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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62)

入兵法。

給孩子們上課其實是一種枯燥無聊的活動,可偏偏就是她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教着。

一整本的孫子兵法已經粗略的教了一遍,如今是第二遍。小孩子正是學習的時候,把其中能用到的辦法都活靈活現的運用到了生活當中。

穆青講完了前十計,将書往桌子上一扣,看相三個熊孩子:“像沙盤推演嗎?”

“想!”三個小朋友幾乎是異口同聲。

聽老師講課是最枯燥無味,但沙盤推演是生動而活潑的。他屬于一種軍旗,沙盤上模拟着下一場戰争所在地的大略地形,并且在上面用各種标識标明情報掌握之中的敵我雙方兵力情況。

進行沙盤推演的基本準則就是按照理論時間等比例縮短,按照理論概率執行傷亡的情況,按照理論概率出現不可預測的問題。

“每人手下五百陌刀兵,五百騎兵,二百弓箭手,二百長矛手,布陣吧。予懷對瑾瑜。”

兩個小家夥搬來了小板凳,踩着板凳點着腳尖,開始各自布陣。

穆青看的眉頭一皺,幾日不過來,又開始胡亂玩兒了。

她問:“排兵布陣要考慮哪幾種要素?”

予懷說:“指揮官的位置;陣中兵器的排列分布;各兵種的行進速度差異應該如何搭配;布陣的地形是否利于兵力展開;敵軍的武器和兵種以及訓練程度等。”

穆青又看向瑾瑜:“指揮官的旗幟應該放在哪裏?”

瑾瑜回答:“便于觀察指揮但是不容易受到攻擊的位置。”

穆青的聲音嚴肅:“你既然知道,陣法為圓型,為何指揮官不處于中心位置?”

瑾瑜一張小臉苦巴巴的:“因為我想沖鋒陷陣。”

穆青敲的桌面:“那就試試吧。”

第一場,瑾瑜對予懷,瑾瑜敗。

瑾瑜眼淚在眼圈裏打轉。

予懷颠兒颠兒的跑過去給他擦眼淚:“不哭。”

穆青沒去看這兩人,給除夕使了個眼。

她二人走到沙盤前,對持。還是之前的兵種數量。

二人沙盤推演,就比小朋友細致多了。

弓箭手這類無法肉搏的兵種,旁邊配上了長矛手,作為保護。騎兵在主陣的兩翼行進沖鋒。各分隊間既能夠相互掩護,而且還不能互相阻礙。

穆青看見她布出的陣法,挑了挑眉:“錐形陣?你爹教你的?”

“我自個翻書看見的。”除夕回答了一句,看向了自家弟弟。“根據兵書記載,錐形陣是一種前鋒如錐的戰鬥隊形,要應用這種陣法必須前鋒尖銳迅速,兩翼堅強有力,這樣才能通過精銳的前鋒在狹窄的正面攻擊敵人,突破、割裂敵人的陣型,兩翼擴大戰果,是一種強行突擊的陣法。

指揮官往往處于陣的最前方,适合勇猛型戰将帶領部下沖鋒。非勇悍無比的将領和精銳的攻擊型部隊無法使用,據說戰神梁王最喜歡的就是錐形陣。”

瑾瑜眼巴巴的看着。

穆青點了點頭:“很好。”在誇獎了一句之後,她開始發起進攻,幾乎沒用多大力氣,就将除夕的陣型打了個人仰馬翻。

“孫子兵法中強調的六如(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其實就是要說明陣法操練的最高境界。

強大的軍隊除了要能夠把陣型排得整整齊齊之外,還要做到行軍的時候陣型不亂,面對強敵沖鋒的時候陣型不散,進攻敵軍的時候迅速,但是陣型不疏。”

除夕的陣法擺的不錯,可惜沒有太多經驗,幾乎是一交手就手忙腳亂,然後就輸了。她低下頭十分氣餒,姐弟二人輸的好生丢人,全然忘記了眼前可是著名的穆青大将軍。

“大将軍當老師當的也不錯嘛。”陳渺渺掀開簾子,眼眉彎彎。

予懷飛奔着跑到了娘親的懷裏,撒起嬌來。

陳渺渺将孩子抱起來,親了好幾口:“好兒子好好跟着學習,可不是誰都有機會能得到大将軍的教導。你這怎麽說也是個弟子,将來那是有名頭的。”

穆青直接翻了個白眼:“你把幾個孩子扔到我這,害得我沒時間處理工作,東西都在桌上呢,你帶我批閱一下。”

陳渺渺磨牙,有些後悔自己跑過來看。她不情不願的将桌子上的材料拿起來,看了一眼那推盤,說:“你在這欺負人家孩子,不怕人家爹爹知道?”

“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好狂妄的口吻,可以,我這就去找郭旭。”陳渺渺将兒子放在地上,拍了拍除夕的肩膀:“等着我把你爹叫過來。”

除夕眼巴巴的等着。

巽玉一進來,就看見兒子女兒站在一處,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瑾瑜吸着吸鼻子,眼淚流了出來:“又輸了。”

巽玉有些頭疼,自家兒子喜歡哭的這個毛病像了誰?他過去把兒子抱了起來,柔聲細語都哄了兩句,問清楚是怎麽回事,宣布道:“爹爹幫你們搬回一局。”

穆青挑釁的看向他:“将軍久不上戰場,不會手生了吧?”

巽玉微笑,用實際行動來表明自己從未手生。既然是大人之間的搏鬥,士兵的數量就加了很多兵種也更加齊全。

三個小豆丁,其中兩個還踩着小板凳,爬在沙盤邊看。

兩個人你來我往,鬥的好不快樂,最後巽玉戰勝,他便是以錐形陣取勝。

瑾瑜眼睛都在發光:“我也想像爹爹一樣沖鋒陷陣。”

巽玉摸了摸他的腦袋:“等你長大了,自然也就能了。”

除夕看得正起勁兒:“爹爹,再來一次好不好?”

巽玉搖頭拒絕,問:“孫子兵法開篇第一句是什麽?”

除夕回答道:“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穆青淡淡道:“用兵,要常常懷着敬畏心。行軍打仗中最上等的,莫過于不戰而屈人之兵。”

瑾瑜眼睛裏面含有淚光:“因為打仗勞民傷財。”

“還會死很多人,也許還會産生疾病。”予懷知道的這些都是從娘親的書卷裏看見的,那上面有每一次沖突摩擦,無論大量人死亡還是無人傷亡都要記載。而且上面有好幾個部門的簽名,确保內容真實無誤。

巽玉點了點頭:“戰争是生死大事,如能圍而不戰、減少傷亡最好,永遠不要過度的去追求戰争。”他說完以後,飄然離開。自然不可能再來一句,找回面子就算了,再在這兒耽誤下去,自己手上的活什麽時候才能做完?

他還指望着這三天把該做的活都做完了,然後好好回家陪娘子呢。

穆青和巽玉的三觀是一致的,她與玄玉雖然年紀相仿,相差不多,但巽玉領兵為帥的時候,她還在其手下只是一員小将,可以說很多行軍打仗都是從巽玉那裏學來的,所以連對戰争的看法都一致。

“不沙盤推演了,今天還有一個故事,講完故事就都出去玩兒吧。”

三個孩子齊刷刷的點頭。

“今天就叫紙上談兵的故事。”

戰國時期,趙國大将趙奢曾以少勝多,大敗入侵的秦軍,被趙惠文王提拔為上卿。

他有一個兒子叫趙括,從小熟讀兵書,張口愛談軍事,別人往往說不過他。因此很驕傲,自以為天下無敵。

然而趙奢卻很替他擔憂,認為他不過是紙上談兵,并且說:“将來趙國不用他為将罷、如果用他為将,他一定會使趙軍遭受失敗。”

果然,公元前259年,秦軍又來犯,趙軍在長平堅持抗敵。

那時趙奢已經去世。廉頗負責指揮全軍,他年紀雖高,打仗仍然很有辦法,使得秦軍無法取勝。

秦國知道拖下去于己不利,就施行了反間計,派人到趙國散布“秦軍最害怕趙奢的兒子趙括将軍”的話。

趙王上當受騙,派趙括替代了廉頗。

趙括自認為很會打仗,死搬兵書上的條文,到長平後完全改變了廉頗的作戰方案,結果四十多萬趙軍盡被殲滅,他自己也被秦軍箭射身亡。

穆青提出了問題:“趙括做錯了什麽?”

予懷雙手托腮:“打仗是要以命相搏的事,但是趙括把它說得輕而易舉。”

“更深層次的想呢?”

除夕慎重的說:“趙括對于用兵和作戰缺乏最起碼的敬畏心。帶兵打仗的将領沒有意識到生命的可貴,沒有意識到那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瑾瑜靠在姐姐的懷裏說:“打仗不是游戲。”

穆青難得的露出了一個笑臉:“要記得你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出去玩兒吧。”

三個小家夥就像是瞬間被打開籠子的雀鳥,展翅而飛。養在軍營裏的豬,馬棚裏的馬,校場上的人,都受到了禍害。

只是一天的功夫,穆青就收到了三個告狀的,瑾瑜拽了一個都尉的胡子,除夕溜進廚房,偷吃了昭武校尉的雞腿,予懷“最乖”,只是偷偷的往人家吃的飯裏面加的辣椒,所到之處,烏煙瘴氣。

穆青将這三個告狀的人攆走:“跟我說有什麽用,又不是我的孩子,找郭旭和陳渺渺去。”

就是因為不敢招惹軍師和郭副将他們才來大将軍這告狀的好吧。

三個屬下可憐巴巴,圍在在這裏不肯走。強烈要求将小禍害踢出去,不一會兒軍營裏的大廚也跑來了,說是小禍害抱走了他今天準備殺了做雞湯的雞。

穆青無可奈何,只得出去抓人。

然後在校場的樹蔭下面,抓到了三個呼呼大睡的小孩子。瑾瑜懷裏面還抱着一只雞,那只雞老老實實的趴在他身邊。

他們的身體下鋪着衣服,是校場上的兵卒将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撲倒了地上。

聞訊趕過來收拾殘局的巽玉正好和她撞見。

巽玉笑道:“上課都結束了,午休時間老師怎麽還跑出來抓學生?”

“我并未說三個人都是我的弟子。”然而這話還是承認了,有一個要收為弟子。

巽玉問:“三個孩子如何?”

穆青道:“瑾瑜勇,予懷穩。”

“淨誇好話了。”

“那就,瑾瑜勇而驕傲,予懷穩而狡猾。”

“你要哪個?”

“除夕不錯。”

巽玉摸了摸自己女兒的腦袋:“我也覺得女兒好,漂漂亮亮的,打扮的幹幹淨淨,像朵花似的多好。”

穆青冷笑嘲諷:“說的好像她能聽你的話一樣。”

巽玉越看兩個男孩子越不滿意,小家夥要是争氣的話,穆青怎麽會盯上姐姐?他伸出手,在兩個小家夥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睡什麽睡,都給我起來鍛煉。”

然後兩個孩子一通狼哭鬼嚎。

巽玉想,好漢不吃眼前虧,腳底抹油溜走了。

290 寫信與單住

晚上,月朗星稀,秋高氣爽。

廚房裏炒了個熱火朝天,幾道菜都出鍋,盆兒撈飯散發着陣陣香氣,飯菜都做好正往桌上端呢,結果也沒回來幾個人。

兩人在廚房裏收拾殘局,四處宛若土匪洗劫過一般的場景。

餃餃收回了從外邊的視線,泛起了嘀咕:“又不是夏冬,秋天酒館不如平日裏人多,怎麽影子還沒回來?”

“陳渺渺也沒回來,他們夫妻夠忙的。”若水在鍋邊盛飯。

餃餃指了指屋裏,壓低聲音:“別想她早回來了,巽玉一早回來,那人就得留在軍營當牛做馬。”

兩個人心照不宣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巽玉又耍心機手段,欺負陳渺渺了。不過因為陳渺渺不是省油的燈,她們二人也樂得看熱鬧。

若水道:“我之前還聽說吐火羅來使到,以為郭爺要忙個昏天黑地,結果才過了三天,昏天黑地的人就成了陳渺渺。”

“她給穆青出主意告狀的事讓巽玉知道了,兩個人像是鬥雞一樣掐了起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就是苦了影子,陳渺渺在他那兒好一通胡鬧,我在屋裏都聽見聲。”

“我怎麽不知道?”

餃餃似笑非笑的說:“你怎麽會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你去找林思了。”

若水轉過頭去洗抹布,拒絕談這個話題。人家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她不僅吃了回頭草吃的還挺香,自然是心虛,不想告訴別人。結果林思那個混蛋為了要名分,特意跑到餃餃巽玉面前晃蕩,露了個臉,被叫了個名。

就是半年前的事兒,這半年林思為了表示自己行為不當,心底的愧疚,再沒出什麽幺蛾子,老老實實的出去跑商,回家。

可憐若水三句話裏兩句半,都是被人打趣林思,最近才好轉一些。

誰叫她當初做單身狗的時候,總愛拿人家情侶開玩笑,如今自然也輪到她了。

影子回來的晚,提了一壺酒還帶回來一封書信,直接遞給了巽玉。

像這種問也不問就遞過來的東西,十有八九是皇帝寄過來的。

兄弟二人經常通信,幾年的時間攢了十幾封。

巽玉展開了信,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簇了起來。

餃餃正往桌上拿着筷子,看見人那樣子立即問道:“怎麽了?”

巽玉的指尖撫摸着信封:“兄長病了一場。”

兄弟情深,自然要為兄長擔憂。

餃餃自然而然的拿過了那封信看了兩眼,确定的是陛下在說一些瑣碎以及他生病了。

——近來兩鬓又添白發,半卧床榻上不愛動,晚間睡不着,殘月照在窗紗上,光影婆娑。

将豆蔻煎成沸騰的湯水,不用強打精神分茶而食。

在雨天的時候,門前的景色更佳。不過整日陪伴着的,只有那深沉含蓄的木犀花。

末了看見這封信後面寫着: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若水點着腳尖兒,看了半天,撇了撇嘴:“好酸呢。當皇帝的還來弟弟這裏賣可憐,要是我就回一句: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複傷?

但得衆生皆得飽,不辭羸病卧殘陽。 ”

病牛耕耘千畝生産無數糧食,累得精疲力盡又有誰來憐惜它力耕負重的勞苦呢?

但是它為了衆生都能吃飽,即使拖垮了病倒卧在殘陽之下,也在所不辭。

餃餃道:“人家哥哥勞碌病了,你就嘴下留情吧。”

巽玉伸手去拉娘子的手:“還是你疼我,疼我家裏人。”

若水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是這個酸,擠眉弄眼的表達自己的無語。

巽玉挑眉含笑看了她一眼,很是可親的問:“什麽時候把林思帶回來呀?”

若水讪讪的說:“怕您砍了他,不敢。”

“我連你都不怪罪,豈會怪罪他。”巽玉溫溫柔柔的說。

若水被擠兌了一下,一時尴尬,扭身去廚房端盤子去了。

餃餃看若水吃癟,唇邊帶笑,“再過兩日就是中秋節,這都幾年了,帶回來認個家門吧。”

“……”

她将這封信收到信盒子裏,問:“你記挂着,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了吧,我又不是大夫,也不能給他看病。”巽玉到書桌邊,拿起了除夕寫字用的毛筆,攤開了紙張,舉筆停頓,猶豫半晌才開始寫東西。

這個過程當中,陳渺渺終于得以回家,順便帶回了三個孩子,都是她用馬車拉回來的。

瑾瑜在馬車上就睡着,被她抱下來的,兩邊跟着除夕和予懷,予懷渾身上下蹭的髒兮兮。

那兩個醒着的熊孩子鬼哭狼嚎的喊着爹娘,瑾瑜愣是睡得很香。

陳渺渺進門大喊道:“影子,管管你兒子,他在草地裏面打滾,壓壞了兩根幼苗,我被穆青好一頓臭罵。”

予懷眼眉彎彎,将自己的手展開,裏面放着一個螞蚱。

“小金魚可想要呢。”

影子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可真是個好哥哥。”

陳渺渺垮了臉:“我都沒動手打他,你怎麽不誇我是個好娘親。”

“好娘親,快點洗手來吃飯吧。”影子頭也不擡的說。

陳渺渺歡歡喜喜的應了一聲:“哎。”

占便宜才不管輩分呢。

滿桌子的飯菜端起,人也湊齊。

打瞌睡的瑾瑜被叫醒,趴在了桌邊,還是有些犯困。

予懷同他鬧,兩個孩子險些把飯桌給掀翻,餃餃拍着桌子,鎮住了二人。

除夕餓壞了,端着碗就夾菜,今天炖了雞腿,肌肉又滑又嫩,下飯必備,是孩子們喜歡的甜味。

餃餃扭頭看巽玉:“在寫完嗎,不如吃完飯再寫。”

“就差兩句了。”巽玉頭也不擡的說。

只見那紙上是龍飛鳳舞的大字。

——越太守府內宴請吐火羅來使。

吐火羅将領很厲害,弓的力量比二石五鬥還要多,仍能三發連中,觀看的官員都很吃驚。

後來去了軍營,疊鼓鬧清曉,校場上駿馬飛奔馳突,矯健的騎士個個拉滿雕弓,以彰顯我國威。其中國公的嫡孫,沈家的小将軍最為出色,難怪陛下會将他派來此處為歸德将軍。

我想,到底是上了年紀,不比席間如龍似虎的青年。可又不服氣,我少年時同人在外游玩,揮手處,弦聲響,箭貫雙雁墜落在遙遠的藍空。

我同軍師講,她不信,還是穆青幫我打證言呢。

穆青讓我下場露一手,我拒絕了。

軍師嘲笑,問:平生的豪氣如今在哪?

我有些慚愧,終究輸給歲月,但身衰心未老,回頭望,心在長安的雲中。

餃餃站在旁邊,巽玉寫的話映入在眼中,她輕聲說:“你別嘴硬了,還是想長安了,割舍不下家。”

巽玉靠在她身上,順勢摟住她的腰:“我的家不就是魏餃餃在的地方嗎?”

餃餃尚未說話。

軍師大聲道:“除夕,瑾瑜,予懷,千萬別回頭,正有人耍不要臉的。”

那幾個孩子扭頭來回張望,想看看什麽不要臉的。

影子無奈的夾了盤子裏面的一個雞腿,放到了她碗裏:“快吃飯吧,一會兒就沒有了。”

陳渺渺哀怨的看着他:“我也想叫你耍一耍不要臉的,可惜你是塊木頭,我恨你是塊木頭。”

影子又把那個雞腿夾回了自己碗裏,莫不吭聲的吃了。

巽玉牽着餃餃的手回到飯桌上,很是得意的說:“太幸福了就是容易招人嫉妒。”

影子給他倒了杯酒:“渺渺性子跳脫,郭兄就不要再招惹了。”

巽玉含笑:“誰說影子不會疼人,我就打誰去。”

影子不動聲色的敬了一杯酒:“都是和郭兄學的。”

餃餃碎了一口:“影子就不學好。”

若水哈哈大笑。

陳渺渺看向她:“我今兒個回來路上碰到了林思,你怎麽不把人領回來?”

餃餃附和:“哪有不讓人家進家門的。”

若水吱吱嗚嗚道:“家裏沒地方住,你們一個個的把孩子都塞到了我屋裏。”

“那就再收拾出來一個空屋呗,我倆隔壁的屋子空着呢,正好讓三個孩子住,一個個的都大了,有除夕看着也沒什麽事。”陳渺渺笑着道:“這下子你屋空了,就能住進去個……”

影子無可奈何的瞪了她一眼:“除夕大了,說話注意一點。”

陳渺渺低頭吃飯。

除夕嘆了口氣:“還是不夠大,不然我就能夠自己住了。”

她可是做夢都想甩掉這兩個跟屁蟲。

“其實要說小也不小了,兩個孩子都五歲,我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巽玉說着想了想,他這麽大的時候,雖說是自己占了一個屋,但有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照料着,奶娘跟着,長到了十四歲,晚間都有值夜的人。

若水嗤笑:“殿下就不必提了,說不出來什麽。”

巽玉也不惱,一本正經的說:“我們這是在為你想主意,叫你單個住,你要是不用的話,我也就不絞盡腦汁了。”

若水:“……”

影子不以為然的說:“孩子們磕磕碰碰,沒什麽的。”他當初可是水深火熱裏長出來的,只覺得現在的孩子軟,都是家長瞎不放心。

最後決定兩個孩子單住,除夕自個占了一個屋,這樣房屋就都滿了。

巽玉那個操心的命,怕兩個孩子單住傷着自己,有棱有角的地方都包起來,地面還鋪了一層厚厚的毛氈。

當爹的,不容易。

291 鼻青臉腫

除夕把人打了,據說還挺嚴重的,被叫到了太守府。

父母得了通知,趕了過去。

兩人在太守府正廳相遇,視線一對,巽玉立即說:“我什麽都不知曉。”

餃餃嘆了口氣,她總覺得除夕越發沒樣子。

很快越太守帶着人進來,後跟着除夕和幾個孩子,還有孩子家長。

太守掌管郡之民政、司法、監察、軍事、財賦,得自辟幕僚屬吏。

朝廷置丞、都尉為佐官,邊郡增置長史。

屬吏有功曹、五官掾、督郵、主簿及戶、比、時、田、水、倉、金、集、漕、法、兵、尉、賊、辭、決等諸曹掾史。

這一次除夕打的就是主簿,功曹家的孩子。

那兩個孩子是一男一女,比除夕高了半頭,一個個哭咧咧的,臉上有傷,其中男孩的腦門腫出來好高一塊,女孩臉上有一個巴掌印。

除夕也沒好到哪兒去,她本就生的白嫩,紅腫的傷痕在她手腕,臉上都有體現,頭發被抓的亂糟糟的,整個人就像是打蔫兒的小草,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巽玉臉上時常挂着的微笑,明顯收斂起來。

餃餃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人不要反應過度,小孩子打打鬧鬧是常态。

兩人站起身來,巽玉溫聲喚了一句:“除夕過來。”

除夕撲到了自己父親的懷裏,方才還有的慌亂,轉瞬便不見。

主簿,功曹紛紛上前拱手,說的自家孩子的不是。

那兩個孩子都在哭哭啼啼,看上去很是凄慘。

餃餃無奈開口:“不論對錯,只想問一問,究竟發生了什麽?”

越燕恕掃了一眼那孩子的父親,心裏覺得麻煩,一州太守有的是事情要忙,眼下還要來給斷一斷小孩子的官司。

“此事還是由我先說一說吧。這男孩是功曹的兒子,家住二月街,距離太守府不遠,常常跑到太守府這條主街上來玩耍,也就認識了除夕。見除夕生的漂亮就生出了喜歡的心,纏着除夕想要娶對方當娘子,不過表達的言辭不恰當。這小姑娘則是替小男孩出頭。”

除夕吸着鼻子說:“他說我風情萬種。”

“那渾話是在哪學的?”巽玉斜睨半笑:“能否請功曹解答?”

功曹讪讪:“都是跟我這個糊塗蛋爹學的,酒醉胡言,不知怎麽的就被孩子給聽去了,活該挨了一通打,這便來給将軍陪個不是。”

風情萬種這個詞是用來形容青樓藝妓的,哪裏是什麽好話。

小男孩傷的最嚴重,額頭上被東西敲出了大包,臉上都是抓痕,哭的鼻涕一塊淚一塊,身上也有傷,衣服上面全是灰塵。

他委委屈屈的低頭哭着,眼淚噼裏啪啦的都掉在地上,“我就是想誇誇你。”

除夕沒好臉色道:“你說我風情萬種,我打你鼻青臉腫,這不是最好的回贈嗎?”

巽玉揉了揉自家姑娘的腦袋,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幹得漂亮。

餃餃看向那個女孩子:“這又是怎麽回事?”

主簿連忙道:“可不關我們家孩子的事兒,就是無妄之災,稀裏糊塗卷進去的而已。”

小姑娘尖叫着說:“她先打我的,我什麽都沒做,是除夕欺負人。”

除夕口齒清晰的說:“是你先罵我的,你說我是賤蹄子,小小年紀勾引男人,墳頭上開妓院——”

然後就學了一大堆髒話,餃餃趕緊将她的嘴捂住:“這話可不能拿出來說,好人家的女孩,誰會說這種話。”

巽玉心中暗笑,餃餃陰陽怪氣,擠兌人的功夫越發厲害了,莫不是和陳渺渺學的?

他道:“小小年紀這般潑辣,應該不是跟主簿學的吧。”

主簿臉色一變,去推搡那孩子,“你怎麽說這些話?”

“我沒說,就說了一句,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 ”小姑娘哭得慘兮兮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當年不肯在春天開放,如今卻在無端地在秋風中受盡凄涼。

越燕恕挑了挑眉:“年紀輕輕倒是會背詩,還會以詩句折射他人,這是在替你的小朋友打抱不平嗎?”

小男孩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小女孩緊緊的抓着自己父親的衣袖,斷斷續續的說:“我就只說了這一句,除夕她說謊。”

她父親的臉色仍舊很難看:“你以為這就是什麽好話嗎?你比他們兩個都要大上三歲,仗着自己學了點東西,就去影射別人,難道做的就對?”

小姑娘只是一味的哭。

像這種孩子們之間的打打鬧鬧,最後無非就是賠禮道歉了結此事。

要不是巽玉的官職頗高,大概連道歉都沒有,畢竟都是小孩子的打打鬧鬧。

等着出來太守府,爹娘牽着小姑娘的手。

比起幾年前,路兩邊多了許多樹木,幾乎走兩步便會有一棵樹。

葉子邊緣有些參差不齊的缺口,好似楓葉般,枝上長毛,有兩只新種下的幼樹葉如柳葉,與成年樣子大相徑庭,恍若兩種不同的樹。

在路邊行走,陽光透過枝葉,将陰影打在人的臉上,斑駁明暗,有一種異樣的美感。

餃餃問:“那小姑娘今天沒用那些龌龊的話來罵你吧。”

除夕委屈巴巴的擡起臉來:“娘,我都被打成這個樣子了,你還記挂着旁人?”

“我是你娘,比誰都了解你,你那肌膚嫩的,稍微有個磕磕碰碰都要青上兩天,你這手腕最多是被人攥了兩下,抓了兩把,頭發是散亂了,但身上沒見實際上的嚴重傷。”餃餃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

除夕賣可憐不成,趕緊看向了爹爹。

巽玉也是心知肚明,否則不會輕輕放下。他問道:“你說的那些混賬話是跟誰學的?”

除夕想撒謊,是那小姑娘說的,然而在父親母親的目光攻勢下,終究是承受不住壓力,老老實實的說了實話:“是我聽隔壁大嬸說的。我害怕那小姑娘不說實話,所以用謊話,把她的實話逼出來。”

“人家比你大,你才是真正的小姑娘。”餃餃覺得頭疼,人家都說養姑娘不容易。

兒子皮糙肉厚,耐摔耐打,放出去就是一頭野熊,怎麽摸爬滾打都行,但女兒不一樣,她生的白白嫩嫩,看人一眼都能将人的心看化了。

餃餃從未奢求自己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那端莊雅正的大家小姐。畢竟她自己就是個粗手粗腳的粗人,哪裏敢那樣要求女兒。

可也盼着除夕年十五六,性情敦厚,才智聰慧,窈窕無雙顏如玉。

如今孩子已經是個半大的人,卻學的越發不像話。

本以為過的日子是,錦雉野鹿飛躍芳草地,村巷雞畜沐浴春日斜。丈夫悠閑自斟酒,紅袖女娃戴野花,那樣神仙般的日子,可回過頭來一瞧,這丫頭分明是在泥地裏打滾過來的。

“除夕,真的得管一管了。”

這一句話就注定了,除夕有苦頭要吃。

夜半燈燭燃燒,溫暖半個屋子。

餃餃坐在床榻上,身上披了件衣裳,遲遲難以入睡。

巽玉便陪她坐着,柔聲細語的哄着:“兒孫自有兒孫福,除夕聰慧,你有什麽好擔心的。”

“正是因為她處處都好,我才怕我把她養糟了。若我沒将她帶出來,她是那宮裏的公主,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如明珠一般璀璨,學的是詩詞歌賦,讀的是禮儀春秋,行走坐卧禮儀規範,交朋好友皆是上等人,斷然沒有粗鄙之語。公主和市井小民之女,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餃餃愁的眉目都扭成了一團,雙手托在兩腮處,整個人向後一仰,滾進了人的懷裏。

巽玉指尖撫摸着她的臉頰:“你的顧慮也有道理,不如将真相告訴她,再将她送入宮。若是在宮中不适應,送到公主府去也是一樣。”

餃餃又深深的嘆了口氣:“可是我舍不得。”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巽玉眼神閃爍了一下,緩緩的說:“我一直覺得那些禮儀毫無用處,但對一樣東西可以不屑一顧,不可以一無所知。”

正是這一句話,敲定了餃餃的內心。

巽玉說出了她一直沒想到的話。

除夕可以像個野孩子似的肆無忌憚奔跑,但一定要懂上流社會的規矩。穆青這樣的大将軍,還不是要和朝廷接觸。

孩子年幼只想到了玩樂,而父母卻想到了她以後要走的路。

“找影子說一說,在抽空将除夕的身世告訴她吧。”

“好。”巽玉溫和的點頭,自內心起松了口氣。

他幼年懂事開始,一直是宮人口中的惡魔,惹是生非,絕不安分。

但将他的破壞能力提到最高的年齡段,就是八九歲的時候,上房揭瓦,燒書放火,一夜毀了千裏池中的蓮池,半天砸了一櫃子的古董。

年紀還小,不能重重責打。

年紀還小,人語不通,講不了道理。

他如今回想起過去,覺得當初的自己是真的難纏。

對于這個好似自己翻版的小除夕,他只有一個念頭,趁早将這個災禍扔出去,禍害別人吧。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

292 公主???

除夕又出去浪了一天,日頭西沉才歸家,悄悄摸摸的回了自己房間,也算得上是披星戴月,很是辛苦。

她怕被娘親扣在家裏寫作業,天沒亮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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