了實驗,餃餃那邊也提供了一份種植的記錄,要一段時間才能看出成果。

如果沒問題的話,接下來可能就要推廣了。

“我不想你摻合這種事情。”李成森後一句是對着越燕恕說的:“北漠這裏有專門的種植人,山虞、林衡等,不僅僅是只管種植樹木吧。”

越燕恕輕輕嘆息道:“越大人可否不拆我臺,旱災對社會安定嚴重威脅,特別是洶湧的流民潮,極易引發社會動亂,輕則轉為流寇盜賊,重則發生武裝暴動甚或大規模起義。陛下應該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發生,李大人身為欽差,代表陛下的旨意,是不是以解決問題為重要目的。”

李成森:“越大人知道這麽多,就應該知道這是你的問題。”

兩個人的視線齊齊的落在了餃餃身上,餃餃張了張嘴,剛想要回答,門突然被推開。

“餃餃,快來扶我一把,累死我了。”

郭旭覺得自己骨架都要散了,稍微一動都要咯吱咯吱響,心裏感嘆一句,不得不服老。

餃餃先是應了一聲,再要去攙扶人的時候,忽然想到了自己身側的李成森,張了張嘴道:“我忘記同你說了。”

李成森已經看見了,目不轉睛地望向郭旭。

郭旭壓根就沒戴面具,這歸咎于烈日炎炎,他一直戴着面具,而面具沒有遮住下巴,被狠狠的曬了一個夏天,臉都成了兩個顏色,被人好好的嘲笑了一番。

嘲笑他的人是軍師,軍師嘲笑他有兩點,第一是暈倒讓越燕恕攙扶下去。這就像是貓兒見到倉鼠害怕,讓老鼠攙扶下去。

第二就是這張黑白分明的臉。

郭旭索性不戴面具,發誓要将自己的膚色曬得勻稱。

李成森牙齒咬的有些緊,過了一會兒才說:“沒關系。”

餃餃将郭旭攙扶到座位上坐下,問道:“怎麽回事?”

“沙漠能通行了,商隊們來往更甚,不過有些安國百姓人跑出去當了流寇,匪徒異常嚴重,這三天都在外面交費,總算是打了個七零八落,也能回來休息一下。可是辛苦死我了。”郭旭想往餃餃身上靠,結果餘光瞧見了越燕恕和李成森。

越燕恕是不是熟人,眼皮一撩,郭旭都知道他在冒什麽壞水。

不過這李成森倒是不認識。

兩個見過一次,那時郭旭還沒和餃餃在一起,坐在酒館裏陪除夕玩。

李成森前來找餃餃告別,兩個人擦肩而過的距離,誰也沒關注誰,都覺得對方無關緊要。

時隔一年,又看見了彼此。

餃餃摸着他的腦袋。以示安撫,又介紹了一下人。

“這位是我丈夫,叫做郭旭,在北漠大營任職都位。”

“這位是李成森,最近抵達的欽差大人,同樣也是大公主的驸馬。”

這兩個男人一個坐着,一個站着,點頭致意。

越燕恕饒有興致的看着,比起自己這個假情敵,李成森才是真真正正的情敵。據說梁王可是吃了好大的醋呢。

他們看着彼此,并不說話。

餃餃覺得有些尴尬,轉移話題道:“方才越太守問我能否參與荞麥的種植?”

話題被她生拉硬拽的,拽回到自己身上。

“種植這類事情如果發生問題會有麻煩吧?”郭旭直截了當的問。

越燕恕坦坦蕩蕩的說:“失敗會有麻煩,但我不相信餃餃會失敗。”

“是郭娘子。”郭旭重申。

越燕恕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說:“一直都是郭娘子。”

他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好,一下子紮到了兩個人的心。

餃餃給他一個“你快消停一會兒”的眼神兒,然後說:“其實我們是不怕什麽的。”

李成森方才反對,眼下卻沉默下來。從前他是害怕皇帝反複無常,如果餃餃觸怒到他,從而引來麻煩,而如今梁王活着。

他沒想到餃餃已經找到了梁王。

而梁王的态度也很古怪,他打量自己的時候,仿佛出見,并不熟悉,所以要将陌生人的一舉一動都留心入腦海。

今兒個仿佛是要大家開會,平時裏酒館沒什麽人影子陪老婆。

除夕跟着影子跑出去了。

若水出去做生意,她說災後重建是最好談生意的時候。

今兒個卻跑到了酒館裏。

“餃餃,我幫你拉了一單生意。”若水推門進來,見屋內衆人,視線落在了李成森身上。她把玩自己腰上腰帶:“這不是李大人嗎?早聽說您要來了,公主殿下也忍心你來這窮山惡水的地方吃苦?”

郭旭一聽,呵,又是一位故人。

李成森整理一下衣袍,正兒八經的行了一禮:“若水姑娘。”

當年科舉趕考的情,那是要記得的。

若水還了他一禮,姿态優雅端正:“好久不見,不過你瞧我梳着婦人發髻,該叫我林娘子了。”

郭旭扯了扯餃餃的衣袖,小聲的問:“他們這是舊情人?”

餃餃:“……”艱難的開口道:“應該不是。”

郭旭摸着下巴:“可是我聞到了奸情的味道。”

餃餃幹笑了兩聲,“時候不早了,大家是不是都餓了,要不然留下吃頓飯?”

268 坑完彼此坑別人

餃餃前腳進了廚房,後腳李成森就跟了上去,自然而然的挽起袖子,準備幫忙打下手。

“不必了,也沒什麽能做的菜。”餃餃拒絕道。

李成森拿出了碗架子裏面的碗,這次人數多,碗筷要都是放在裏面許久不用的,落了一層灰和污漬。他裝了一舀子的水倒進了盆裏,一面伸手刷碗,一面問道:“怎麽回事?”

餃餃往外邊看了一眼,确認沒人跟進來,才壓低聲道:“他的病治好了,但是卻沒了記憶,我和若水商量着,沒必要折騰來折騰去叫他回憶起過去。從前他為國為民,沒過過什麽好日子,往這以後為了他自己,好好的活一活吧。”

李成森點了點頭:“這樣做也對,陛下已經為梁王置辦了喪禮,他也回不去了。于國家而言,有一個戰功赫赫的王爺,也并非什麽好事。”

梁王自然沒有對皇帝的寶座産生過什麽心思,架不住身邊的人有野心勃勃。而且只要有他這麽人在,有人對皇帝不滿意,就會想要聯系他。

戰亂時期,有一尊赫赫有名的戰神自然是好。

如今正是休養生息,國泰民安的時候,梁王殿下邊退居二線吧。

李成森自己的考量當中,也不希望梁王在露面。人家都說升米恩鬥米仇,皇帝和梁王兄弟情深,但感情這種東西說不好,還是不要去深信不疑了。

餃餃彎腰打開面袋子,還剩半袋面,她準備和面,不斷的揉搓,順便和人聊天:“郭月怎麽樣?聽說生了個女兒。”

“和她完全不一樣,一點都不鬧人。”提起自己的女兒,李成森露出了柔和的神情。

“李大人還差一個兒子,也就能兒女雙全。”餃餃笑眯眯的打趣。

李成森的神色卻是肅然一凜:“我字夜深,你知道的。李大人這樣的稱呼切莫再喚了,我不喜歡。”

他不喜歡的東西其實很多,比如若水的高高在上,巽玉的勝券在握,以及越燕恕的綿裏藏針。

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對魏餃餃明晃晃的說,我不喜歡。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了聲音,郭旭靠在門口:“餃餃有時候只是再打趣,還會喚越太守為大人,并無他意。”

李成森轉過頭去,對人點頭致意:“我知道,只是我與越燕恕不同。”

郭旭笑着道:“的确,若水說,她是你皇嬸。”

餃餃憋笑憋得嚴重。郭月從來不肯喚餃餃為皇嬸,除了正式場合。李成森有學有樣,不肯自降輩分。

她道:“沒錯,是嬸嬸說錯話了,成森你不要見怪。”

李成森面無表情的拿着碗,面無表情的送開手,面無表情的說:“哎呀,手滑了。”

餃餃滿手都是面,只能做出一個捂住胸口的假動作:“成森成森,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套青花瓷,很貴的。你要是再打,我會讓你賠的。”

在接下來的刷碗過程中,再也沒出現手滑一類的狀況。

久別重逢按理說應該吃頓好的。

然而就目前家裏有的東西來看,餃餃只能給他們擀面條,打出來的鹵也是用了兩根茄子。

大家圍聚一桌,吃着寒酸的飯菜。

餃餃讪讪的解釋:“最近日子不大好過。”

若水已經趴在了桌子上:“還吃面條呀?最近不是窩窩頭,就是面條。”

郭旭端起了碗,斜睨她一眼:“有的吃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

越燕恕慢條斯理的端起碗來,仿佛在吃什麽珍馐美味,怡然自得的吃了整碗面,從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最後掏出帕子擦拭嘴角不存在的污漬,以憂國憂民的口吻說道:“外邊的百姓還不知道要吃什麽呢。”

與此同時,旁邊的李成森放下了碗,他是唯一一個要求加了半碗面的人。

他說:“有沒有考慮去別的地方,即便是不回長安,也沒有必要待在漠州。”

視線齊刷刷地看一下李成森,李成森俨然不動,猶如一尊石頭打造的雕塑。

若水點頭贊同:“這鬼地方我是呆夠了,就算是有再多的護膚品也敵不過外邊的風吹日曬,我現在每次出門臉上都要蒙一層紗,否則這張臉遲早要毀。要我說江南就很好,魚米之鄉,風調雨順。”

越燕恕看了郭旭一眼,嗓音清清雅雅:“郭兄的家業都在這,換個地方居住怕是不容易吧。”

餃餃遲疑道:“不了吧。”

李成森再問道:“有顧慮?”

餃餃不願搬走,是擔心郭旭的身體,萬一有個反複,這裏還有個軍師能夠醫治。

再者大家都在這地方安家,倘若她要搬走,影子也得跟着走,軍師肯定不會離開,那麽好好一對有情人就要分開,太慘了。

她笑道:“不搬回長安去,你們見我們就不容易,搬去哪還不都一樣。”

“去了別的地方不吃苦。”李成森自己跑到這黃沙滿天的地方,都有些水土不服,被那風夾雜着沙塵刮的臉生疼,如何能瞧着魏餃餃遭這種罪。

從前在涼州的時候,冬天很長,冰天雪地,本以為那就夠遭罪的了。來到這個地方,才發現人生的苦痛,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吃到。

郭旭開口道:“我在這,她不走。”

視線又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若水心想,倒也是實話,可你這麽直接說出來,真的好拉仇恨。她單手托腮,這頓飯吃的不好,飯後甜點卻是不錯。

然而想象之中,接下來的言語争執居然并沒有發生。

首先是郭旭不願意和李成森交惡,根據目前的信息是,李成森和餃餃是朋友,還是皇帝的女婿,和餃餃屬于親戚關系。

對于這樣的人,他沒必要得罪。剛才也是見李成森逼的太緊,所以才開口回絕。

其實從情理上來說,李成森讓魏餃餃換個居住場所,是友情建議,畢竟漠州這個鬼地方,郭旭自己都常常吐槽。

可他就是忍不住反擊。

李成森沉默了一瞬,起身開始撿桌子撿碗。

餃餃同他一起收拾,讓其他人坐着,她翻翻好像還有茶葉,待會兒給衆人泡茶。

飯不是好飯,茶自然也不是好茶。

陳舊的茶透着一股捂了的味道,遮住了茶本身的清香。

越燕恕只是沾了沾嘴,意思意思,便撂下。

倒是李成森毫不嫌棄,喝了一盞,放到桌子上。

若水和越燕恕一般喝不下這麽差的茶,就幹脆端在手心裏,笑着說:“公主府裏的東西一頂一的好,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真是難為李大人了。”

李成森并不接話。

若水覺得無趣,看向了越燕恕,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看看人家李大人的覺悟,燕恕,你不行呀。”

越燕恕微笑着說:“我算是大哥一手帶大的。大哥凡事喜歡奢侈,難免沾染了一些不好的風氣,大公主從前便說,我比她這個皇族公主都嬌氣。”

李成森眸中冷光一閃,不動聲色的說:“世家子弟總是如此行事作風,林娘子不也是麽。”

若水嗤笑一聲,單手撐到太陽xue處:“哪還有什麽林家了?”

她家人死了個七七八八,還有一個年紀未滿十六歲的哥哥流放,等着皇帝赦免了林家,證明了林家的清白,一大堆程序走完了,人也沒了。

梁王親自囑托人照顧,結果還是死在了外頭,時也命也。

越燕恕心道一聲不好,這是禍水引東。立刻說道:“那些不好的世家風氣都是從前了吧,自打我父親被貶又死,越家不比從前,其他家族不敢觸到陛下的黴頭,一個個夾着尾巴過活,哪還有什麽奢侈風氣?”

若水心知肚明越燕恕父親之死,那是自己親手所為。恨對方,并且不對此事表達歉意。可也不能當人家兒子的面說此事呀,江湖規矩一向如此。

她咳嗽了一聲,岔開了話題:“越大人,我聯系了一批木材商人,考不考慮種樹?”

“考慮是考慮,不過還缺點兒錢,所以需要李大人幫忙。”越燕恕微笑着看向了李承森,聲音和緩:“李大人來都來了,幫我殺一批人吧。”

餃餃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眼看着這幫人先是彼此內鬥,又開始轉移注意力,一致向外商量起了殺人的事情。

郭旭趁着餃餃去廚房泡第二壺茶的時候也跟了進去,小聲的說:“你這幫朋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要玩仙人跳。”

“那個也不算是仙人跳。要是沒人貪污這次的救濟糧也就罷了,要是有人貪污,就把人當血牛一樣養起來,然後再捏着脖子放的血,最後大家都有肉吃。”

餃餃泡好了一壺茶,發現郭旭直直的看向自己。她被看的有些臉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髒東西?”

郭旭将她的臉頰托起來,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以一種誇張的口吻說:“哎喲喲,難怪你們是朋友,感情都不是好東西。”

她好笑:“那你是好東西嗎?”

他道:“自然是純潔無瑕,都被你給玷污了。”

269 又喝魚湯

《宋史·太祖本紀》載:“開寶中,诏緣黃河、沛河、清河、禦河州縣,準舊制藝桑棗外,別課民樹榆柳,為河防。”

欽差在外,有代替陛下旨意之權,越燕恕都不必上奏折請示,就開始琢磨着種樹。

經歷了一場大災,缺少銀錢,多虧了一群意圖染指災民救濟糧的血牛。李成森殺人抄家,搬出了大批銀兩為公用,在這個地方兇名赫赫,能指三歲小兒啼哭。

書房裏。

他警告越燕恕道:“如果這批銀子被你中飽私囊,下一個我殺的人就是你。”

“我要中飽私囊,也不會在這個地方中飽私囊,好好幹,争取讓陛下給我調個地方當太守。江南才是好地方,魚米之鄉。”越燕恕拍了拍李成森的肩膀:“我二哥舍不得我吃苦,随随便便寄點兒銀兩,就比這一年的收入還要多。”

李成森冷冷的說:“你們這些貴族,都是喝人血的。”

越燕恕笑眯眯的說:“李家在為遭受先帝貶之際,在長安城中也是清貴。說不準我和李兄還會是自幼相識,相交甚好的知己好友。”

李成森:“道不同不相為謀,越大人想多了。”

若水聽二人打嘴仗,聽的有些煩,用手拍了拍桌子:“你們兩個有完沒完?能不能說點有用的。這一次攢夠了種樹的錢,可不僅僅是你們的功勞,還有我的功勞呢,有一部分的錢財是我提供的。”

越燕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看向了若水,稍稍疑惑的說:“說起來我還挺奇怪的,你哪得來那麽多錢的?如今正值災禍時候,你那些胭脂水粉能夠賣來這麽多錢嗎?”

若水哼哼一笑,揚起頭來:“狡兔三窟,我怎麽可能只給自己安排一個營生?這次也算是幫了大忙,這可都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應該能換個商戶褒獎令了吧。”

商隊來來往往需要受到檢查,還要提供大量的稅銀。有這麽一個褒獎令,這些都可以免除掉。

越燕恕點頭:“沒問題。”頓了頓又說:“有沒有興趣專門為朝廷做事?”

若水很不給面子的翻了個白眼:“商人稅重,朝廷招攬的商人稅更重。”

越燕恕道:“可是也有很多方便,有朝廷的标識,去往各地不受阻攔,無需查驗貨物。”

“越大人,我都有你的褒獎令了,還要那東西做什麽?”

“我給你的褒獎令,只能在漠州境地用,去其他地方你依舊不方便。如果你想和吐火羅那邊做生意,肯定會受到嚴懲,但有朝廷作為保護傘,就沒有任何問題。”

若水笑出了聲:“人家都說一口吃不成胖子,我看大人的心可挺野。荞麥還沒種植出來,朝廷給的糧食吃不了多久,很有可能會造成二次災害。這數目的錢也剛到位,還沒真正種樹,想看到成果也得是二三年之後的事。越大人這就把目光放得長遠,盯上經商這一塊了?”

越燕恕笑了笑:“行一步,看三步嘛,”

“那就把荞麥弄出來,讓大家能夠支撐到下個季節收獲。”若水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指尖敲在桌面上:“越大人要是真有本事,我不介意為你效力。”

李成森在旁若無其事的說:“官商勾結。”

若水笑眯眯道:“既然都官商勾結了,那肯定得把李大人拖下水,有一個公主驸馬作為保護,我肯定能賺很多錢。是不是呀越大人?”

越燕恕握手為拳,抵在唇邊:“那就用一頓好餐收買吧,有人送了兩條魚到府上,魚湯吃不吃?”

雖然李成森已經很久沒吃過什麽好東西了,但還是堅定的拒絕:“不吃。”

越燕恕長長的“哦”了一聲,起身道:“既是如此,若水你我同行,那條魚已經送到了餃餃處,聽說她的魚湯手藝可是一絕。”

……

鍋茲拉茲拉的響,豆油由白轉黃,處理的幹幹淨淨的兩條魚放置油鍋當中,炸至兩面金黃。

餃餃笑眯眯的說:“豆油這東西流傳的夠廣泛。”

“接你的光才能吃頓好飯。”李成森站在旁邊,也立起了油鍋,他将切片的生姜和大蒜扔到了鍋裏,來回翻炒,瞬間散發出一股香氣。

餃餃将自己小火煎出來的魚成了出來,扔到了他的鍋裏,又舀了一盆水倒了進去。

她說:“豆油算是借我光,這魚可不是我買來的,平時魚就貴,更別提現在,尋常人哪買得起。是有漁夫敲了太守府的門,越大人買下來的,你是借了他的光。”

李成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是麽,我不知道呢。”

餃餃蹲在地上,掏出來了一個蘿蔔,用水洗幹淨切成片,放進了魚鍋裏。

“魚湯能補氣血,給你們好好補補,這些日子都忙壞了吧,我看越燕恕眼下的黑眼圈就沒退下過,人瘦了一圈。你來這也沒吃什麽好東西,但不見瘦。”

李成森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兜子,有些無奈的說:“我之前來過亳州一趟,回去就瘦了一圈,郭月這次非說要做點準備。弄了許多大棗,還有核桃,晾幹裝進了袋子裏面,裝了一大堆,如今還吃着呢。”

餃餃:“你還說郭月不體貼,人家這不是賢妻良母嗎?”

李成森吐槽道:“我最怕她賢妻良母了,上次我過生日,她非要給我煮個長壽面,結果面沾了鍋底兒,還斷的一截一截。”

餃餃大笑:“你吃沒吃?”

“吃了。”

公主難得下一趟廚,皇帝都未必嘗過呢。

李成森說:“結果什麽味兒都沒有,我只能在回鍋,後來煮了一碗疙瘩湯出來。她吃的倒是挺開心的。”

餃餃往竈坑裏面添了兩個柴火:“你這麽一說,我倒覺得你才是賢妻良母。”

李大人又想砸碗了。

餃餃飛快的刷鍋,準備再炒一個菜。

門口傳來的腳步聲,郭旭抱着除夕道:“好沒好,除夕餓了。”

“魚湯煮着呢,還差兩道菜,飯好了。”餃餃頭也不擡的回答。

郭旭說:“影子和軍師來了,還帶了一份駝肉,要不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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