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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60)

全?

“沒有,我的目标不是他。”

他們兩個合作自然是有的,敵對還是有的,目的不截然相同,你要殺我要保。

世間事事很多,對錯分辨不得。

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難免便起口舌之争。

“我上次來拔除了越副将的根基,然而沒了一個越副将,又有其他人攀爬上來。”李成森的眉宇間都是陰晦,“這世上從不缺少貪贓枉法,官商勾結之人。”

腌制過的青梅還是會有幹澀的感覺,餃餃舌尖不斷舔着果核,覺得陣陣苦澀,又甜又苦。

“接下來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嗎?”

“會。越燕恕也不想受制于人。”

當初發生災禍,一些商戶就試圖哄擡糧價,被越燕恕強行鎮壓,這些商戶背後的人就是王副,将直接影響到了王副将的利益。

此後無論是種植樹木還是推廣荞麥,王副将都加以阻攔,帶領軍隊的人施壓,如果不是穆青一意孤行,支持越燕恕,那麽推廣還要更艱難一些。

穆青,或者是說他們穆家一系,在這地方一手遮天,以至于手下的王副将膽大包天,居然敢動用軍隊的人,刺殺李成森。

流寇商人派出來的刺殺,和軍隊裏面出現的專門人物,所造成的刺殺結果,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李成森摸着自己胸口的傷,輕輕咳嗽了兩聲:“這些日子不太平,你在家裏好好休養。”

魏餃餃笑了笑:“我如今只是個平頭老百姓,最多就是和你們有些關系,他們就算狗急跳牆也殺不到我這兒。畢竟沒有你們保護,我什麽都不是。”

“王妃娘娘自謙了。”

“你嘲笑我。”魏餃餃笑着搖頭:“王爺的衣冠冢都立下了,哪還有什麽王妃?”

李成森斟酌着說:“不管陛下出于什麽樣的安排,将你二人送到了漠州,長安肯定是回不去了,有沒有想過去別的地方?”

餃餃想了想回答:“穆青說,這是她和陛下做的一個交易。我覺得皇帝對巽玉是真的兄弟情深,你不必太以帝王心機叵測來揣摩他,不過我也的确不會再回長安,說到底太子已經立下,未來天子不見得喜歡這麽一位皇叔。你為什麽總是勸我們離開?”

李成森的指尖敲擊着桌面,反問道:“你覺得陛下為什麽會把越燕恕派到這兒來?”

“突厥那邊兒不會有異動,打了一場仗,吐火羅等西域小國也都安分守己,陛下是想要走兔死走狗烹嗎?”

“這話又說的太嚴重了,陛下不是那種人。”李成森緩緩說道:“不過這十萬大軍還是陛下刻意裁剪過的軍隊,昔日二十萬大軍只知穆,不知皇帝,你覺得哪個皇帝能夠容忍?”

餃餃嘆了口氣:“剪其羽翼,那郭旭,怕也是一步将計就計的棋。”

“大将軍手下有兩位副将,分別是雲麾将軍、歸德将軍。越副将的雲麾将軍早已空缺出來,歸德将軍這個位置也保不住。”李成森摸着自己胸口的傷處,已經堂而皇之到了這種地步,如何能留他。

餃餃一臉若有所思:“我總覺得,你們在心照不宣的博弈。”

“不過都是棋子罷了。”李成森将棋盤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分開。

“我陪你下一局吧,我下的不好你可以欺負我。”

李成森笑道:“卻之不恭。”

最後的結果自然不用說,魏餃餃連連敗退,她開始後悔,巽玉教自己下棋的時候,自己沒有專心。

而就在兩人下棋的功夫,越燕恕已經動了。

在他準備有所動作之前,已經深思熟慮了許久。在猶豫着該怎麽辦,是緩緩而動,還是一擊致命。

他安排的所有人員都在特定的位置上,追尋着明顯的線索,像一把利刃,直指心髒最深處。

他很清楚,拖了這麽久的麻煩,是時候要得到解決。

在這場棋盤上,他和李成森都是棋子。

283 太守抓人

王副将其實并不經常往軍營跑,他這個将軍的官職,是挂在頭頂的。因為是穆青爺爺那一輩留下來的老人,還有點吉祥物的意味,放在那裏供大家安心。

說到底,穆青以女兒身統治着整個北漠大營,在最初的時候還是受到過質疑,她用雷霆手段将所有反對自己的人都清除掉,在大家惴惴不安的時候,王副将就起到了這麽一個安定軍心的作用。

畢竟輩分擺在那兒呢,俗話說得好,他吃的鹽比她吃的飯還多。不過這樣的俗語往往沒什麽用。

王副将在城中有一個宅子,三進院,家中養十來個婢女,老妻尚在,膝下有四子一女,值得一提的是,還有兩名妾室,其中年輕的那位才四十多歲。

越燕恕早就查清楚了住宅地址,直接帶着城內巡防營将宅院團團圍住。他拿着屬下調查過後,裏面的人員名單,嗤笑一聲:“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這裏值得一提,其實朝廷官員的俸祿并不多,先帝是到了後期朝中糧草銀兩空虛,有個為了讨好皇帝陛下,就什麽都敢幹的臣子上奏先帝,表示臣子俸祿太高。以穆青大将軍為例,大将軍是三公級別的,年俸祿萬石。

先帝聽取了這個臣子的建議,對朝中官員的俸祿進行了修改,于是乎就低的,有些讓人想哭。

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其中有,太師、太傅、太保,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都督,左右宗人。

這其中也包括大将軍穆青,從萬石一下子降低到了千石。

歸德将軍為從三品,月俸二十六石。

當官賺錢少,大家都不容易,想當清官好官那就得過着貧窮的日子。這裏還能再舉個例子,就比如當初的李成森,探花郎聽上去多動聽,卻只能租着房子,每日眼巴巴的節省過日子。

所以想要日子過得好,就得貪污。

到了先帝晚年期間,将一位四品官員抄家,抄出了白銀三千萬兩。那官員臨死前還哭哭啼啼的說:“還不是陛下逼我貪污。”

當今陛下登基以後,随着手中漸漸寬裕,開始給各個官員封爵位,清官,好官有了爵位的錢,再加上陛下的賞賜,日子也能過得不錯。

不過就目前越燕恕得到的消息,王副将并未有爵位加深,憑借着他的俸祿,一妻二妾,養育四個兒女,還有孫子曾孫出現,再配上十幾名婢女,怎麽可能夠呢?

“貪污受賄。”李成森最讨厭這樣的人。

越燕恕則是不以為然:“人之常情而已,驸馬爺是沒吃過當官貧窮的苦。”

“越太守在跟我說笑嗎?我不僅吃過貧窮的苦,還吃過受制于世家子弟的難堪。”李成森那樣驕傲的人,因為餃餃的緣故,也曾和越燕恕低過頭。他伸手拍了拍越燕恕的肩膀:“如越太守所言,人之常情就是越發惡劣,剝削百姓的話,那太守大人還是不要輕易說話的好,大部分人并不想被你這麽代替表态。”

越燕恕并不生氣,淡淡一笑:“若人人都如驸馬爺這般,自然是清明世界,可惜水至清則無魚,想來這個道理李大人也明白。”

李成森:“我不能因為明白這個道理,認為其他人都會這麽做,就去這麽做。我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我不會這麽做。”

兩個人路線不同,一個是世家子弟自有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另一個則是吃盡苦頭,摸爬滾打,人生觀在碰撞之後,就是誰都不搭理誰。

兩個人用太守府可調用的城內防衛兵包圍了王副将的家,而王副将身邊也是有親衛兵的,不過十人被團團圍住。

王副将被驚動,拄着拐杖走了出來,他每一步走得很慢,神情很堅韌,拐杖戳着地面,發出了咚咚的響聲,直至衆人面前停下腳步。

“我北漠大營将領都死了嗎?”

若是沒死的話,怎麽有人敢動王副将?

越燕恕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所以他輕輕一笑,彎着眼睛說:“北漠大營的将領以及十萬兵卒,同你有什麽關系?”

李成森站出來面無表情道:“在半個月前,以及三個月前四個月前,我陸續遭受到了幾次刺殺。王副将若說一聲問心無愧,那就請配合調查吧。”

王副将聲音宛若洪鐘一般:“我是陛下任命的從三品将軍,非大理寺,何人能查我?”

李成森面無表情的高舉起一把劍:“欽差出行,陛下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還請王副将配合。”

在兵卒對峙當中,他高舉自己的權力,漠視一切,高挑的身材,寬闊的肩膀,在氣質上便将人壓倒。

王副将咬牙切齒的問:“你敢?”

越燕恕覺得這又是一個很好笑的問題,既然衆人已經來了,又如何會因為對方這一句問題而改變想法,難道事到如今要說聲不敢嗎?

“那麽王副将是走還是不走?”

“我若不走,你可敢殺我?”王副将反問道。

越燕恕微微一笑,并不說話,此時要殺人的并非是他。

李成森并不想被越燕恕當成刀子來用,但王副将就是此行的目的。他眼神冷酷道:“那就恕我不客氣了。”

他走在前面,巡城首衛兵跟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副将怎麽也沒想到這幫人膽子居然這麽大,在穆家的地盤就敢抓人,而且用的是極其強硬的手段。

事發突然,王副将難以預料,自然毫無對策準備,無論是通知穆青還是向自己的親信傳達信息,都需要時間。

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該認慫的時候還是要認慫。

王副将的嘴角抽搐,作為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種苦頭了。他一字一句的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越太守想查我,老夫就讓你查一查,可要帶上手铐腳铐?”

越燕恕輕聲細語的說:“自然不會那般不恭敬,只是想請大人去太守府坐一坐。”

這太守府分為前院和後院,餃餃去的話一般都是敲後院的正門,前院兒則是可以升堂的衙門,他平日裏還包含着升堂查案,卻并無獨斷判刑的權力。

這一查不僅僅是王副将要被查,還有妻兒老小,一家子都被請到了太守府,就連底下的丫鬟小厮也被扔到了一處,加以審問,家中被狠狠的搜索了一番。

與此同時消息流傳到北漠大營,軍營裏面的将領炸開了鍋。

“太放肆了,太守府和軍營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有哪位将領有麻煩事情,那也是我們軍營內部單獨調審,由将軍批閱,呈給陛下。越太守幾次三番和欽差獨斷專行,這是不給大将軍面子,也是在欺負我軍營無人!”

“大将軍,我軍營的将軍,怎麽能被太守查問?”

“王副将年事已高,那是跟着先老将軍的,怎麽能任由他們去捉拿?”

還有一些人則是惴惴不安。

“皇帝是不是想要動北漠大營,只是先拿王副将開刀?”

“大将軍護得住我們嗎?”

“大将軍是不是也有危險?”

驚心動亂就像是火焰在軍營裏面燃燒,還不斷的有人添木頭燒的清脆作響。

穆青木然的坐在營帳裏,聽着底下的手下争論不休。他們有些人是王副将的心腹,真正的為王副将擔心,而有些人則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擔心這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他們一直都受到穆家的庇護,在這片地界上,只知穆家不知皇權,突然有一天皇權大動幹戈,動搖了穆家的威信與地位。

穆青很清楚,皇帝從來都不想看見北漠大營像一盤鐵板一樣。所以散一散人心,變成散沙也是一件好事。

但她在這一刻還是感到了深深的不甘,在沙漠上吹着風扇,保家衛國,憑什麽要受到陛下的猜疑,憑什麽你猜疑我就要後退。

“大将軍——大将軍——”

一聲一聲呼喚将她喚過神來,她看着眼前的人,那些人都在盯着她看,眼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忽然生出一股無力感,意識到在戰場上威風赫赫的大将軍,并不能像将敵人斬殺一樣,将自己人也斬于馬下。有時候正是自己人,才會讓人心煩,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淡淡的說:“軍師呢?”

都這個時候了,還管軍師做什麽?

陳渺渺的聲音在衆人之後響起,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一沓文件放在了桌子上,回身哄孩子,漫不經心的說:“越太守那邊将扣人的文件送過來了,裏面是關于王副将買官賣官,濫用職權,以權謀私,官商勾結,貪污受賄的種種證據,大家自己拿來争相傳閱吧。上面的事情我已經派人去調查,如果是真的話,王副将不僅僅要在太守府被關押,還要像越副将一樣,被調到京中,由大理寺審問。”

“可是從前沒有這樣的事兒呀。”

此話一出,大家紛紛附和,太守府從來就沒插手過軍營的事兒,這怎麽……

284 升官發財

轉年又是酷暑,倒是沒再發生幹旱一類的事情,讓人松了口氣。

盛夏時節,空氣中是密不透風的熱,即便是偶爾刮起一兩縷的風,也驅散不了這股熱氣。

只盼着老天爺垂憐,能夠下一兩場雨。

許是上天真的聽到了祈求,于昨日傍晚淅淅瀝瀝落了一場雨,雨水将厚重的地面澆的濕漉漉,壓下了塵土飛揚。

餃餃坐在院兒裏,挺着八個月大的肚子,肚皮圓溜溜的。她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嫩綠色長裙,手上拿着一柄團扇,不斷的搖動着。

盛夏難熬,無論是什麽地界。

在一片熱氣騰騰當中,人的腦子不自覺的就模糊起來,一雙眼皮不愛睜開,渾身上下都透着懶懶散散,只想一天到晚都睡過去。

院子裏沒人,就她一個靜悄悄的,最适合午後小酣。

平日裏院子中斷斷是留有人在的,若水可謂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只是今日除夕吵着要吃哈密瓜,便帶着人出去買東西了。

軍師給餃餃把脈,認定這一胎養的極好,必定是足月才生,還有一個月,倒是誰都不着急。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大門推開,交談中想起餃餃從困意當中掙脫出來,睜眼望去,在外頭不只有若水和除夕的身影,林嬷嬷正同她們說着話。

餃餃扶着自己的腰從搖椅上站了起來,慢慢的走上前來,面上帶笑:“林嬷嬷怎麽來了?進屋喝點茶吧。”

林嬷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着搖頭道:“還得回太守府複命呢。我家太守得了一張涼席,想着近日來天熱,娘子尤其不耐熱,便囑咐我送來了。這是江州出産的涼席,長安裏的貴人都用着呢。”

小厮捧出了涼席,只見滑如鋪薤葉,冷似卧龍鱗。清潤宜乘露,鮮華不受塵。

若水接了過來:“他倒是有心了,的确是上好的涼席,難得如今忙成這個樣子,還能抽出空來惦記一下餃餃。”

餃餃關心問道:“近來一切可順利?”

林嬷嬷遲疑道:“老奴不知道大人的大事兒,不過大人最近飯食一切如常,時常同李大人下棋。”

餃餃點了點頭:“那便不錯了,我上次過去,李欽差還挺喜歡吃青梅的,你時常腌制着些。”

“是。”

“娘親,我想去找越叔叔玩。”除夕抓着餃餃的衣裙,懇切的說道。

餃餃搖了搖頭:“不行,他最近忙的厲害,等着有空了,你越叔叔自然會接你過去的。”

豈止是忙的厲害,那是捅了馬蜂窩,餃餃從若水的口中聽說了一二。

越燕恕想要在霍城拿到他能得到的權力,李成森得了陛下的旨意,要在北漠大營裏面插上一手,二人目的相同,其利斷金。

穆青所面對的是皇權的壓力,還有身邊人給她施加的力量,承上啓下,三人都在博弈,試圖找到一個合适的度。

現如今那三人都在火堆裏面,被熱火烤着,分不出什麽心神來。

除夕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若水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哈密瓜:“進屋吃瓜吧。”

除夕和林嬷嬷告別,家中的門被關上,三人進屋,若水将哈密瓜切的跟月牙似的,放進了盤子裏,端進了裏屋。

餃餃靠在床榻上,身下墊了兩個抱枕,腰身有些酸,只吃了一塊便吃不下了,用帕子擦幹淨指尖。

若水和除夕又各自拿了一塊,若水坐在炕檐邊說道:“你別着急了,他們都是心裏有數的人,且這一次也不是你死我活,只是都在尋一個出路而已。這次之後,殿下要升官加職了,你以後就是将軍夫人啦。”

餃餃輕嘆了一口氣:“如今看來,我覺得陛下真的是走了好幾步。将巽玉送到穆青手中治好了病是其一;以巽玉為人質,告訴穆青皇帝沒有想動她的心是其二;事情沒有糟糕到扯開臉的那一步,穆青不會孤注一擲的反擊是其三。”

“當皇帝的有幾個簡單角色,那是走一步要看十步的人,江山社稷在手,誰都鬥不過他。”若水說的時候,一臉的深深忌憚。

帝者,生物之主,興益之宗。對于皇帝,她是怕多過于敬。

餃餃道:“這樣也好,皇帝強橫,才能盛世太平。”

“我最近得到一個消息,皇帝貶了越燕志,據說是因為貪污受賄,還有官官相護。後又提拔了越燕思入朝,領了戶部侍郎一職。”若水心中冷笑,越燕志以為站在皇帝那一邊,抛棄了自己的家族,皇帝為了安撫越家就一定會重用他。萬萬沒想到皇帝玩了一手“反正都是越家人”,用誰都是用。

越燕思和越燕志兄弟二人争鬥,消磨了越家的勢力,兩個人鹬蚌相争,皇帝漁翁得利,順水推舟的貶了越燕志,提拔的越燕思。

越燕思一入朝中,肯定要抓緊收攏勢力,再要向皇帝表示,他比任何人都有用,一定會牢牢的抓住戶部侍郎一職,處理的井井有條,皇帝的目的就算是達到了。

“長安裏兄弟二人鬥的厲害,此消彼長,越家的勢力也在縮水。越燕恕心裏肯定不好受,也會害怕,更加要牢牢抓住太守一職。”餃餃若有所思:“難怪他拼着得罪穆青,也要分一杯羹。而穆青那裏也不是一團鐵板,否則不至于這麽容易踢下來。”

若水說:“只能說個人有個人的心思。”

兩人看着彼此,都輕輕的嘆了口氣。

即便是位極人臣,受到衆人敬仰,也終究逃脫不了棋子的命運。生而為人,就成了碗中的一枚棋子,努力拼搏,就是入這盤棋局。

皇帝平衡四方,他又何嘗不是棋盤當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天道無情,天道有情。

餃餃覺得自己想的太飄忽了,連忙收攏了自己的意識,輕聲細語的說:“你說什麽時候能下一場大雨?”

若水聽出了言外之意,望向窗外,天空晴朗,她卻說:“就這幾日了。”

李成森已經向皇帝禀明了王副将種種罪行,很快就會得到陛下的旨意。欽差的此次之行,雖然屢屢受傷,但得到的結果,他還是很滿意的。

在這場博弈當中,注定了有人進有人退,有人以退為進。

陛下的旨意很快便抵達了霍城,着王副将進長安城受審,由李成森押送,其中王副将的兩個兒子都要跟随進長安受審,剩下的一兒一女得以幸存。

在離開的路上,李成森受到了三波刺殺,據說抵達長安城的時候,身上的傷口都已經潰爛,随行的人折損了大半。

皇帝震怒,要嚴厲處置。

公主痛哭,心疼自家夫婿。

李成森回首給餃餃寫了一封信,表示自己安然無恙,其中還穿插着阿月的問候。

這封信抵達霍城的時候,餃餃快要生了,她生過孩子,自然知道突然的疼痛代表什麽。

“得把陳渺渺叫回來,我要生了。”因為疼痛,她的聲音透着些聲嘶力竭,身子不自覺的就彎了下去。

若水飛快的将人抱住,拖回了炕上:“深呼吸,距離生孩子還早着呢。”

餃餃苦笑一聲:“我再也不生了。”

院子裏,嬰兒車輕微晃蕩,除夕趴在車邊,陪着小弟弟玩。

影子聽到了聲音立即站起,他這幾日都把酒館關了,就等着餃餃的預産期。

“除夕乖,幫着若水姑姑照顧你娘親,舅舅去把嬸嬸叫回來,勞煩除夕照顧小弟弟。”

“除夕知道了,舅舅放心吧。”除夕拍了拍自己胸脯,在更加幼小的弟弟面前,她就是一個大人,能夠保護別人。

影子立刻出門,解開了缰繩,翻身上馬,快馬而去。

生孩子自然可以請産婆,但陳渺渺說,她的醫術高明,沒人比她更合适。生孩子本來就是鬼門關走一遭,她在旁邊安全系數更高,

唯一的缺點就是軍營太忙,這些日子都在軍營裏面連軸轉,和太守府的諸多交接事項都得親自過眼,王副将一走,很多事情也需要軍師親自安排,忙得昏天黑地。

小兵急匆匆的跑了過來:“軍師,郭都尉回來了。”

軍師的手按在了桌面上,直接站起身來:“是去了将軍的營帳嗎?”

“是。”

軍師喜不自勝,她忙的要死,需要有人來分擔自己的任務,急急忙忙的便沖進了大将軍的營帳。

“郭旭,你總算回來了。”

那人正站在那,渾身上下都透着風塵仆仆的氣息,在沙漠裏走上一遭,沙塵浸染過的刀劍,更顯鋒利。

他背脊筆直,肌膚曬得發黑,刀劍在身側。一身玄色衣裳,帶子綁着袖口,看上去更加幹練。腰間系着黑色腰帶,綁着牛皮水壺,水壺上面被鮮血侵染出了斑斑血跡。

郭旭回頭,看見了她:“你來的正好,剛好撞見了我升官發財的一幕。”

穆青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一本要呈給陛下的奏折,需要快馬加鞭送到長安等待批複。那上面的內容是軍營職位空缺,求陛下填補人員,又寫上了自己推薦的人——郭旭。

285 她都是血

軍師眼眉收斂,卻是輕輕一笑:“這可是大大的好事,升官加職了,可得請我們喝酒。”

郭旭挑了挑眉,長眉入鬓直插入發中,黑白交加,斑駁的兩鬓有着異樣的美感,仿佛是雪中的歸人。

他漫不經心的說:“軍師就想說這個?”

軍師裝傻充愣:“不然呢?這酒不喝了?”

她覺得自己來的太着急了,早知道就應該偷偷的去找郭旭,省得撞上這一幕。

穆青還坐在那,臉上沒什麽神情,大将軍當久了,喜怒不于形,久而久之,連軍師都猜不到什麽。

軍師一直自負自己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的首要條件就是不能瞎猜,瞎猜也不能瞎說。

郭旭一字一句道:“我從軍多年,但并未立下什麽顯著功勳,也就是最近幾次退敵,雲麾将軍、歸德将軍這兩個官職太過于重,推薦我怕是不合适吧。”

穆青道:“還當你為什麽突然發瘋,原來是嫌官職太大了。”

“大将軍別在這擠兌我,我就是嫌官職太大了,壓人。”郭旭的指尖落在了那份奏折上面,輕輕的點了點:“要不您再挑個老人?”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行軍打仗的,不看資歷。”穆青看着他,神色冷峻:“你就是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郭旭找了個地方坐下,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大将軍,我這一回來就聽說王副将被抓了,下場只會比越副将更慘,不會更輕松。底下的兄弟們都在躁動不安,您放個資歷老一些的,不比我強嗎?您這麽敢擡舉我,我害怕呀。”

這明顯就是個漩渦,他往漩渦中心走,怕下場不如王副将。畢竟皇權和軍權的博弈,犧牲的從來都是無關緊要的人。

穆青心想,要擡舉你的可不是我。她淡淡的說:“你瞧這還有誰能夠勝任?”

郭旭摸了摸鼻子,看向了軍師:“她?”

軍師可不覺得是什麽好事落在自己頭上,直接擺手:“我極少上戰場,沒什麽功勳,比你還不如呢。”

穆青的手在桌子上一拍:“你們兩個不要在那裏自說自話了,我也只是按照舊歷向陛下推薦一人,畢竟如今有兩個位置都空缺。即便是陛下,也不可能直接空降兩個人過來。”

皇帝還要用穆青手中漠州,還要用她手下的十萬将領,還指望着她震懾心懷不軌之人,絕對不會把事情做絕了。

郭旭愁雲慘淡。

軍師撲哧一笑:“總覺得不像是你升職加官,反倒像是要你去死。”

他伸手摸索着自己腰畔的長劍:“死是不能死的,我家裏還有人等着我回去呢。”

穆青罵道:“你們兩個滾蛋吧,少在這裏胡言亂語,惹我心煩。”

郭旭站起身來,再三追問:“大将軍這樣擡舉我,可是身邊真的沒人能用?”

穆青閉上眼睛:“不是。”

皇帝想要給弟弟一個好位置,這也是她默許的。

可郭旭什麽都不知道,只覺得天上掉下來一個餡餅,莫名其妙的就要砸中自己的腦袋。

只怕餡兒餅有毒。

他同軍師一道離開,兩人并肩而行。

“你跟着穆青那麽多年,知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軍師嫣然一笑:“都尉都說了,我跟着大将軍多年是她的心腹,大将軍不想說的話,我如何會說出來?”

郭旭皮笑肉不笑:“可我怎麽覺得,是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呢?”

這句話還真說到了重點。

有關于郭旭的種種,陳渺渺是真的不太清楚,她只知道這是穆青帶回來的一個将死之人。

穆青九死一生得到的赤焰冰晶,就插在對方的心髒處。

并不是真的紮破了心髒,而是在心髒前的一指寬處。

郭旭的心髒處有蠱蟲,極其霸道,但極愛赤焰冰晶,在感受到了冰晶就在眼前,攀爬而上,繼而被冰晶所融化。

說來也奇怪,明明冰晶是蠱蟲的天敵,可偏偏那就是蠱蟲的最愛之物。

此後郭旭昏迷了一年之久,軍師一碗一碗的藥灌下去,都是上好的靈芝仙草。最好的草藥就長在大漠裏面,那裏幹枯,草木不生,正是因為如此,物極必反,才會生出最好的靈芝。

穆青說過,郭旭是她的心愛之人,這一位打過仗的将領,除此之外什麽都沒透露。

軍師自然也可以發散思維去猜測,但她也猜不中什麽。

她也從未和郭旭說過,你所知道的那些過去都是杜撰出來的。

這世界上的很多東西,都應該是一個秘密。

“大将軍拼死拼活的将你救活,總不會害你。反正也是升職加官這種好事。換了我是絕不會拒絕的。”

“我也不單純是擔心有危險,也是怕穆青有麻煩,她自己死撐着,不同意我說。”郭旭摸着自己的下巴說:“皇帝騰出手來,想要處理一下北漠大營,就是不知道,他想要深深地處置一番,還是輕拿輕放。”

軍師聳了聳肩膀:“如果皇帝真的想要下狠手的話,你我除了謀反也沒別的出路。穆家世代忠君,擔當不起謀反的稱號。所以你我就只能伸着脖子等死,或者想個主意偷偷的溜了。皇權在上,其他的別想,想也是白想。”

郭旭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道理。他道:“皇帝又不是蠢貨,漠州這地方需要一位守城将領,肯定會輕拿輕放,就怕穆青看不看,心裏郁結。那個王副将我沒見過,只聽說是跟着她爺爺的老人,她會不會放不下?”

軍師斷然搖頭:“不會。”

如此也就沒別的問題了。

軍營的軍心動亂,但随着時間的流逝,自然就安撫了。

至于其他躁動不安的将領,又能做什麽呢?

“與其想那些有的沒的的,不如來幫幫我忙。”

郭旭譏笑道:“我一路行跡匆匆,難道是為了回來幫你忙的?我已經複職了,接下來要休息。”

兩人正鬥着嘴,有小兵急匆匆的跑了進來:“軍師,外頭有人自稱是你的夫婿,說家中有事兒,急着叫你回去。”

軍師眼睛一亮:“定是你娘子要生了。”

郭旭飛快的跑出去。

餃餃要生了。

她不斷深呼吸,耳畔的聲音有些朦胧,像是由遠及近。

一瞬間恍惚,仿佛回到生除夕的時候。

疼痛愈演愈烈讓人冷汗直落,那密不透風的悶熱,幾乎讓人窒息,她仰着頭,卧着身子,鼻尖充斥着血腥味。

羊水已經破了,鮮血自下面而流,場面甚是吓人。

“餃餃——”那凄厲的一聲喊,震的人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魏餃餃稍微一個哆嗦,睜開了眼睛。

郭旭的眼睛通紅,眼底都是血絲:“你……”

話還沒說完,軍師一把将他抽開:“有人生孩子呢,男人來搗什麽亂?”

郭旭一開口,眼淚嘩嘩啦啦的往下:“她都是血。”

餃餃有些無奈,仿佛又回到了巽玉是個小哭包的時候。 她聲音淺柔的開口:“女人生孩子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出去吧。”

影子将人攔住:“出去等着吧。”

若水也是連推帶搡,終于将人弄出屋去。

“用力,胎位很正,不會有什麽問題。”陳渺渺檢查着,對着餃餃說:“這兩日走動的挺勤快吧,孩子不算很大,再加把勁兒,很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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