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65)
己學識的時候,她可不想丢人。斟酌了一下回答:“讀了孫子兵法,三十六計讀到了圍魏救趙。”
“此一計說什麽?”
“共敵不如分敵,敵陽不如敵陰。”
進攻兵力集中、實力強大的敵軍,不如使強大的敵軍分散減弱了再攻擊。攻擊敵軍的強盛部位,不如攻擊敵軍的薄弱部份來得有效。
太子撫掌而笑:“好好好,你是我頭一個對兵書感興趣的妹妹。回頭可以來崇文館,那裏有一本《司馬穰苴兵法》。亡佚很多,現僅殘存五篇,但就在這殘存的五篇中,也還記載着從殷周到春秋、戰國時期的一些古代作戰原則和方法。想來妹妹會感興趣。”
太子妃心中有些發酸,太子一向只喜歡禮樂詩書,沒聽說對兵書愛不釋手,只怕讀了兵書,都是因為沈側妃的緣故。
沈側妃又在心裏想,雖然生在了将軍之家,卻是一本兵書都沒讀過,竟不知太子喜歡。
除夕起身行禮道謝:“多謝太子哥哥。”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被太監急匆匆的引了過來。
只見梨花當中走過來一位少年,眉宇間透着稚氣,一身紫色衣裳,中間繡着團紋,是一大朵牡丹,紅配紫好生豔麗。
“太子哥哥,月姐姐,我來晚了。”
“寸心來了就好。”太子溫和說道。
除夕一聽這名字,心裏直道,一聽就是皇帝取的名字,比蠢圓還充滿了惡意。
殊不知,人家的名字取自:
一念慈祥,可以醞釀兩間和氣;寸心潔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郭寸心上前給人一一行禮,末了到了除夕這裏,兩人看向彼此,頭一次對視。
除夕主動屈膝:“寸心哥哥。”
他還禮:“淳元妹妹。”
初次照面,沒啥感覺。
郭寸心落座以後,解釋道:“本來是早早的出了門,誰知行到半路馬車壞了,叫人回去再準備一輛新的馬車過來,一來一回路上就耽誤了時間。”
世家子弟講究君子六藝。
皇帝壓制世家子弟,提拔寒門,君子六藝當中廢了好幾樣,只看詩詞政/治功底。
這也就造就了越來越多的官員,出門坐馬車,旁人看了覺得貴族老爺都是應該坐車的。于是除了當兵的人,也就那些桀骜不馴的世家子弟喜歡縱馬,畢竟養馬也是不少的錢,一般寒門子弟出不起。漸漸形成風氣,但凡貴重點的人,都喜歡出門駕車。
沈側妃給底下的人一個手勢,梨花香雪,絲竹管弦,跳舞的人走到場中央,數名舞姬折腰起舞。
郭寸心看的腦袋疼,透過舞姬,他看見了坐在自己對面的人。
那個梁王的女兒。
他們兩個是名義上的親兄妹,實際上的堂兄妹,然而卻是絕對陌生的兩個。
說的再直接,幹脆一點,兩個人是競争者。
他有時候覺得大人挺好笑的,難道就因為自己是孩子,所以大人按着腦袋說什麽都是嗎?
希望他們能夠和平相處,兄友妹恭,他們就能做到?
“母親此番怎麽沒回來?”寸心問道。
長安城裏有無數的人,有無數張嘴,這些嘴真真假假的說很多事情。
唯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也是他記得的。
他的母親越貴妃是死在了魏餃餃身上,也就是除夕的母親身上。
可他還是能夠從容的喚魏餃餃為母親,這世上再沒有比說話更容易的事情了。
除夕回答道:“母親還在養病。”
至于具體的在哪裏養病,生了什麽病,完全不準備回答。
“既然妹妹是孤身一人回來的,想必一個人很寂寞,準備什麽時候回梁王府?”
“再說吧,我挺想回去看看的。”除夕沖着他笑了笑,人畜無害。
他面不改色:“回來看看也好。”
也就只能回來看看而已。
如今的梁王府,早就換了主子。郭旭,早就是亡魂了。
……
“梁王府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了。”
餃餃嘆了口氣,還記挂着:“那好歹也是我曾經的家,被別人占了窩。”
皇帝怎麽會想出将越貴妃的兒子過繼給巽玉這種馊主意,怕是一招惡心了不少人。
“你要是不服氣就搶回來呀。”巽玉将肉切的薄薄一層,刀法很好,肥肉瘦肉片兒片兒均勻,手裏的菜刀一橫,又切成碎肉。
在廚房裏,他能幹的活也就這些了。
餃餃:“你就舍得?”
“那裏是金窩。”巽玉笑得漫不經心:“有一句俗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還是在狗窩裏待着舒坦。”
餃餃聽着覺得有些不對味兒,和面的手一停,瞪他:“你罵誰是狗。”
巽玉無辜的說:“罵我自己呀,這裏就是我的狗窩。”
餃餃低頭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跟你一起住狗窩的是什麽人?”
也是狗呗。
巽玉借口出去抱柴火,躲在柴房裏不出來,等着屋裏的人消氣。反正魏餃餃也只有七秒的憤怒,一打岔,轉眼就忘了。
他聞着屋裏陣陣香氣,眼眉笑成了月牙,今天晚上吃餃子。
299 高丞相
最近有一件大事發生,就是發生的有些荒誕,起先是一首詩。
先帝時期,門閥制度是很森嚴的,即便是能讀書,也沒施展的舞臺,想要尋求出路,就必須向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求助,寫些詩文呈送上去,希望得到賞識,引薦提拔。
到了當今陛下這裏,情況得到了極大的好轉,年年科舉成了一種出路,然而每隔三年便有無數的進士入翰林院,天才文人如過江之鲫,若是沒有個機遇,很難熬出頭。
于是就還是過去的那種風氣,大家都喜歡拿着自己的作品給一些位高權重的人看,希望能受到欣賞,得到提拔。
當今高丞相就收到了這麽一首幹谒詩。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詩的前四句寫洞庭湖壯麗的景象和磅礴的氣勢,後四句是借此抒發自己的政治熱情和希望。
高丞相當場點評,此子有才華:“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老人家頗為欣賞這個才子,便專門宴請。
這人名叫周賀,是一名寒門子弟,正準備參加三年一次的科舉,在趕考之前,希望能憑借一首詩,得到上面人的賞識。
他果然成功了。
高丞相以飲宴款待他,席間歌舞升平,琴瑟古樂,徹夜而響。
周賀很是高興,搖搖晃晃的出了丞相。又因為多喝了幾杯,借着酒勁兒便賦詩一首,引來諸位學子附和。
這一首詩名叫做,同高相并歌姬小飲戲贈。
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聳巫山一段雲。
風格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
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不是相如憐賦客,争教容易見文君。
說的是舞姬曼妙,又隐晦的折射自己是司馬相如,很有才學。
而此人的确有才學,詩歌很快得到了傳唱,傳到了禦史臺。
禦史大夫要協助丞相處理朝政,所以監察的職能主要由禦史丞和禦史中丞去完成,其中禦史中丞具體執行監察大權,負責監察百官,在朝可舉劾百官。
總結來說就是,高丞相被彈劾了。
禦史中丞說話又毒又辣,上奏了長長一篇奏折,并且把那位讀書人周賀寫的詩句奉上,又配上了極其香豔的描述。其大概意思就是暗示高丞相一把年紀,還一樹梨花壓海棠,将其品行不夠端正。
當今丞相曾是皇帝的老師,大多數都跟隐形人似的,萬事不摻和。
旁人說起他,只會說一句,高丞相年事已高,旁人說了什麽,都未必聽得清楚。
老人家現如今寫點東西都顫顫巍巍,畢竟都是七十多歲的年紀,眼看八十,被這般奏折一參奏,老臉往哪兒放?
當即就上奏折要請辭。
皇帝當然要挽留。
于是高丞相開始寫第二封請辭的奏折,他小孫子給他研磨。
“祖父,陛下已經挽留您了,你一定要離開嗎?”
“我都這把年紀了,再在那位置上撐着又能撐幾年,玉章,你怎麽也犯糊塗了。”他的年紀的确很大了,先後熬死了兩個兒子,長孫不争氣,要是小孫子頗有能力,可惜不能看着人長大,只能先鋪一鋪路。
高玉章老老實實的說:“家族興衰,全系于祖父身上。”
“家族。”高丞相呢喃着這兩個字,嘆了口氣:“我年輕時,衆家族之首為越家。過江則為僑姓,王、謝、袁、肖為大;東南則為吳姓,朱、張、顧、陸為大;山東則為郡姓,高、崔、盧、李、鄭為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代北則為虜姓,元、長孫、宇文、于、陸、源、窦首之。可你如今再看看,又有幾大家族?”
高玉章:“還不是越家像瘋狗一樣死咬人,越家的兄弟都瘋了,先是內鬥,勝敗後,又攀咬其他家族。”
高丞相看向他:“你今年多大了?”
他道:“祖父又糊塗了,我今年十二。”
高丞相無奈,還是太小了。他低頭繼續寫請辭的奏章,“你過目不忘,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只要這樣成長下去吧,總會長大的。”
高玉章握緊了拳頭,他還不足以成為家族的頂梁柱,“都怪那個周賀!”
高丞相不以為然:“怪他做什麽?被刀子傷了,首先要怪準備刀子的人,其次要怪自己怎麽吞了刀子,唯獨怪不到刀子本身的。”
高玉章:“是誰想要害祖父?”
“誰得利,便是誰。”高丞相提筆收字,放下了毛筆,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人人都說我年老昏聩,他們将來會想念我的昏聩。”
高丞相晚節不保,成為了人人口中的笑話。衆人渾然忘了,先帝當初有意廢太子,是他帶領一衆文臣執意将太子保下來的。
這世上被遺忘的太多了。
高丞相成了熱點,周賀就是蹭熱度的那人。
現在人人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坑了丞相。
而此人不怎麽露面,卻還活着,正在一個綠水環繞的小築當中。
廊下備着薄薄的酒菜,二人對座。
周賀,或者說周繼芳,他拿起酒杯敬酒:“恭喜越尚書得償所願。”
影子和陳渺渺的婚禮上,他意外結識越燕思,這麽多年來一直有來往,且隐隐上升到了心腹的位置。
若水帶着除夕返京的同時,周繼芳得到一條秘密命令,也來到了長安。
越燕思同他飲了一杯酒,捋着自己的胡須,一身灰色的長袍,身形瘦弱,頗有些仙風道骨。
“為時尚早。”
“高丞相退下,再沒有比您更合适的人。”
如今朝中,寒門一派,世家一派,而後又分文武之争,混亂的不得了。
越家在這趟渾水當中,不斷的趟過,水更加渾濁,他就像是一條會吃人的魚。
越燕思笑了笑,“高丞相為什麽這麽迅速就退,還不是河曲要修建河堤,他也算得了一世清名名譽,不想晚節不保。”
每朝每代都要修河堤,為什麽總要修,河水泛濫是一,人是二。
“可是您不怕。”
“智慧要用在常人不知道的地方,能力要用在常人做不到的地方。”他笑的意味深長:“我也該感謝一下弟弟,本以為他推薦你到我手下,只是為你謀個差事,卻不想幫了我忙。”
周繼芳道:“我只是按照太守大人的吩咐行事而已。”
越燕思搖頭晃腦:“可憐我那弟弟,筚路藍縷,以啓山林。仔細說來都可憐,兩個弟弟都被外放,這麽多年了,身邊的親人就剩下一個侄子,卻也避嫌,多年不和我來往。”
周繼芳心一動:“陛下将皇子過繼出去,何嘗不是斷其路,凡有血氣,必有争心。”
越燕思微微一笑:“只可惜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飛。”
周繼芳還想再說。
越燕思站起身來道:“回去了,記得和我弟弟好好說說。”
周繼芳只得咽下了自己的話,道:“我現在可以走嗎?”
“可以,并無人查你。”
越燕思拿起手邊放置着的披風,披在了身上,從後門出去,坐上馬車,一路離開。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輕輕的點着很有規律,良久輕聲說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
餃餃最近想在院子裏養雞,有人不同意,大家舉手表達。
巽玉:反對。
軍師:反對。
影子:同意。
予懷:反對。
瑾瑜:同意。
三票同意,三票反對,平票了。
餃餃深深的嘆息:“要是除夕還在就好了。”
陳渺渺吐槽:“除夕要是知道你在這個時候才想起她,不知道是該寬慰還是該哭泣。”
餃餃還是不想放棄養雞的計劃,不死心的問:“其實我們可以征求征求別人的意見,比如說越燕恕。”
巽玉眼眉含笑:“咱們自家的事兒,找外人做什麽。”
陳渺渺:“我翻譯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是,越燕恕,滾。”
巽玉但笑不語。
餃餃疑惑:“你對越燕恕反感那麽大做什麽?他還能害你不成?大家都相處十來年了,他也不是啥壞人。”
巽玉挑了挑眉:“人情反複,世路崎岖。”
餃餃單手托腮。
最終養雞也沒能通過讨論。
等到了晚上,餃餃輾轉反側睡不着覺。
巽玉從後面摟住了她,說話帶着濃重的鼻音,很困倦:“還在惦記着養雞的事?”
“不是,我突然想起來,他會不會告訴他哥哥,你還活着?”
“……嗯。”巽玉稍稍精神了一些,在人的發梢上親了一下:“說了也不怕,反正我的死是板上釘釘的。再沒什麽梁王,只有魏餃餃的丈夫。”
餃餃把腦袋蹭到了巽玉的懷抱裏:“我這麽多年一直拿他當朋友,從未想過這件事情,但今日你這麽一說,我又惴惴不安。”
“不必想太多,該怎麽對待他還怎麽對待他,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而已。”巽玉哪裏見得了她發愁,摟在懷裏,又是親親,又是哄哄。
餃餃紅了臉:“多大歲數的人了。”
“多大歲數的人,都要——”
300 七夕快樂
除夕給宮裏的生活做了個總結的。
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大概意思就是不能傲慢,不可欲望過剩,不要驕傲自滿,不許享樂無度。
宮裏的規矩多,規矩大。
就算是放聲大笑,也算做行跡放浪。
要是哭的話就更不行了,會被責罰,宮中只有出現大喪的時候才準許人哭。
她板着一張撲克臉,清心寡欲,寡言少語。被提醒就行禮,沒人提醒就受禮,在這一片花團錦簇當中,看着其樂融融的美好。
玉樓珠殿還是那般精致大氣,工匠們耗盡心血,打造出碧綠色的琉璃瓦,飛翹的殿檐,顏色鮮明,高樓直插雲霄。
就是好像工匠順手也造了一批人偶出來,點綴在這絕美的殿堂之中。
據她觀察,宮裏的大多數妃嫔皆是進退守禮,侍奉的宮女太監更是不敢錯一步,一個個好似同一把刀雕刻出來的泥胎木偶。
略微鮮活點兒的便是位高權重的,或者有人給撐腰的。
就比如說那個小姑娘阿苑,她是皇帝的外孫女,母親得寵,父親受陛下重用,她年紀小,長得漂亮會哄人,糊住了上面的,就敢對下面的耀武揚威。
然而這麽一位驕傲自滿的小姑娘,此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要吓唬吓唬她。”
這個她指的是除夕。
除夕正坐在椅子上,腳夠不着地,索性便晃來晃去。
旁邊太醫給她診脈,松了口氣道:“沒傷着,也沒受到驚吓。”
“那給阿苑看看。”郭月心疼自己女兒哭成那個樣子,卻還是狠了狠心沒有抱,讓小姑娘跪在地下。
阿苑哭成了皺皺巴巴的包子臉:“都是那個太監不好,他沒有拽住狗。”
“你還敢去埋怨別人!玩人喪德,玩物喪志。你明知獵狗危險用來吓唬人,就是心懷惡意,惡意變成現實就是你的過錯!”李成森怒聲道。
人人都順着家裏的孩子,養成了一副孔雀的樣子,他幾次想要收拾,都被郭月攔着。
最近一次阿苑不聽話,把國子監裏的同學推進了水,就惹來了他的震怒,郭月硬是攔着将女兒送進了宮,結果在宮裏也闖了禍。
宮裏面養狗,都是大型獵犬,被關在狗舍,有專人照顧。
阿苑為了吓唬除夕,叫人牽着狗出來,希望對方大驚失色。
結果那只狗突然從太監的手裏掙脫開,猛的撲向除夕,除夕反應還算迅速,擡起一腳照着撲來的狗的胸膛就踢了下去,将那只狗踢的在地上滾了一圈。
獵狗被激起了兇性,還要撲上來,虧得太子和李成森在禦花園中散步,身邊有侍衛跟随,及時的沖上去将這條瘋了的狗制服住,否則除夕有個三長兩短,誰能和魏餃餃交代。
阿苑一個勁兒的哭:“父親母親……”
聲音軟軟的,很惹人憐愛,一聲聲跟刀子一樣,化在了郭月的心間,她眼睛都濕潤,硬是狠着心沒去抱。
除夕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抱住了在地上哭的阿苑。
“阿苑不哭,姐姐姐夫,她就是好玩,沒惡意,你瞧我殿裏擺着的這些東西,都是她送來的。”
小孩子簡單又複雜,讨厭除夕跟自己搶東西,又忍不住想和孩子一起玩兒。這兩天她們在宮裏好的時候放風筝,不好的時候阿苑就變着法的欺負她,不許旁人同她玩。
除夕覺得,宮裏面那麽多湖,她迄今為止都沒想着把自己推進去,可見她欺負人的功力很一般。
李成森放柔的聲音:“得叫她吃一點苦頭,否則越長大越無法無天。現在不知善惡,傷害力也小,等着年歲再大一大,若是選擇了惡,豈不是要殺人害命。”
太子道:“是呀,小打小鬧沒問題,可今日放狗咬人太危險了。像這種兇狠的東西,就是要遠離着。”
“沒事兒的,就算是太子哥哥和姐夫不過來也不怕。”除夕的袖子寸一寸,露出了一把匕首,她晃了晃:“那只狗要是敢撲過來,我就直接割開它的喉嚨。”
三人臉色齊齊一變:“你怎麽有匕首?”
除夕老老實實的回答:“陛下給的,我覺得好看,他就給我玩兒了。”
在宮裏,除了禦前侍衛,任何人不得佩劍,何況匕首這種善于藏匿的東西。
皇帝若不是疼愛到了極致,斷然不會準許除夕在宮裏佩戴匕首,哪怕還只是個孩子。
郭月彎腰把阿苑抱了起來:“母親還是帶着你趕緊跑吧,你外祖父那麽喜歡除夕姑姑,回頭會兇你的。”
李成森問:“除夕要不要離宮?”
“要。”她在宮裏參加了好幾個宴會,一開始很興奮,後來覺得實在坐不住。
李成森點了點頭,又看像太子:“有一件事情,還請太子殿下幫忙。”
太子颔首:“我明白。”
怎麽恰巧,阿苑就想用狗來吓唬除夕,而那只狗會瘋癫。
都是宮裏頭的人,太子查更方便。
他們去了鳳儀宮,除夕好好的和皇後道別,這些日子承蒙照顧。
皇後囑咐了小夫妻兩句,別對阿苑說太重的話。隔代的長輩,總是更溺愛孩子一些。
末了揉了揉除夕的腦袋,說:“淳元直率勇敢,很像你父親。”
除夕好奇別人眼中的父親:“那是什麽樣子?”
皇後認真的想了想,輕聲回答:“輕飄飄的好似一團雲霧,但是天塌下來,他也能給撐起來。”
這大概是最好的評價了。
公主府。
李成森在阿苑的房間裏又添了一張床,讓兩人住在一處。
阿苑哭累了,躺在床上睡着,除夕在床邊拿着一個九連環玩,也算是守着妹妹。
屋內有兩個貼身丫鬟伺候,坐在榻邊繡着刺繡,沒發出一點動靜。
夫妻二人離開了屋子,走的老遠,在樹下停住腳步。
郭月有些遲疑:“阿苑頑皮,要是再傷着除夕怎麽辦?”
魏餃餃把孩子送到了她這,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就算是投河自盡也換不來一個除夕。
李成森掂了掂袖子,将手露了出來,握成拳頭一樣,至于小腹處,冷冷道:“抽匕首要割開獵狗喉嚨的孩子哪那麽容易被傷着,除夕比你想的更難纏,正好叫她磨一磨阿苑的性子,阿苑慣會在長輩裏裝乖,有錯就認,屢教不改。人家都說惡人自有惡人磨,叫她們兩個相處着吧。”
郭月點了點頭:“除夕總說她不常住,但就算是短住也得上學讀書,回頭安排一下,叫她們兩個一起讀書吧。”
又覺得不對勁,瞪了他一眼:“哪有人說自己家的孩子是惡人?”
李成森板着臉看她:“還不是你教的,竟擺一些皇族的派頭來,要是真成了纨绔子弟,那就是你的錯,慈母多敗兒。往後送去國子監,一日都不許耽擱課程,好好的學一學,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她伸手在人的肩膀上重重的砸着,手打的生疼,賭氣扭身:“李成森,你就是個混賬,你還說我,你還不是把當官的派頭帶回家裏。知道的我這裏是公主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那大理寺呢。我是犯人還是阿苑是犯人?”
“阿苑阿月都做錯了事,都是犯人,抄書去。”李成森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郭月當然不肯,這不是拿她當小孩子了嗎。她氣得邊走邊捶他肩膀:“我都多大了,我孩子都多大了,你居然還罰我抄書。”
李成森将人帶進了書房,氣定神閑的說:“不抄完不許走,我在書房看着你,去挑一本書。”
郭月胸口起伏,冷笑一聲:“抄就抄,也不用看,我都背下來了。”
她提筆就寫:燈光影裏,鲛绡帳中,一個玉臂忙搖,一個金蓮高舉。一個莺聲呖呖,一個燕語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猶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戀蜂恣,未能即罷。正是: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帳挽銀鈎,眉黛兩彎垂玉臉。
她将這張紙遞到了李成森眼前,笑得充滿了惡意:“你看寫的怎麽樣?用不用我把整本給你默寫下來?”
李成森入目看了兩眼,立即将紙對折,放到了書桌邊,道:“你哪兒弄到的這些書?”
郭月嚣張的很:“怎得,我嬌縱蠻橫丢你的人了,翻看這種書也丢你的人了……啊——”
“王二,離書房遠些。”
門外小厮立即應聲,跑得極遠。
李成森慢條斯理道:“公主殿下,你剛才寫了什麽,能讀給我聽聽嗎?”
郭月哪裏肯出聲,罵道:“瞧瞧你這副端正君子的模樣,怕都是假的吧。”
李成森抽空回了一句:“公主殿下是表裏如一的兇。”
青天白日,她吃了大虧,憤憤不平,在他胸前重重敲了兩下,只摸到了結實有力的臂膀。
她道:“你真當我是好欺負的?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李成森:“好聽,接着說。”
還能說什麽,說此人看着端端正正,實則是小人行徑。
301 小古板
皇帝給巽玉寄了一封信。
其大概意思如下:
你女兒的功課太差了,比你當初還差,簡直就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朕将她送到了國子監讀書,她能跟先生吵起。
先生讓她出去罰站,她能溜溜噠噠的逛國子監整個園子。
跟同學辯論,還會蠻不講理,那一套像極了魏餃餃。
才三天,就裝不了那副乖巧的模樣,現露出本形了。
……
三天前。
經歷這一次的事情,除夕和阿苑的關系反而好了許多。
兩人同坐同卧,還一起讀書,兩個人都不喜歡讀書,達成了共識。
然而上面有李成森壓着,阿苑只能端端正正的坐在書桌前,腿都夠不着地。她年紀還小,讀的是聲律啓蒙,脆生生的聲音念着:“半溪流水綠,千樹落花紅。”
除夕沒念過這本書,感興趣的翻了兩頁,就開始腦袋疼。看一個字腦袋疼一下,偷偷的撇向阿苑,對方還在認認真真的讀書。
阿苑雖說不喜歡,但要是按在桌上也能讀書。
除夕就不一樣了,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在長虱子,咬的生疼。但她又不敢對旁人說自己不喜歡讀書,就硬生生的忍着,從表面上來看,一片和平。
直到有小厮進來和李成森禀報事情,後者離開,再沒誰能壓制住除夕那顆躁動的心。
她慫恿道:“阿苑,我們出去玩兒呀。”
阿苑興致缺缺:“父親母親不讓出門,家裏頭有什麽好玩的。”
除夕眼珠子一轉:“我瞧瞧後院有一條湖,湖裏養着魚,咱們去抓魚玩兒吧。”
阿苑:“那湖裏養的是母親養的霓虹燕子,是不許讓人抓的。”
除夕把書放在桌上一扣:“就是因為不讓,所以抓了才好玩呀。”
阿苑有些心動,從高高的木凳椅上跳了下來,整理一下自己因為坐下而褶皺的衣衫,邁着端正的小步子往前走:“那還等什麽,走呀。”
到了門口,有丫鬟守着,丫鬟苦着臉說:“郡主,驸馬說了讓您在這讀書,一步都不可以離開。”
阿苑甜甜的笑了笑,像個小惡魔:“我們要去後院湖邊玩,你可以陪我們一起去,要是攔着的話,我就讓人把你推到湖裏去。”
“是。”婢女無可奈何。
兩個人手牽着手,去了後院的湖裏抓魚。
岸邊桃樹枝條彎下來碰到水面,桃花好像蘸水開放。
橫跨着白玉石一座橋,倒映在一片湖中,新生的綠蘋,整整齊齊鋪滿了水面。
湖裏種着荷花還沒開,碧綠的葉子漂浮着,霓虹燕子在裏面穿梭,泛起漣漪。
今天的天氣不錯,正是上午,陽光散發着光芒照大地,湖光粼粼,風一吹,吹皺一池湖水,倒影也跟着模糊起來,好半天才平複。
兩個人趴在欄杆上,往裏面撒着魚食,将霓虹燕子引過來。
腳邊旁邊都是準備的撈魚器械,有捕撈網,還有水桶,更有愁容滿面的丫鬟。
那可是公主最喜歡的霓虹燕子。
兩個人展露了辣手摧花的本質,一條一條的魚兒被撈了上來。
去通知公主的人,匆匆而去,帶着公主匆匆而來。
離着老遠,郭月大聲道:“你們兩個熊孩子,等着受罰吧。”
除夕一把抓住了阿苑的手,擡步就從橋上往另一邊跑。
“你娘帶着人來抓咱們了,咱們兩個分開跑,機靈一點,別讓抓住了。記得找個地方躲一下,等着過了一兩個時辰,消了氣了,咱們再好好的認個錯,也就沒事兒了。”
除夕作案次數多,很清楚怎麽收場。
阿苑平日裏使壞,都是對着能欺負的人,幾乎沒有挑戰過大人的權威,如今這樣的逃跑讓她心潮澎湃,還是激動。
兩個人在一個轉彎處分開跑,一個往南,一個往北。
除夕靈巧的鑽進了一個假山中,不斷穿梭,很快隐去了自己蹤跡。
公主府很大,大有大的好處。
她繞到了一個竹林當中,瞧見了一個頗高的假山,将自己寬大的袖袍打了個結,三下并坐兩下的爬了上去,仰面躺着,翹起了二郎腿。
中午的陽光很熱,透過斑駁的竹葉落在臉上。
她把帕子拿出來遮在臉上,順手踢掉了自己腳上的木屐和雙丫襪。
好久都沒這麽痛快的跑過了。
他們講究禮儀,什麽不可急行,坐姿端正,笑不露齒,聲音和緩。
她觀察過郭月,公主殿下算是最能任性,又很任性的人,在見外人的時候,都是很端着姿态的。
所以除夕這幾天都是守着規矩來的,每次吃飯都只夾三筷子,走起路來目不斜視,端正含笑,好看是真好看,可她覺得自己都快憋瘋了。
畢竟這和她九年的生活習慣都不一樣,她習慣于穿窄袖,長安裏的人卻覺得寬袖飄飄欲仙更美麗。
夏日炎熱,還非要穿上一雙棉襪子,就為了不露腳。
她從前穿的木屐,就只是一個木板,釘着幾個牛皮釘。
結果現在穿的是金齒屐,上面鑲嵌着珍珠,還有瑪瑙寶石作為吊墜,她總算是明白為什麽富貴人家的女兒都步伐緩慢,行走優雅,因為重。
她偷偷的解下了好幾顆珍珠寶石,藏在了枕頭底下,減緩了重量。
她嘆了口氣,美麗真是又遭罪又貴。
“誰在呢?”
這是一個竹林,竹林不遠處有一個小木屋。
木屋裏走出來個十一二歲少年,一身墨綠色的長衫,冷着一張臉,本來容貌俊秀,可如此收斂情緒,讓人一見就想要叫一句小古板。
兩個人一個站在廊下,一個坐在竹林假山上。
遙遙相望,看得并不真切。
少年動了步子,往那方向走去。
除夕自覺眼下不雅,匆忙的爬了下來,穿上了木屐,邊跑邊解開了自己打結的衣袖,匆匆的往出跑。
少年眉頭一皺,加快了腳步跟上去。剛才他回來的時候,聽見公主府裏亂吵吵的找人,莫不是進了賊人小偷?
樹葉被