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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64)

高的挽起,插着一根上好的羊脂白玉萬壽簪,配着一把鎏金嵌南珠梳子,打扮十分家常。

她招了招手:“淳元都長這麽大了。”

除夕知曉是在叫自己,便走上前去行了一禮,姿态很穩,不搖不顫:“見過皇後娘娘。”

郭月在心中感嘆,可比她娘強多了。

學禮儀,是自幼的事兒,半路出家的人要吃一痛苦。

膝蓋彎的弧度,脖子微低的分寸,視線停留的地方,以及姿态的優雅,這些都是極難把握的,身形不搖不晃,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皇後立刻将人攙扶了起來:“好俊俏的模樣,和梁王很像呢,瞧瞧這雙微翹的大眼睛,還有棱角弧度,像燕子的尾巴。”

周圍的人立即附和誇贊起來,即便是有些人沒見過梁王,也誇得有鼻子有眼。

什麽瓊姿花貌,出水芙蓉,哪個好聽說什麽。

若水告訴過她,宮裏面的人話說的都好聽,聽聽便罷了,不用信以為真。

若碰上那種不說好聽話的人,也不必太當回事兒,要麽是有所依仗,要麽是真蠢。

“這就是母親說的姑姑。”阿苑依偎在外祖母身邊,眨着大眼睛,無辜的望着她。

郭月走到女兒身邊,揉了揉女兒的腦袋:“妹妹,這就是我那頑皮的孩子,你叫她阿苑就好。”

阿苑行了一禮,烏黑的眼睛不住的打量着她,滿臉的若有所思。

這四周所在的美人們,一個個都是帶着,分辨不出什麽的笑意,仿佛是複制過去的面具,只有小姑娘的表情與她人還有些不同。

除夕手心有汗,藏在袖口裏,矜持的點了點頭:“阿苑真可愛。”

阿苑甜甜的笑了笑。

接下來又給她介紹了兩個人,分別是太子妃,和太子側妃。

太子妃看樣子十八九歲,濃發漆黑,發髻上插着兩枝赤金桃枝攢心翡翠釵,配着一身東宮太子妃服飾,是個容貌端正的女子。

她手中捏着一朵花,面上含着笑:“妹妹好,改日得了,空可要去東宮裏做一做。”順手便将這朵花插在了除夕的發髻間。

除夕露出了個笑容:“打擾皇嫂了。”

太子妃旁邊,站的是側妃沈氏。

沈氏年紀稍小,是輔國公沈家二房最小的女兒,永遠在塞外邊疆沈小将軍是堂兄妹。

她身長纖細,一身淡雅的米白色長群,柔情似水。

發髻發黃,插着一根墜着幾朵珠花的粉色珍珠簪,額上戴着兩條弧度不一的水晶圓珠抹額,中間眉心處捶一下淡粉色水滴形寶石。

長眉入鬓,極其細,一雙眼眸含水般,瘦鼻小嘴,抿着一笑,聲音也越發輕柔:“剛好随着皇後娘娘和太子妃一起研制香料,做出了點茉莉花的香油,公主拿着回去看看喜不喜歡吧。”

說罷,就将一個制作的很精致的碧綠色盒子遞了過來。

除夕伸手接過,道了謝。

其餘的人,都沒再仔細介紹過。

越貴妃死後,後宮就再沒什麽寵妃,皇後地位穩固,其他妃嫔不過就是牡丹花叢中點綴的花花草草而已。

大家熱熱鬧鬧的說了一番話,便各自離去。

皇後将除夕留在了宮裏,中午吃飯的時候外邊一聲通報,說皇帝陛下來了。

緊随其後的便是無數叩地聲,皇帝陛下一身龍袍,威嚴抵達。

除夕很好奇,這個天下之主也很緊張,手心冒汗,在袖子下面蹭了蹭,然後一雙眼睛不住的打量着。

直到皇後等人帶着她一起行禮。

皇帝見了她,“一下子就讓朕想起了魏餃餃,明明長得也不像。”

皇後笑了笑:“人家是母女,看見了想不起來才奇怪,陛下快來坐吧。”

食不言寝不語,吃飯的時候從不說話,這和家裏不一樣,除夕有些不習慣。

滿桌子的飯菜,足足有三十六道。

口蘑肥雞、三鮮鴨子、五绺雞絲、炖肉、炖肚柿、黃焖羊肉、羊肉炖菠菜豆腐、櫻桃肉山藥等等。每一道菜都做得極為精致,且味道鮮美。

身後有宮女幫忙夾菜,除夕都不用說想吃哪一道,只要看過去立刻就有人夾。

多半都是肉菜,除夕偏愛素,視線便停留在花椒油炒白菜絲上。

只夾了三次,宮女便不再動。

皇帝突然開口道:“自家吃飯沒必要那麽嚴,再給她夾一點,下次多準備些素菜。”

侍奉的總管立刻說是。

除夕這才知道,之所以準備這麽多道菜,就是因為每道菜最多吃三次,以防止旁人知道皇帝喜好。

後來又知道,當今皇帝不算奢侈,每頓飯菜數目已經消減過。

前朝皇帝每次用膳,桌上都有百道菜。

一部分是由禦膳房準備,剩下的是各宮妃嫔有小廚房,有時會親自下廚為陛下,做菜再送過來。

等着用過飯以後,大家坐在一處說話,底下的人送來了香茶。先是用茶水漱了嘴,然後第二遍才是送來正經能喝的茶葉。

除夕心想,虧得公主府也是這般,否則自己就要丢人了。

“父皇,除夕要來長安住,是不是得給建一建公主府?”郭月提議道。

除夕心裏一驚,捧着茶杯道:“不用吧,我也不常住。”

皇帝的手搭在桌案上,難以分辨喜怒:“你還想着要走,不喜歡長安嗎?”

除夕有些怕皇帝,舔了舔嘴唇說:“喜歡,長安哪裏都好,可長安又不是我家,我爹娘不在這。”

皇後感嘆道:“是個戀家的,那就先在宮裏住一段時間吧,要是想出去玩,還有阿月那裏。”

皇帝問:“你父親母親可好?”

“挺好的,走之前父親胖了一些,嚷嚷着要減肥,飯桌上吃的比誰都多。有時候會在家裏把弟弟舉高,說是這樣來回能瘦手臂。弟弟有時高興,有時會哭,母親就嫌棄爹爹不會帶孩子就添亂。”除夕挑揀了一下父親在家常做的事情。

皇帝:“魏餃餃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讨人喜歡。”他都抱孩子了,你還要他怎麽樣?

除夕不高興的撅了撅嘴:“明明是爹爹不會帶孩子,你們兄弟是不是都不會帶孩子?”

阿苑伸手捂了一下除夕的嘴:“孩子小,什麽都不懂,不可以跟陛下你呀我呀。”

禮儀老師教了除夕,但她忘了。

大家覺得阿苑怪有意思的,都撲哧笑了。

皇後剝了塊葡萄,遞到皇帝手邊:“陛下嘗嘗吧,這是南疆運來的葡萄。”

皇帝嘗了嘗,覺得味道不錯,“朕會帶孩子,你小時候經常哭,朕抱你就不哭了。”

“真的?”除夕狐疑。

假的。皇後在心中默默的想,明明是你抱起來哭得更厲害,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

“陛下,如今除夕回來了,不管住的時間長還是短,是不是得和梁王府見一見呀。”

“是得見一見。不過也不用大操大辦,人多反而心煩,就叫她好好玩一玩,看一看長安的好。”皇帝不讓太多人見除夕,出于保護的心态,畢竟人多口雜,小姑娘才是容易受傷的那一個。

皇後道:“那就在東宮吧,太子妃要過生辰,正好兄弟姐妹們認一認。”

296 故人

若水挽着林思的手,腳步輕快的往記憶熟悉的地方走去。

豪家沽酒長安陌,一旦起樓高百尺。

昔日梁王府出資,資助餃餃開酒樓,後來被柳依依,程何二人接手,夫妻倆不知過得如何。

本來那酒樓的位置稍有些偏遠,不過後來長安擴建,将一些低等官員府宅建造在此處,漸漸的熱鬧了許多。

并非考上狀元就一步登天,最開始的時候官員的薪資微薄,外地來長安的連房子都沒有,只能租住。

朝廷體諒低等官員的難處,就安排了住所,三間房,一個院,夠一大家子住了。省了一筆租房子的開支,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了不少。

據說促成這件事的,是驸馬,如今領着大理寺少卿的李成森。

越是靠近酒樓,越能看見附近人員很多,再不是昔日只有貧民的景象,多了一些身着錦緞的官職人員。

這幫人便喜歡去酒樓裏吃飯,所以開的也算熱鬧。

程何在櫃子後面打着算盤,他是商人之家出身,做起這些事情得心應手,這麽多年将酒樓經營的也算有聲有色。

最出名的就是酒樓裏的藥膳,外頭的人傳來傳去,說是皇帝喜歡,還叫禦廚學了去。

又有人說,這家酒樓本就是梁王府開的,那是王爺在哄王妃玩。

無論是哪一種,都挺讓人覺得有趣,也讓人覺得背景深厚,所以這麽多年無論開的多有聲有色,也沒人敢過來砸酒樓。

畢竟有記憶的人都知道,楚家的三少爺可是被判了流放,前年才回來,要不是有家裏人打點着,指不定就死在哪個窮山惡水的地方。

“老板。”

“客官想吃點什麽?”程何慢吞吞的擡起頭來,只這一眼就挪不開,蹭的從店後面蹿了出來,一把就抱住了若水。

他只覺得眼睛酸酸澀澀的,“這麽多年了,你可真是一點兒都沒變,我老了,你還那麽漂亮。”

若水甜甜一笑。

林思面無表情的将兩人分開:“有話說話,別動手動腳。”

程何見若水梳着婦人發髻,便了然,立即拱了拱手:“姐夫。”

林思笑了笑:“好說好說。”

若水左右打量:“你這生意可是不錯呀,比當初我走的時候強多了。”

程何道:“還不是借梁王府的仙氣。”

他趕緊讓人在二樓雅間上開一桌若水喜歡的飯菜,又去旁邊的藥店把自家娘子叫回來。

柳依依早就在店旁邊,又開了一家藥店,專門給女子治病,現在是很有名的千金聖手,比男大夫看病也方便一些,大戶人家都喜歡找她過府治病。

二樓雅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又添了不少東西,牆上的字畫也換過。

有些書生醉酒過後留下來的狂言,也被一一懸挂于牆上,有不少已經榜上有名,入朝為官。

程何說這些都是黑歷史,将來這幫人就算是七老八十,回過頭來也有年少輕狂的一面。

大家舉杯共飲,除了少了些人,一切如舊。

錢婆婆是年前走的,去的時候很安詳,就是有些遺憾,沒能再見餃餃一面。

趙鳏夫走的有些苦,生了挺重的病,柳依依治不好,李成森請了宮裏的禦醫來看,也沒什麽用,只是大家都順着他,又吃了些好的。

餃餃去漠州的第二年,他就走了。

一個個的走,一個一個的離去,十年的時間,像是一場夢。

程何眼淚直流:“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着若水那。”

柳依依給自家丈夫擦眼淚,扭頭問道:“是就你回來了,還是都回來了?”

若水道:“餃餃一切都好,在外邊不回來,這一趟是帶着她女兒除夕回來的,已經給送宮裏去了。過陣子你們應該就能聽說,涼州公主回來了。”

柳依依唏噓道:“一轉眼,孩子都那麽大了。”

“你家兒子比她還大呢,我記得好像是叫做程得韬。”若水慢慢回憶。

“那小子認了李兄為師父,今年郡主入學國子監書院,他去陪讀,結果小郡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倒是一直在裏面讀書。讀書還不錯,比他老子強,就是整日裏沉着臉,我覺得特像李兄。”程何說到最後,覺得有些牙疼,生個兒子像兄弟,怎麽琢磨怎麽不對味兒。

柳依依笑盈盈道:“還不是你從小就跟他說,要學李兄,最後真學像了。”

若水:“有機會見一見,聽你們說是個乖巧的孩子。我熊孩子見多了,最喜歡乖巧的。”

“什麽時候有空,我也想見一見除夕。”柳依依和餃餃一別,數載未見。

“送宮裏去了,回頭肯定要出來玩,到時候再讓她見一見柳姨,和你家那小子玩,不過到時候看着點,可別打架。”若水囑咐道。

程何立刻說:“我家得韬可有當大哥哥的樣子呢,家裏兩個孩子,他都是哄着的。”

若水誇贊:“可以呀,程何,居然有三個孩子。”

程何笑了笑:“我娘子是功臣,底下的兩個孩子是龍鳳胎,一兒一女,我這輩子算是沒什麽追求了,守着家過日子,太美好了。”

若水忽然萌生一些感慨:“惜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程何想附和一句,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只得感嘆道:“詩詞歌賦這些,還是我兒子更在行一些。”

林思道:“等除夕來了,叫他們兩個見見。不是擔心你家兒子欺負人,是擔心除夕不好相處。那孩子是在漠州長大的,性情跳脫,自有一套歪理邪說,又生了一副很會迷惑人的皮囊。”

程何抓了抓臉:“就像是郭兄?”

兩人相視一眼,沒把郭旭還活着的事說出來。

若水:“餃餃在漠州過得很好,知道我要來長安,特意說來看看你們,給你們帶句話。她當初走的匆忙,沒來得及告別。”

柳依依:“知道她過得好,我們也就不惦記了。你這次來能待多久?”

“我想在長安開個水果鋪子,然後直接從漠州運送一些瓜果,若水會先幫我在長安裏開店,至少得停留一年。”林思敬了一杯酒:“以後還盼着程兄幫忙。”

“林兄客氣。”

大家共同飲酒,喝至深夜。

與此同時,留宮住宿第一晚的除夕遇到了第一個麻煩。

她的被窩裏有蟲子,很惡心的那種,長了好多腳,顏色偏樹葉的青綠,不斷的蠕動着,流出粘稠的液體。

伺候她洗漱上床的宮女臉色微微一變,尖叫聲咽在了喉嚨裏,立刻說道:“還勞煩您在桌邊等等,奴婢這就叫人換來新的被褥。”

除夕平靜的點了點頭。

罪魁禍首按捺不住沖動,在殿外邊探頭探腦的想看自己的惡作劇是否成功。

然而裏面始終沒有發出大吼大叫,她有些失望,幹脆推門進去,身後伺候着的宮女侍婢一個個都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這位剛回來的涼州公主可是陛下的珍寶,皇後公主一個個都疼愛着,皇後更是在鳳儀宮裏收拾出了幹淨的地方,叫她住。

要知道公主郡主那麽多,能享受這份待遇的只有阿苑一個,現在卻多了一個人。

阿苑嘴上不說,心裏卻泛起了氣,她才是最受寵的女兒,居然有人敢跟她搶。

出于小孩子的獨占欲,她進行了一些惡意報複。

抱着被子匆匆離開的太監行了一禮,“郡主。”

阿苑點了點頭,露出了些許失望的神情,除夕沒發現,就被宮女發現了嗎?

“阿苑,你怎麽不睡覺?”除夕走出來,平靜的看向她。

她脆生生的說:“我看見你們這殿裏不睡覺,點着燈,還有人來人往,所以來瞧瞧。”

除夕點頭:“原來是這樣,只是有一點小事。”她突然伸出了手,上面有一個活着的蟲子,直接遞到了阿苑面前。

後者吓得驚呼出聲,後退一步。

除夕步步緊逼,一把握住了阿苑的手:“在我屋裏發現了蟲子窩,都是挺可愛的小蟲子,你要不要摸一摸?”

阿苑臉色慘敗,近乎尖叫:“不摸不摸,我不摸,啊——”

除夕噢了一聲,将這個小蟲子直接掐死,頓時血肉模糊,她露出了一個堪稱是甜甜的笑容:“原來阿苑怕蟲子,以後遇見蟲子,我都幫你掐死。”

阿苑臉色慘白的點了點頭。

機靈宮女趕緊将人抱了起來:“殿下,我們去休息了。”

“好。”

除夕發出了一聲輕笑,這宮裏的小孩子就是沒見過世面,一只小蟲子就吓成這個樣子。她們漠州的沙地裏,可是有毒蠍子,長蟲,一些稀奇古怪的毒蟲,碰了那些玩意兒是要命的。

……

鳳儀宮主殿,嬷嬷聽見了聲音,張望了一下,回頭問:“皇後娘娘,好像聽見了小郡主的動靜,要不要過去瞧瞧?”

皇後剛剛洗完澡,素面朝天,眼角有細紋,頭發夾雜着白絲,宮女正用絲布幫她擦拭着頭發,她靜坐着,面露微笑:“有什麽好看的,小孩子肯定要胡鬧的。”

“奴婢怕淳元公主吃虧。”

“梁王的女兒,哪裏是吃虧的人。”

297 東宮

天還未亮,戴紅巾報時官手執更籌報曉,于朱雀門外高聲喊叫,以警百官。

內侍省宮闱令抵達各個四品以上朝臣家中,為其掌燈。

一時間街道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文人乘轎,武人坐馬,抵達宮門外,靜靜等待。

一天才剛剛開始。

早朝是讓人疲倦的,有無數的大事需要在朝政上處理,往往要耗費一上午的時間,說話做事都被禦史臺盯着,稍微有個小動作都會受到彈劾。

太子早已入朝,學習管理朝政,比皇帝更難做的是儲君,這是公認的一點。

早朝結束,他已經是身心俱疲,腦子還要飛速旋轉,返回東宮崇文館。

東宮宛若一個小皇宮,設門下坊、典書坊、左右衛等,頗具有規模。其中崇文館是一處非常重要的政殿,建于太子冊立的第二年,在此設“崇賢館學士”。本為皇太子讀書之處,後來太子向陛下進言,認為一人讀書太過浪費,願意多請人來一同讀書。

于是陛下便下旨,“崇文館生二十人,以皇族中缌麻以上親,皇太後、皇後大功以上親,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身食實封者,京官職事從三品中書黃門侍郎之子為之”。

與此同時,崇文館也是宮內秘籍圖書校理之處,皇家之藏書,天下之孤本。

時至今日,已經成為太子親信們議事之地。

“太子,原來你在這兒呢。”郭月提着裙擺,兩步上了回廊,迎面便和人撞上。

皇宮東、西、南、北四面共開有十個城門。其中南面開有三個城門,中為承天門,左永安門,右長樂門;西面和北面各開有二個城門,西為嘉猷門、通明門,也是掖庭宮的東門;北為玄武門、安禮門;東面通向東宮只開有一個城門,名通訓門,也就是東宮的西門。

平白的,不會無故撞見。

太子面露溫和微笑:“大姐,你在找我?”

郭月點頭:“我今個早上一入宮,發現阿苑臉色不好,底下的宮女誠惶誠恐地說,可能吓到了。我就叫了太醫院最擅長給兒童診治的江禦醫,誰知只叫來了另一個禦醫,說江禦醫被叫到了東宮。我就來東宮瞧了瞧,發現大郎病了,太子妃不敢拿孩子的事來打擾你,但我想着你還是去看看比較好。”

太子入住東宮已有十年,地位穩固。

其人溫和有禮,擅詩書,人聰慧,一點兒都沒辜負皇帝皇後的期望。要說哪裏有缺憾,也就是這配偶上。

他也并非多情之人,但說起情路來,十分坎坷。

太子原配胡氏,性情柔和,容貌端麗,十六歲嫁給還是三皇子的太子為妻,夫妻二人情投意合,舉案齊眉。

可惜胡氏身體不好,生育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難産,母子皆亡故。

太子大為悲痛,為妻守孝三年不肯再娶,可偏偏第四年胡氏留下的一子因病而去,膝下空虛。

皇帝做主,開啓久久不開的選秀,為太子選太子妃,挑出十個還不錯的人選,将畫卷送到了太子手上。

太子挑中了千牛龍武将軍的侄女沈氏。

此女生于武将之家,卻分外柔軟,容貌如皎皎明月,擅長詩書禮樂,雖然和已經亡故的胡氏沒有容貌上的相似,但氣質如出一轍。

然而皇後卻有顧慮,因為沈氏高挑纖細,瞧着不像是好生養的樣子。

胡氏早早亡故,雖說是因為難産的緣故,但若是再有一位妻子早逝,太子身為一國儲君卻得這麽克妻的名號,不好聽。

她出于一番考慮,挑出了工部尚書之女錢氏的畫卷送了過去,太子最終選了錢氏為太子妃。

錢氏嫁過來的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個男孩,緊接着又誕下一女,總算是緩解了太子膝下空虛。

太子并非多情爛情之人,整個東宮也只是一妻二妾。他平日裏更喜歡去沈氏那處,只是大郎病了,還是姐姐親自來說,他當然得去看望。

他拱了拱手道:“弟弟知道了,阿苑沒事兒吧?”

“壓根沒什麽事兒,就是有些萎靡。倒是大郎發起了高燒,太醫不敢給用藥,不斷用溫水降溫呢。”郭月心中憐憫太子妃,所以多說了一句:“太子妃到底年紀小,管理着東宮,又照顧着兩個孩子,還是需要你這個丈夫的。”

太子妃今年才十九,性情敦厚,做事稱得上盡職盡責,但不得太子喜愛,又總被拿出來跟死人比較,日子難免要憋屈一些。

郭月比她快要大上十歲,便時不時的照顧兩下。

太子道:“弟弟知道了,定會體諒太子妃的不易。”

郭月補充道:“你也別以為是人家小姑娘跑到我這裏告狀,人家可什麽都沒說過,很明白你這個當太子的辛苦。”

太子苦笑:“太子妃淳厚,我一向心裏清楚,就算寵愛沈氏一些,也從未有過寵妾滅妻的行徑呀。”

郭月笑了笑:“那倒是真的,父皇還常常說你像個溫文爾雅的老學究。”

太子除了報以苦笑,無話可說。一個是父皇,一個是長姐,誰都能當面議論他。

他沒再去崇文館,而是去了太子妃寝殿。

裏面透着一股子奶香味兒,畢竟養着兩個小娃娃。

櫃子上面放着許多波浪鼓,風筝,小孩子喜歡的竹馬,廊下還拴着秋千。

大郎今年只有三歲,正是稚嫩的時候,也不會掩飾自己的疼痛,覺得難受就哇哇哭,哭累了就帶着淚痕睡了過去。

太子妃頂着一雙通紅的眼睛抱着兒子,兒子頭上蓋着的涼帕子,時不時的換。

“太子殿下。”一群請安聲響起。

太子擡了擡手,徑直走了進去,對着妻子擡了擡手,示意不必多禮,彎腰看向自己兒子。

他的臉上充滿了憐愛:“什麽時候病的?”

“前天有些咳嗽,再晚點兒的時候有些熱,到了昨天熱裏就發起了高燒。江禦醫說是換季的風寒,得病發出來才能好,孩子不能用藥,要慢慢醫治。”太子妃的臉上充滿了懊惱,她最近有些忙,沒能好好的顧及到孩子,剛才已經将伺候大郎的那幫人叫過來,重重的敲打了一番。

太子溫聲說:“眼下孩子睡了,你也睡一會兒吧,這雙眼睛通紅的。”

太子妃将孩子交給了乳娘,仍就是憂心忡忡放不下,卻只能先放下。

她道:“殿下要不要先去沈側妃那裏坐坐,妾還要去弄飲宴,恐怕不能陪殿下說話。”

“你下去陪着孩子一起睡吧,至于飲宴的事情,我讓沈側妃來打理。”太子解釋了一句:“我只是覺得你太辛苦了,非是要奪你打理東宮的權力。”

太子殿下溫言細語的寬慰,錢氏當然很受用,但她遲疑:“讓沈妹妹來是不是有些不好,父皇将涼州公主看的頗重,讓一個側妃來布置……妾不是看不起沈妹妹……”

“我都知道。”太子有些無奈,整個宮裏都知道,太子妃性情敦厚,就是有些直率。說來也奇怪,沈側妃才是武将家的女兒。

太子妃伸手絞着自己的衣袋,那雙眼睛紅彤彤跟兔子似的:“戶部尚書越燕思的母親是我姑奶奶,錢家和越家有聯姻,若我不盡心,怕旁人覺得我跟小梁王心在一處,并不愛重涼州公主。回頭給太子殿下的添麻煩,畢竟您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呢。”

“這不是孩子生病了嗎?你忙不開,所以才讓她搭把手。大家都是一家人,沒那麽多挑剔。”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是。”

太子知道,太子妃說的沒錯,人都愛多想。

涼州公主還沒露面,已經引起了諸多人的心緒,朝廷裏的蛋糕一共就那麽多,不可能人人都要咬上一口。有些人吃不到,就想要鬧出一些風波,來重新分配這塊蛋糕。

梁王之女,對上梁王過繼之子。

太子輕輕的笑了笑,這幫人真是沒用,自己沒本事,就盯上小孩子。

他轉身,又去了沈氏那裏一趟。

沈氏的寝殿清幽,四處挂着書畫,桌上放着筆墨紙硯,牆角立着長琴,窗口放着花瓶,裏面插着一束春日裏正盛開的花朵,清麗脫俗。

她露出喜色,趕緊吩咐人去泡茶。

太子落座:“大郎病了,太子妃騰不出手,我就想來問問你能不能置辦一下飲宴。”

“妾願意為殿下分憂。”沈氏輕笑一聲:“難怪殿下大白天的跑過來,原來是有事兒,今兒個天還挺熱的,喝杯清茶,等外頭太陽落一落再走吧。”

太子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書桌後面的一幅字畫上:“你新寫的?”

上面寫着: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沈氏應了一聲:“梨花快開了,清明快到了,妾在禦花園裏走,東欄旁恰有含苞待放的梨樹,故而便随手寫了一首詩。”

“清明年年有,可你才看得幾清明?”

宮女上茶,他接了過來,品茶半晌,忽然說:“我叫人給你挪幾株梨樹開東宮吧。”

298 梨花與餃子

太子殿下的命令,自然要盡快達成,一個晚上梨樹就挪了地方。

柳樹萌芽,像飄浮着一層嫩綠色的輕煙。梨花似雪,參差地交雜在柳枝中間。

待到飲宴那一日,梨花亭亭玉立于豔陽普照的綠草地上,一片雪白。放眼望去,殘春落紅,鮮豔花朵皆不可見。

這就是一片只屬于梨花之地。

“我素來偏愛梨花,太子殿下讓我侍弄飲宴,便選在了此處,如雪般的梨花淡淡白,柳樹郁郁蔥蔥,柳絮飄飛的時候梨花開滿城。”沈氏笑得柔婉,眼中又夾雜着一抹靈動,好像那飄蕩出去的花瓣,奔着人的眼底去,落在漣漪上。

這一番她喜歡的好景致,正是太子殿下所贈送。

太子笑而不語,坐看漫天梨花。

“若是公主不喜歡可千萬要同我說,下次也好避免。”沈氏纖細的脖頸微微彎下,纖細的如同柳枝,輕輕一折就斷。她看上去是那樣的從容,又是那樣的恭敬,規矩禮數在她身上得到了極好的展現。

除夕點頭道:“很喜歡呢,多謝側妃的安排。”

至少這是她頭一次出現在這麽雅致的地方,也是頭一次看見梨花。

長安城裏的女人,柔的就跟那花枝似的,說出來的話也好聽,莺聲燕語。

侍奉飲宴的宮女們一個個穿着杏色長裙,穿梭于宴會上,井然有序,身姿動人。

太子妃與太子坐在主人的位置,她不住的張望:“小梁王怎麽還沒來?”

請帖上是寫了時間的,一般都會提前到。

東宮本就是太子太子妃的住所,故而壓着點來的,他二人已經落座,還不見梁王蹤跡。

太子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郭月端正的坐着,眉頭微微蹙起:“這是什麽事兒才能耽擱到現在?”

她也是從宮外入宮,不也沒遲到嗎?

小梁王才是她親弟弟,但她一向看不上越貴妃的做派,連帶着這個弟弟也不喜歡,還是親近除夕更多一些。

陛下的意思,其實主要是讓這兩個孩子見面畢竟是名義上的兄妹,也是血脈親緣上的堂兄妹。

陛下不想看見兩個孩子生疏,至少要表面上的和平。

除夕剛來長安城,還不是有那些大的宴會場所,故而就準備了一個小小的宴會,讓兄妹先見一見。

卻不曾想小梁王這樣不給面子,竟是姍姍來遲。

此番太子在東宮設宴,遲到也是對太子的不恭敬。

太子并未流露出不悅,仍舊是心平氣和,怕除夕尴尬,不斷的同小妹妹說話:“如今課業學到哪兒了?”

其實這個問題讓除夕更加尴尬,她從來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含糊不清的說:“粗讀了四書五經。”

郭月笑道:“你娘來信,說你對儒家不感興趣,反倒喜歡兵家。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成天想着打打殺殺也不像話,太子得說一說她。”

太子道:“百家争鳴,我朝儒家法家兵家道家皆有所長,不一定非要讀四書五經。”

阿苑突然高興,說:“娘,太子舅舅說了,不一定要會讀四書五經。”

郭月斜睨她一眼:“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要讀哪一家?”

阿苑支支吾吾的說不上來,撲到自己母親懷裏撒嬌。

除夕看向她:“阿苑年紀這麽小,就要被督促着讀書嗎?”

郭月笑了起來:“別看她裝可憐,她其實沒怎麽讀書,是個睜眼瞎,将來出去詩詞歌賦通通不懂,讓人笑話去吧。”

阿苑氣道:“誰敢笑話我,就拖出去打死。”

郭月:“這渾話都是從誰那聽來的,三天兩頭的往宮裏跑,就學會了頑皮,還用登山爬高來吓唬人。”

“阿苑只是會些精致的淘氣而已。”月姐姐是真沒看見孩子上房揭瓦的時候。

拿蟲子吓唬人,喜歡爬假山,真的算不得什麽。

太子問道:“淳元,你可讀了三十六計?”

除夕一下子手心冒了冷汗,來了,到了別人考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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