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63)
出去浪,在太守府蹭了一天的飯,天快黑了又悄悄的回來,祈禱娘親,只記挂着父親,把自己忘了。
“除夕。”幽幽的聲音從房間床上響起。
她吓了一跳,捂着自己胸口道:“我的親娘呀,你在我這屋咋不點燈呢。”
餃餃哼了一聲:“點燈?點燈通知你一聲,讓你做好準備?”
除夕去把蠟燭點上,光線下映照着她。
“一張小臉兒弄的全是灰,趕緊打水洗幹淨。”餃餃越看越頭疼,“你爹正好在廚房燒水呢。”
除夕吐了吐舌頭,蹦蹦跳跳的去了正屋廚房,鍋裏的水已經燒開,巽玉正在往出倒水,裝滿了一個水盆。
她用舀子盛水,倒進平日裏洗臉的小水盆裏,又加了點涼水。
“爹, 娘好像心情不好,是你招惹她了嗎?”
“跟我可沒關系,都是因為你,你娘在煩心你的教育,頭疼你讀書的事情。給你認了先生,送你去了學堂,你不是往太守府跑,就是去軍營,你以為先生不告狀?”
除夕不以為然道:“那先生說的東西都沒道理,張口之乎閉口者也,不如越叔叔。”
“好歹也是個狀元郎,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都不如回家種地了。”巽玉道。
“爹怎麽不是狀元郎?”
“……”
巽玉深吸一口氣:“因為我不需要努力,也處于人生巅峰。”
除夕一臉狐疑的看着他。
他認為,小姑娘越大越不可愛。
想當初,除夕是一個白白嫩嫩的糯米團子。
現在是個五官略微展開,眼眉上挑,皮膚發黑,完全是塞外野孩子的模樣。
巽玉覺得,就算是餃餃不提出來将除夕送回長安,他估計也要叫人一腳踢回去了。
許是看出了自家爹爹神色不太好,除夕立馬補充了一句:“我懂我懂,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建功立業,報效國家,當然還是要從軍的。 ”
巽玉有些好笑:“趕緊洗臉,洗完臉後去找你娘去,早點把話說完了,我還要睡覺呢。”
除夕随意的洗了兩把臉,一溜煙兒的跑出去。
巽玉無奈的在後面說:“再打點水洗腳。”然而人已經跑遠,他只得自己又用洗腳盆打了水,端了過去。
除夕一回屋就賣乖,整個人趴在餃餃的身上,像一條大肉蟲一樣扭來扭去。
“娘~”
餃餃板着臉道:“身上髒死了,好好說話,別坐沒坐相。”
除夕立刻做的板板正正,是宮廷裏女子的坐姿。這是餃餃和若水教給她的,她嬉皮笑臉:“娘,你看我坐的好不好,學的像不像?娘親教我的走路和禮儀,就像是蓬萊仙島的仙子才做出來的動作。”
“別撿好聽的說,今兒個不是來收拾你的。”餃餃将她耳邊的碎發別在耳後,看着小姑娘被大太陽曬黑的臉頰,以及臉上微微的雀斑和紅暈。這裏的風沙太大,一到秋天塵土飛揚,刮的臉生疼。
“這兩天又出去野了吧,你看黑了多少。”
“養一養就白了。”
餃餃撫摸着她的臉頰:“這點好,像你爹了,你們皇族的人,多半是美人。”
“???娘,你說什麽呢?”
“我說,你出身顯赫,有想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以住那碧綠色的琉璃瓦的宮殿裏,還有繁花弄清影的景致,日日得見。”餃餃一字一句的說。
“……”
除夕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娘親的額頭,滿臉狐疑:“沒病啊。”
霍城也是有些大戶人家的,比如說周家,沈家,都是了不得的大家庭。
在霍城裏面一問,姓周的姓沈的不在少數。
那些嫡系就住在深宅大院裏,門口擺着的石獅子虎虎生威,趴在人家牆頭,都數不清人家有幾個院子。
逢年過節或者家裏面添了喜事,有老人過生日,都會在門口施粥放糧,見了小孩子還會給上幾把糖。
除夕有時候便會帶着兩個弟弟過去,和一群小孩子搶糖吃,那些大戶人家待她總是最親熱的——雲麾将軍有個漂亮女兒傳的人盡皆知,過度的美色,總是出現在富貴人家,一眼就看得出不俗之處。
郭家當然買得起糖,可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陳渺渺就是不知節制,偷偷的給幾個孩子買糖吃,結果予懷的牙齒壞了,裏面發黑,虧得還在換牙的年紀。
予懷疼的哇哇大哭,一宿一宿不睡覺,影子心疼的眼睛通紅,自那之後就連陳渺渺都不怎麽往家買糖。
在除夕看來,那些一把一把送糖的大家庭,都是了不得的地方,他爹還得奮鬥幾十年,才能有這麽個大院子。
然而今天娘告訴她,你可以住比那些房子還要好的院子,宮殿,有許多聞所未聞的稀世珍寶供她享用。
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娘莫不是生病了。
巽玉蹲在地上給她洗腳:“你娘生病了,那你爹沒生病吧。你要是覺得你爹生病了,回頭再讓你若水姑姑,影子舅舅進來說一說。”
餃餃摟着除夕,心中是一百個舍不得,險些就落下淚來。
除夕一看自家娘的架勢,更加害怕了,臉上有着明顯的驚恐:“娘,我再也不偷雞摸狗,也不騙兩個弟弟辣椒是甜的,不往嬸嬸的衣服裏面藏毛毛蟲,不偷拿舅舅的酒,不打着爹爹的名義出去禍害人。你們不要合起夥來把我賣了。”
餃餃原本的不舍瞬間被沖淡,她放開了自家姑娘,長嘆了一口氣,無語凝噎質問蒼天:“明明小的時候還是乖乖巧巧,怎麽長成了這副樣子。”
這是非常明顯的長歪了。
巽玉把人的腳擦幹淨,攆到了床上,自個出去倒水。餃餃的心情明顯不好,作為苗不正的根源,他必須保持沉默。
餃餃無力的背靠着牆:“除夕,你是公主。”
除夕:“啥?”
“公主。”
“啥?”
兩個人重複了兩遍,同樣的對話以後,大眼瞪小眼。
餃餃只得給她講一個漫長的故事,燭火晃蕩,屋內昏暗。
在講故事的過程中,餃餃在回憶着自己的一生。
她其實是個喜歡逃避的人,許多悲傷的情景就封存于腦海當中,抛掉一個犄角旮旯。
那些自己愛過的恨過的人在塵封了十幾年後,幾乎難以想起。
直到如今成為了故事,從自己的口中吐出來,一個個名字還讓她感受陌生,那些人是她的血脈親人,是她幼年的夥伴,在她的生命裏出現了十幾年,如今也像是那風吹柳絮,飄的無影無蹤。
昨天一早,除夕迷迷糊糊的從床上爬起來,手邊放着幹淨的衣服。
她穿戴完畢,踩上地上的鞋子,邊打哈欠邊往出走,忽然間想起了什麽,突然沖進了正房,大聲喊道:“娘,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說我是公主。”
屋子裏面坐滿了人在吃飯。
兩個小豆丁眨着眼睛看着她,手裏面還拿着饅頭,咬的正起勁。
若水正在成粥喝,聞言慢吞吞的回頭,露出了一個笑:“小公主,趕緊過來吃飯吧,多嘗嘗你娘的手藝,過些日子就跟姑姑姑父走吧。”
林思沖着她點頭:“正好趕上我要往長安壓一批貨,冬天的時候走,貨不容易壞,就是你得遭些罪了。”
若水道:“往出走都是暖和的地方,總不會比霍城冷,到了長安錦緞往身上一圍,烤着火過悠閑日子,比這強多了。”
陳渺渺來了興致:“即使如此,把我也捎上吧。”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起來,陳渺渺提出了幾個對長安美好的向往,被影子毫不留情的戳破。
餃餃:“長安也冷,就是冷的時間少,雪也少,那兒的人對過冬沒什麽執念,就是硬挺過去。”
陳渺渺有些索然無味:“那我寧願留在有火柴能燒的地方。”
除夕傻眼睛,揉了揉腦袋,确定沒有在做夢:“真的?”
影子說:“真的。”
但凡皇族之人,自出生起就會有安排暗衛,暗衛要求與公主年齡相仿,且能力出色,三年前送到此處,就在霍城之中。
此番除夕随着若水林思二人上長安,有大人照顧,有暗衛保護,餃餃基本上是放心的。她就是舍不得女兒,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在自己的懷裏,如今卻要去千裏之外的地方。
“……太好了叭,我可以出去玩了。”除夕直接蹦了起來:“我早就想看看貨城外面的世界,整個過程我幾乎都跑遍了,外面是什麽樣子的?長安是什麽樣子的?當公主有什麽好處?每天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
巽玉拍了拍餃餃的肩膀:“有空因為這孩子而感到悲傷,不如給我補一下那件兒窄袖黑袍子,我去抓賊的時候,不小心被那賊人給拽破了,你這次買的是誰家的布料?不結實。”
293 抵達長安
除夕是個死沒良心的,這是若水感嘆的第一百零八句。
她坐在高頭大馬上,看着跑在自己前面,背影都透着興奮的除夕,又一次的和林思感嘆。
“她娘指不定在家哭呢,她倒好,簡直就像是籠子裏的鳥出來放風。”
“有她哭的時候,這一路可辛苦呢。”
運送貨物的路程是極其辛苦的,這一路上要面臨着寒冬,以及馬背上的颠簸,長途跋涉,穿越一個又一個了無人煙的山路,即便是能歇腳,也是随緣而已。
遇見了小山村,就喝一口熱的,要是只有高山峻嶺,那就只能風餐露宿,吃着生冷的餅。
出行的那一日沒有下雪,接下來會陸續落雪。
長期路途坐不了馬車,地面坑坑窪窪,能将人颠簸的大吐。大風大雪化在身上,能脫人一層皮。
受過風霜大雪苦的人,才知道不容易。
若水的臉色寒了下來,眼神中透着明顯的思緒,“那怎麽辦?”
她雖然也跟着押送過貨物,但并非在冬季,聽人這麽一說,才意識到此行沒有自己想的那樣輕松。
林思露出無辜的神情:“我只能提出問題,卻不能做出解答。”
若水心疼了,小姑娘雖然算不上嬌生慣養,那也是視若珍寶的養大,一路上風塵仆仆,舟車勞頓……
她長嘆一口氣:“虧得不是我姑娘,不然我得擔心死。”頓了頓又說:“要是真下了雪,就讓除夕跟你同騎一匹馬,你幫她遮風雪。也別雪天趕路,寧可這一趟慢一些,也讓她少受點罪。”
“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麽非得讓她跟咱們走這一趟,既然也知道遭罪。”
“餃餃這個人你不了解,從來都是一鼓作氣,一而衰,再而竭。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讓除夕回長安,若是過後舍不得了,那不就糟了嗎。”若水淡淡道:“好好的天之驕女,不應該在泥地裏摸爬滾打。除夕口口聲聲想當大将軍,可她在這偏遠小地接觸過什麽人,見着威風的無非是她那當兵的爹和那穆青,不叫她多看看,多長長見識,她的選擇能叫選擇嗎?”
林思若有所思的點頭:“你若當娘,定然是個好娘。”
若水眼珠子一轉,斜睨了人一眼:“乖兒子。”
林思也不惱:“等壓完了這批貨,讓你知道知道誰才是爹。”
若水碎了他一口。
路途還在繼續。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
眼看着狂風陣陣,有輕微的雪花飄落在地。
林思吩咐衆人下馬,找躲避的地方。
正在山間,便找了個山洞,裏面黑漆漆的,不敢走太深,地面上一片潮濕陰冷,就只能席地而坐。
大家圍在一起取暖,相互傳遞着烈酒。
若水和除夕喝一個,不敢給小孩子喝太多,只稍稍喂了一些,然後問:“感覺怎麽樣?”
“是影子叔叔釀的酒。”
“是了,看樣子你沒少偷他的酒喝。”若水放下心來,也不控制酒量,兩個人相互品着烈酒,身上很快暖洋洋的。
除夕的臉到紅撲撲,她被安排到了中間,兩邊都有大人擋着,也就沒那麽冷。靠在若水的肩膀上:“出來押送貨物可真有意思。”
若水哼笑一聲:“不覺得辛苦?這大雪天的,誰不想在家裏呆着。”
“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除夕将自己的手遞到了若水的鼻尖前:“姑姑你聞一聞,我香不香。”
兩個人嬉笑打鬧着,聲音小聲的回蕩。
除夕累了趴在人的懷裏,眨着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睫毛纖長的像是一把小扇子,整個蜷縮在陰影當中,身上披着厚厚的毛衫,只露出那巴掌大的小臉,下巴尖尖的。
“姑姑,我有點兒想我娘了。”
“姑姑會一直陪着你的。”
若水将孩子摟在自己懷中,臉上流露出溫柔的神情。
林思抱着一堆柴火回來,用火石點燃,幽冷空曠的山洞裏面回蕩着咔嚓咔嚓的脆響。火光映照着人們,将影子無限度的拉長,稍微一動就宛若怪獸那般。
大家都在趁着難得的休息時間,抓緊恢複體力,有一些新大的已經睡了過去,還有一些人則是安排輪值。
外面的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不出意外他們要在這山洞裏面休息一個晚上。
林思安排了所有事情,回來坐下,正好在那兩人的對面,看着二人宛若母女般依偎在一處,忽然心裏一動。
倘若當初林家沒出事兒,林若水還是林家的大小姐,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兩個人的孩子應該比除夕還要大。
他透過幽幽的燭火看向自己心愛的女人:“既然那麽喜歡孩子,回頭生一個多好。”
“林當家的,話說得這麽容易,可是你來生?”若水似笑非笑的問。
林思一本正經的說:“我不做那些自己不該做的事,你也不要貪圖那些自己不該要的東西——比如我給你生的孩子。”
若水悶聲直笑,身子抖動。
其他聽了這話的人也紛紛發出笑聲,但見自家老大的神情淡淡,不自覺的心中遺憾,将笑聲壓了下去。
夫妻調情,哪有旁人插話的餘地。
若水笑盈盈的胡攪蠻纏:“可是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你要求我生孩子,豈不是說明你是個小人,你怎麽不要求自己呢?”
“非也,我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除夕聽了一會兒,臉在若水姑姑的身上蹭了蹭,悶聲道:“你們兩個談話,趕上我上課了。”
若水掐了掐她的臉蛋:“知道這說明什麽嗎?說明若是你不好好讀書,回頭人家調笑你一句‘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你還會疑惑,掉入水中怎麽不趕緊撿起來。 ”
“我想問的是,碧玉是若水姑姑房間盒子裏的那支通體清澈的簪子嗎?”
“……”
林思朗聲大笑:“與其父不像。”
若水抽出懷裏的帕子,捏着她的下颚,用力的擦了兩下她臉頰上的黑痕,緩緩的說:“我倒覺得很像。”
除夕壞笑:“你們兩個意見不合,誰對誰錯?”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林思微笑:“挑撥離間失敗。”
除夕不服氣道:“你們年紀比我大,知道的當然比我多。倘若年歲跟我一般的時候,也不見得好到哪兒去吧。”
林思若有所思:“我記着某些人當時不學無術,縱馬長街。”
若水立刻反擊:“那時候某些人好像還在雷州,并未見着我荒唐的歲月。”
林思湧現出笑意:“我記得某些人好像嫌棄我是鄉下來的。”
若水當然不承認:“哪有這樣的事兒?”
林思想了想說:“也對,你當時從不把注意力分散給我。”
翻舊賬這種東西,一翻起來就沒頭。
除夕捂住了自己的臉,爹娘在家的時候也這樣,大人們真的好煩。
外面的雪還在下着,且接連下了多日,山中連飛鳥的聲音都消失。
晴雪初暖,路途繼續,因為擔心除夕身體吃不消,所以一路上走走停停,比平日裏足足晚到了半個月。
值得一提的是,除夕沒有白白在軍營裏摸爬滾打,學那一招半式可能殺不了人,但足夠強身健體,這一路上都沒有生病。
抵達長安的時候,長安是暖的。
東風吹着那細細春雨灑過青山,從高處眺望長安城中房舍疊嶂,草色閑閑,行人來往匆匆。
正值下午,殘陽在空中散發着最後的光芒,宮闕參差錯落,讓人震撼。
“那裏就是長安,最中間的華麗之地就是皇宮城。”
“爹娘口中的長安。”
除夕因為震驚,瞳孔放大,下意識的屏住呼吸,不肯錯過這煙雨如畫的景致。
難以用言語來描述,她所看見的高處眺望的城池,這裏和荒漠上建造的霍城完全不一樣。
“早點進城吧,得在天黑之前進城,否則進不去。”林思提醒道。
一商隊的人手中握着文書,在城門口接受檢查。
長安裏的商客行人很多,然而守衛不敢有一刻松懈,不斷的重複着檢查文書的動作。
稍微存疑,就要接受檢查。
他們的文書很正常,被兩個人審核過後,又問了兩個問題,便放了進去。
長安的大道連着各種小街小巷,水牛和白馬四處可見,香木車子的滾輪兒在青石板地面上噠噠作響,來來往往。
“姑姑,那車好漂亮。”
“這輛車應該是某位皇親的。”
若水一眼就看見了華美車蓋上面雕着的龍,車蓋上的鳳嘴挂着流蘇,還有珍珠簾子作為遮擋,顆顆圓潤飽滿,可以鑲嵌在首飾上。
簾子被風吹開,露出了裏面女子的半張臉,肌膚潔白,脖頸纖細,耳上帶着金銀飾品,身上穿着綢緞長裙。
馬車一晃而過,很快就過去。
除夕久久沒有回神,跟着若水一步一步的走,去找客棧休息,畢竟天快黑了。
從未想過,寂靜的夜間也可以如此熱鬧。處處都是歡聲笑語,燈燭高懸,宛若一座不夜城。
她仿佛是頭一次認識的這個世界。
294 姐妹
二月的時候,霍城還是冷的。
行至半路,雪花仍如柳絮般在紛紛揚揚地下着,拂過馬鞍,沾上衣袖,披風厚重壓人。
好不容易到了門口,餃餃将馬兒拴在門前樹上,叩響了後院的門,不一會兒有小厮過來開。
裏頭的人趕緊讓出了路,面上帶笑:“原來是将軍夫人來啦,快點裏面請。”
小厮一面往裏面跑,一面大聲喊:“将軍夫人來了,趕緊找個人去告訴大人一聲。”扭過頭來又對餃餃說:“我們家大人在梅園呢。”
餃餃腳步輕快,踏着雪落下的痕跡,一路去了梅園。
從前這園子裏面種着都是紅梅,是上一任太守喜愛的品種,随着越燕恕在這裏居住的年頭越來越多,逐漸被替換成了白梅。
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态。
含苞未放、萼綠花白、花瓣卷折皺縮,清香氣味彌漫整個園林。
一條小道直通亭臺。
越燕恕坐在亭臺當中,身上披着一件白色大氅,神情怡然自得,在繁忙的公務當中抽出時間,忙裏偷閑。
餃餃笑着走上前去:“你倒是好興致,在一片茫茫雪中還有興致賞景,一點都不覺得冷。”
“突然下的雪。”
“我也是出了門以後才遇上了雪。”她進了亭子,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雪,在石凳上坐下。
越燕恕伸手要給她倒茶,觸手卻覺得冷,揭開玉壺,只見裏結了一層光亮透明的寒冰。
外頭的雪下越大,按理說下雪的時候是不冷的,雪融化的時候才冷。
但不知不覺當中,空氣的溫度一再下降,本以為會迎接春天,誰曾想突如其來的大雪,将所有人都拍回了原形。
餃餃感嘆道:“虧得我出門一念之差,還是帶了披風。”
越燕恕站起身來,将亭子四面卷起來的簾子放下了三面。
小厮機靈的跑回去取炭盆,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兩個湯婆子,給主子取暖。
餃餃接了過來,捂在手裏,誇獎道:“越大人身邊的人就是機靈。”
越燕恕伸手去摸了摸獸形香爐,将蓋頭打開,裏面的香料已燃成灰燼。他道:“你還得再跑一趟了。”
那小厮立刻就跑。
餃餃覺得疑惑:“你賞梅花,怎麽還熏香?”
“身處于梅花當中,身上也沾染不了多少香氣,我便想着是否能提煉一些白梅清香,可以放在香爐裏燒,還有就是提煉一些芳香油,蒸梅及薔薇露,取之如燒酒法,每酒一壺滴露少許便芳香。”
越燕恕單手托腮,陷入沉思:“還沒想好用哪個比較好,試驗一下哪個留香更久。”
餃餃露出了迷惑的神情:“為何要這麽做?”
越燕恕理所當然的回答:“雅致呀。”
兩個人看着彼此,好半天,餃餃撲哧一笑:“這些東西你應該跟巽玉聊一聊,我真的是大俗人一個。”
他淺笑道:“人哪有相同的,有人喜歡就有人不喜歡。我還覺得是自己多事,公務那麽多,談什麽雅致。”
小厮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來了林嬷嬷,除了熏香,還有一些瓜果糕點和熱茶。
兩個人悠哉的品茶說話。
越燕恕問:“今兒個怎麽過來我這兒,不怕将軍吃醋?”
“你不問我差點忘了,來了是有正事兒。我家那倆孩子,一直沒拜個正經的師傅,都是跟着穆青學兩天,跟着陳渺渺學一點,誰有空誰教一教,我覺得這樣不行,得認個師父。”餃餃說到這裏,幽幽的嘆了口氣:“咱們這最好的學校就是岳麓書院,我想叫這兩個孩子認院長為師。可是前頭除夕把事情做得太絕,三天兩頭的鬧出事端,一聽說是我們家的孩子,院長死活不收。”
越燕恕發出一聲輕笑:“那兩孩子比一個除夕乖巧多了。”
“生生受了連累。”餃餃也覺得牙疼。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越燕恕身上:“能不能請你去跑一趟,通融通融。你們都是讀書人,應該比較好說話吧。”
他道:“說一說倒是沒什麽,不過我聽說你把除夕送回長安,這兩個孩子不送過去讀書嗎?”
餃餃絞着自己的衣袋:“一下送走倆孩子,我舍不得。”
越燕恕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他站起身,打開繡簾,眺望外邊。
一場大雪将樹木花叢點綴得晶瑩透亮,不需要用剪刀裁剪。
“雪停了。”
……
長安的溫度更暖。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
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四周楊花柳絮飄旋飛轉。
白玉的簾鈎上一雙燕兒,制作精細,活靈活現。
簾子掀開,便見有人坐在裏面。
若水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然後伸手推了推除夕:“叫姐姐。”
除夕尚且懵懂,學着若水的樣子行禮。
郭月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将人仔細的打量一番,直接摟在了自己懷裏:“我的小妹妹,今兒是我們初次見面,我是你月姐姐。”
除夕乖巧:“姐姐。”
郭月拉着人坐下,底下的人送來茶果,糕點,擺滿了桌上。
“我接到信件就一直在盼着你們來,餃餃在信裏将她姑娘誇成了天仙般的人,倒也不算她說假話。”郭月滿是憐愛的将視線落在了除夕身上:“這模樣像極了皇叔。”
若水端着鈞窯藍釉茶碗 ,口沿至碗心的流釉自深藍變為淺藍,宛如裝下了一個流動的星雲,觸手生涼。
她可好久沒碰見這麽精致的物件,就連去越燕恕那裏做客,碰見的也是尋常物事——近些年連越太守都越發的不注重享受生活了。
“在外頭摸爬滾打,跟個皮猴似的,臉曬得黑,比起殿下當年要差上一些,得好好養一養呢。”
“我瞧着這手,上面還有繭子,皇叔還教你習武不成?”郭月撫摸着除夕的小手,習武之人的虎口會磨上一層薄薄的繭子,有些粗糙。
除夕回答道:“沒人教我,是我跑到校場上偷偷學的。”
郭月覺得有些好笑:“你難不成還想上戰場?”
除夕:“不行麽?”
若水品着上等的好茶,茶盞中熱氣,熏在她臉上,她一片怡然自得之色:“公主殿下明鑒,您這位妹妹可是一門心思要當将軍的。”
“準是我皇叔教的,餃餃那樣前怕狼後怕虎的人,哪裏舍得女兒這麽上了戰場。”郭月想到了什麽,遮住了嘴:“我這嘴也是沒把門兒都慣了,來了此處,除夕可不能提着父親還在。”
若水道:“公主且放心,來的路上我已經囑咐過了除夕,她也是個大孩子,明白事兒的,王爺假死脫身過閑雲野鶴的生活,必然不會有人再去打擾。”
除夕雙手托腮:“長安裏這麽好,爹爹為什麽要走?”
郭月笑了笑:“你覺得這裏好呀,那就多待些日子,先熟悉熟悉環境,回頭我帶你進宮,宮裏更漂亮。”
除夕扭頭看像若水:“進宮的話,姑姑也會陪我嗎?”
“進宮走動不方便,我就不陪你了,有你月姐姐呢,凡事有她。”若水溫柔的說:“每個人都會很喜歡你的,不用怕。”
郭月正笑着忽然想起了什麽,露出了愁苦的神情:“回頭你進宮的話,只有一個人不大好對付,就是我那潑皮的孩兒,你的小侄女,如今在鳳儀宮裏住着,陪着她的祖母。也不知像了誰,生了一副惡霸的性格,在宮裏也是人見人懼的一號人物,連陛下都說,有梁王當初的風采。你進了宮,她要是欺負你,你也不必客氣,擡手打便是,左右你也沒比她大幾歲。”
若水低頭飲茶不動聲色,心中默默的想,這惡霸的性格自然是像了公主殿下你。李成森性情孤傲,可不是那好欺負人的人。
她道:“還有一件事情要勞煩公主,得找個人教一教除夕的禮儀。餃餃就是怕她成了野孩子,特意送到公主跟前想求一教導。”
郭月瞧着除夕,小家夥一身黑衣,是那種結實的麻布料子,窄袖窄腰,黑長的褲子,身上的布料沒有一處多餘,緊繃感顯得格外幹練。
她大刀闊斧的坐着,兩腿分開支着,臉皮兒繃緊,有着在別人家做客的拘束感,有一本正經的想做大人。
郭月嘆息道:“我想起了教餃餃禮儀的那些日子。”
簡直就是一塊木頭不開竅。
若水道:“接下來除夕還要公主操心了,其實就是帶出來長長見識,見見世面,要是不适應的話,我再帶走。”
郭月道:“本就是我皇族的子弟,有什麽不适應的。于人而言,禮儀是思想文化、能力。與國家而言,體現秩序、道德。不過這些所能體現的只是皮毛而已,學得會就學,學不會就不學,全憑你心意。”
這話裏的意思就是,無論除夕會不會不會受人欺負,不會受人欺淩,有她撐腰呢。
若水要的就是這句話,微微一笑:“那就勞煩公主殿下了。”
“舟車勞頓,先下去休息吧,晚點兒驸馬回來,大家一起吃飯,叫你丈夫也來吧。”
“他就不必了,粗人一個沒見過世面。”
若水心想,雖然過去了多年,但保不齊誰就見過林思那張臉。
畢竟挺帥的,值得人記憶。
295 入宮
宮殿樓閣依次林立,整齊排列的飛檐像鳥嘴向高處啄着,走廊如綢帶般萦回,盤結交錯,曲折回旋。
除夕跟着郭月行走,身後跟着大批宮人,一個個走起路來,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一路行至鳳儀宮,她已經是眼睛發暈,偌大的一個皇城,處處相似對稱,所到之處皆是華麗,宛如一堆堆錦繡。
她并不四處看,目不斜視的端莊向前走。
在入宮之前,若水說:“你來此處就是玩玩,沒有誰會為難你,闖了禍也不要緊,自然會有人幫你收場。若是要強,想要個體面,那就少說多聽多看。”
除夕準備将這三點貫徹,做一個耳目聰明的啞巴。
郭月同她講,進了這宮裏,她的名諱就叫做淳元,封號為涼州,一般公主成年才會有,她屬于破格獲得。
濰城一衆兵卒都是曾經他父親手下的人,所以待她長大,陛下會讓她遙領濰城軍防務,繼承梁王一脈。
不過實際上的軍務還是握在顧大将軍,只是名義上受她節制,她也可安插一些人手,提拔一些将領,官員的升職文案都會先送到她手中,在承奏皇帝。
那都是她長大,并且準備留在長安以後的事兒,眼下這一切都與她無關系。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熟悉宮中環境。
鳳儀宮內,煙霭斜斜上升,雲霧橫繞空際。
“母後,阿苑,你們兩個又在做香?”
皇後和郭月的女兒阿苑正在一同制作香料,春日陽光暖,綠草如茵,廊下也是一片好景致。
女眷們齊齊地站在一處,打扮的花枝招展,比春日裏的花朵還要美麗。
這些人都是等着見除夕的。
郭月早就通知了自己父皇母後,除夕要在衆人面前露臉,又不想太刻意,所以就尋了個制作香料的由頭,将人都聚集到了鳳儀宮中。
只聽一衆女眷,行禮問安,聲音悅耳。
除夕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衆人簇擁的中年女人身上,皇後生的慈祥,眉目和善,發中夾雜着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